血色残阳透过城门缝隙，幽幽照进刘家庄内，整座城池早已没有半点战前的生机与安稳。
大街小巷、空地庭院、城墙根下、道路两旁，到处横七竖八躺满了浑身是伤、血染征袍的残兵。
有的人断腿断臂、骨茬外露，伤口血肉模糊；
有的人胸腹贯穿、气息奄奄，嘴里不断溢出鲜血；
有的人皮肉烧焦、创口溃烂，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痛苦抽搐。
整座庄内哀嚎连片、惨叫不绝、哭声遍地，凄厉的求救声、忍痛的闷哼声、临终的悲鸣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头发颤、头皮发麻。
地面之上，血水顺着残破的石板纹路四处蔓延，一片片暗红、一滩滩湿黏，几乎浸透了整座城池的地面。
随处可见凝血成痂、血水积洼，满目凄惨、遍地悲凉。
城中仅有的几名随军医师，带着寥寥数名学徒，奔走在尸伤遍地的街巷之间，来回穿梭、不停救治。
他们早已忙得手脚发软、满头大汗、精疲力竭，手上的纱布早已用尽，草药早已匮乏，双手被血水浸泡得发白肿胀。
可受伤的士卒数不胜数、源源不断。
伤兵数以万计，医者寥寥无几，杯水车薪、无力回天。
太多重伤将士得不到救治，只能躺在原地苦苦硬撑，眼睁睁看着自己血流不止、生机流逝，只能在剧痛与绝望中等待死亡。
一声声绝望的求救此起彼伏，最后尽数化作微弱的喘息，直至彻底沉寂。
偌大刘家庄，俨然成了一座充满血泪与哀嚎的人间炼狱。
城池中心的主帅帅帐之内，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致，死寂、沉重、悲愤，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帐中，黄峰孤零零坐在长条板凳上，双手死死捂着脸，肩膀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整个人压抑到了极致。
他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将所有悔恨、自责、痛苦全部压在心底，一声声细微的抽泣从指缝间溢出，身体不停哆嗦。
今日一战，五万联军折损三万五千余众，近乎全军崩塌、元气尽碎。
这一切的源头，全部始于他弟弟黄信的鲁莽冲动，始于他自己的一时心软、擅自出兵。
数万弟兄埋骨荒野、血染沙场，无数家庭从此破碎离散，这笔滔天罪责，沉甸甸压在他心头，让他生不如死、愧疚滔天。
不远处，黄信垂着脑袋、一言不发，笔直站在原地。
一名随军军医正小心翼翼为他处理身上的创口。
他身上大大小小伤口十余处，刀伤、箭伤、擦伤遍布全身，甲片破碎、皮肉外翻，鲜血早已浸透衣衫。
可他好似毫无痛觉，一动不动、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地面，胸膛剧烈起伏，心底满是憋屈、不甘、悔恨与狂躁。
帐内一侧，花云、杨大手等高级将领，尽数垂头丧气、默然静坐。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深浅不一的伤势，战甲破碎、满脸疲惫、眼底布满血丝。
一日血战、全线惨败、弟兄惨死、基业尽碎，巨大的挫败感与悲痛感笼罩全身，无人开口、无人言语，整个帅帐落针可闻。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隐隐落在黄信身上，带着愤怒、带着怨怼、带着不满。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若非黄信无脑冲动、擅自闯阵。
若非黄家兄弟接连破坏主帅固守战局的部署，这场惨败根本不会发生，三万五千弟兄更不会白白送死。
只是黄信武力滔天、悍勇无双，乃是军中第一猛将。
众人心里有气、有怨、有恨，却都畏惧他的勇武，没人敢当众发作，只能强忍怒火、敢怒不敢言。
沉闷的气氛持续了许久，终于被杨大手打破。
他胸口憋着一口恶气，从战后忍到此刻，看着遍地死伤、看着弟兄惨死、看着残军破败，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我忍你很久了！”
杨大手猛地一声暴喝，豁然起身，大步冲到黄信面前！
不等黄信反应，他双臂抡开，左右开弓！
“啪啪！”
两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黄信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打得黄信脑袋偏向两侧，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剧痛蔓延整张脸庞。
黄信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凶光暴涨，一身悍戾煞气瞬间炸开，攥紧拳头就要翻脸动手！
他纵横半生，从未有人敢当众掌掴自己！
可杨大手根本不惧，一把死死揪住黄信的衣襟，将他狠狠往前拽住，双目通红、怒发冲冠，破口痛骂！
“你瞪我？你还敢瞪我？！”
“旁人不敢骂你、不敢动你，是怕你武力强横、怕打不过你！可我杨大手不怕！今日就算被你打死，我也要骂醒你这个蠢货！”
“你以为自己有点蛮力、有点本事，就天下无敌了？你一个人逞英雄，能挡得住千军万马？能对抗数万匈奴铁骑？”
“我大哥早已定下死守不战、静观其变的大局！所有人严守军令、稳守阵线，谁都不敢乱动！就你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无脑冲动！谁许你擅自冲阵、私自开战的？！”
一声声怒骂铿锵有力、字字诛心，狠狠砸在黄信心头。
黄信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戾气翻涌。
可面对杨大手字字属实的痛骂，面对帐中所有人沉默的目光，他所有的戾气、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暴躁，尽数堵在胸口，瞬间消散。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死死低下头，满脸通红、羞愧难当，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一旁痛哭的黄峰闻声，缓缓停下了抽泣。
他抬手擦干脸上的泪水，脸色苍白、身形踉跄，径直走到杨大手面前，双膝重重一跪，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沙哑破碎、满是悔恨。
“杨兄弟，对不起。”
“所有过错，都怪我。”
“是我治军不严、纵容弟弟，是我护弟心切、一时糊涂，明知违规依旧擅自出兵，打乱沈将军布局，葬送三万五千弟兄性命。要怪，你就怪我，别骂我弟弟。”
杨大手怒火未消，抬手就要一巴掌扇向黄峰，怒声低吼：“你以为我只骂他不骂你？你们兄弟二人，一个冲动惹祸，一个纵容乱局，一路货色！谁都跑不掉！”
手掌高高扬起，可悬在半空，终究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着跪地不起、满脸沧桑、满眼愧疚的黄峰，心底的怒火弱了大半。
他恨黄信无脑狂妄、祸乱战局。
但他也知道黄峰为人忠厚、重情重义。
今日之事，黄峰明知违规依旧出兵，说到底，不过是护弟心切、手足情深。
这份兄弟情义，杨大手心中能够理解，却绝不姑息。
他重重冷哼一声，收回手掌，狠狠数落两句：“你身为大将，明知军法如山，依旧私情大于军令，酿成滔天大祸，你也罪无可赦！好好反省吧！”
说完，他转身坐回原位，满脸愤懑、不再言语。
黄峰跪在地上，愧疚、自责、悔恨、痛苦尽数爆发，心中煎熬得无以复加。
他抬手狠狠抽向自己的脸颊！
“啪啪！啪啪！”
响亮的耳光接连响起，他一边用力掌掴自己，一边崩溃痛哭，泪水疯狂滚落，声音嘶哑破碎。
“对不起！对不起！”
“都是我们兄弟的错！是我们害死了三万五千弟兄！是我们毁了整场战局！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停自责、不停抽打自己，脸颊迅速红肿发紫。
可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心中的愧疚早已盖过一切痛楚。
“够了！”
一声悲愤至极的怒吼骤然炸响！
花云猛地站起身，眼底泪水汹涌而出，铁血硬汉，此刻早已泪流满面、悲痛欲绝。
他死死盯着跪地自罚的黄峰，声音颤抖、满是绝望：“一句对不起有什么用？！”
“三万五千条人命！整整三万五千名跟着我们出生入死、浴血拼杀的弟兄！”
“他们有父母、有妻儿、有家室！他们跟着我们征战沙场、舍生忘死，不是为了给你们兄弟的冲动买单、白白送命的！”
“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能换回遍地尸骨吗？能换回无数破碎的家庭吗？能换回我们彻底崩塌的战局吗？！”
花云铮铮铁骨，征战多年流血不流泪。
可今日看着满帐残伤、想着城外尸山血海，终究控制不住情绪，泪水滚滚落下、泣不成声。
三万五千将士埋骨荒野，这是大夏联军从未有过的惨烈大败！
黄峰听闻此言，彻底崩溃，五体投地趴在冰冷的帅帐地面上，肩膀剧烈颤抖，发出如同孩童一般呜呜的痛哭声，悔恨的哭声充斥整座帅帐，悲凉至极。
一旁的黄信看着兄长卑微痛哭、跪地不起，看着帐中众人悲愤绝望的模样，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弟兄们惨死沙场、被铁骑碾压、被兵刃斩杀的画面。
泪水瞬间冲破眼眶，顺着刚毅的脸庞疯狂滑落。
他此刻满心都是悔恨与痛苦。
是他，是他的狂妄、是他的冲动、是他的自大，葬送了三万五千袍泽的性命！
巨大的愧疚压垮了他所有的桀骜与蛮横！
黄信猛地擦干泪水，咬牙站起身，俯身一把抓起地面上自己的两柄巨锤！
双锤入手沉重，此刻却重得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双目赤红、神色决绝，嘶吼出声：“祸是我闯的！错是我犯的！我自己扛！”
“无需你们任何人替我担罪！今日所有死伤、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
“我现在就冲出城去！斩杀呼衍勇！了结这场祸事！杀得了他，我为弟兄们报仇！杀不了他，我便死在城外，以命抵命！绝不拖累一人！”
话音落下，黄信猛地抬手，一把掀开帅帐帘幕，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
一声悲愤至极的怒吼轰然炸响！
黄峰猛地从地上爬起，双目赤红、满脸绝望，对着黄信嘶吼出声：“畜生！你还嫌惹的祸不够多吗？！”
“三万五千弟兄已经因我们而死！城池已经被围！军心已经崩塌！你现在出城，除了白白送死，还能做什么？！你是想气死我、葬送整座城池残存的弟兄吗？！”
兄长撕心裂肺的怒吼，如惊雷炸在黄信耳边！
黄信脚步骤然僵在原地，浑身剧烈颤抖。
手中两柄百斤重的震天巨锤再也握不住力道，“吧嗒、吧嗒”两声巨响，重重砸落在帅帐坚硬的地面之上！
巨锤落地，硬生生砸出两个深深的凹坑，震颤之声久久回荡。
帐帘随风轻晃，帐内一片死寂。
唯有兄弟二人悔恨的哭声、众将压抑的叹息声，在血色黄昏之中，久久不散，悲凉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