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庄外血色未干、围城紧锁，惨烈血战刚刚落下帷幕，整座孤城陷入死寂沉重的僵持绝境。
而百里之外的万明县，齐王府内，依旧是往日那般清雅肃穆、文风悠然的景象。
齐王陈礼坐镇万明，连日来一直静待前线捷报。
他身居后方，远离沙场杀伐，只知沈灵子率领联军在刘家庄死守抗胡、与匈奴鲜卑大军对峙苦战，却全然不知前线已然经历了一场覆灭性的惨败，更不知麾下大将已然血染沙场、埋骨荒野。
正午时分，一道满身征尘、浑身疲惫的身影大步踏入齐王府。
正是奉了沈灵子将令，从前线昼夜兼程、马不停蹄赶回后方报信的林宪。
一路奔袭百里，他披星戴月、不敢停歇，战甲沾满尘土、发丝凌乱干枯，面色惨白肃穆，眼底压着浓重的悲痛与沉郁，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沙场血腥死气。
文武官员见状，皆是心头微怔，纷纷侧目看来。
往日归来报信的将士，纵然疲惫，也大多神色沉稳，从未有人如林宪这般，满脸死寂、悲痛彻骨，仿佛背负了无尽血海深仇。
高坐主位的齐王陈礼，一身锦袍、温文儒雅，素来性情温和、待人宽厚。
他见林宪孤身归来、神色异样，心中微微一动，当即放缓语气，温和开口询问：“林将军，前线战事如何？你孤身归来，可是有要事禀报？”
林宪伫立大殿中央，脊背挺直、身姿僵硬，整张脸上没有半点神色，唯有满眼挥之不去的沉痛与哀伤。
在满殿文武疑惑的目光注视下，林宪缓缓抬起颤抖的手臂，从后背解下一方密封的黑色布帛木盒。
木盒外表粗糙朴实，层层布帛严密包裹，可即便如此，依旧隐隐透出一缕淡淡的腐朽腥气，悄然弥漫在肃穆大殿之中。
林宪一言不发，指尖微微用力，缓缓掀开层层包裹的布帛，将木盒的盖子轻轻打开。
盒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浓烈刺鼻、令人作呕的腐臭血腥之气喷涌而出，席卷整座大殿！
站在最前排、距离最近的谋士崔浩下意识眉头紧皱。
他立刻抬手死死捂住口鼻，强忍胃中翻涌的恶心感，强撑着好奇上前两步，低头朝着盒中望去。
仅仅一眼，崔浩浑身骤然一僵，浑身血液冰凉！
昏暗的木盒之内，血肉模糊、皮肉腐败，模样早已不复完整，可依稀能够辨认出轮廓眉眼。
那赫然是跟随齐王、忠心耿耿、勇武善战的大将高进的头颅！
连日风吹日晒、沙场暴露，首级早已微微腐败，模样凄惨可怖，看得人头皮发麻、心神巨震！
巨大的惊恐席卷崔浩全身，他心神大乱、双手骤然脱力！
“啪！”
双手一滑，手中托扶的木盒瞬间翻滚落地！
“咕噜噜、咕噜噜！”
沉闷的滚动声在死寂大殿中格外刺耳，高进那颗早已腐败不堪的头颅顺着光滑的殿砖接连滚动几圈，最终停在大殿中央，凄惨悲凉、触目惊心。
满殿文武死寂无声，所有人瞳孔骤缩、浑身僵硬，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那颗残破头颅，偌大的齐王府，落针可闻。
主位之上的齐王陈礼，脸上温和从容的笑容瞬间僵住、消散殆尽。
他猛地站起身，身形微微颤抖，双目死死盯着地面，脸色唰的一下惨白如纸，声音都在发抖，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惶：“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林宪！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昔日温润平和的嗓音，此刻布满了惶恐、震怒与难以置信。
高进是他的嫡系大将，忠心不二、勇武过人，是他最为信任、最为倚重的心腹之一！
好好的一个人，前往前线助战，不过短短数日，怎么会只剩一颗残破头颅，凄凉归来！
看着齐王震怒惊疑、满殿文武惊骇失态，林宪双膝微微一沉，躬身立于大殿中央。
他满脸悲痛、神色肃穆，声音沙哑哽咽，字字沉痛，缓缓道出前线实情。
“殿下！高将军为国捐躯了！”
“匈奴人狡诈无比、凶悍异常。高将军立功心切、一心报国，主动请缨带队前往劫粮。”
“不料匈奴早有埋伏，暗中设下重重陷阱，截断退路、四面合围。高将军身陷胡兵重围之中孤立无援。”
“可高将军丝毫不惧、死战不退，手持兵刃浴血拼杀，率领麾下亲兵拼死阻敌，血战数个时辰，斩杀无数胡兵，最终宁死不降，壮烈殉国！”
说到此处，林宪眉眼通红、面露悲戚，一副痛惜袍泽、痛心疾首的模样。
他的语气满是悲壮惋惜：“高将军忠勇无双，为守大夏血战殉国，死得壮烈、死得其所！”
他神情悲痛欲绝，将一名忠勇大将为国赴死的悲壮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
可这番悲壮的诉说，却丝毫无法安抚齐王陈礼暴怒动荡的心神。
陈礼脸上神色阴晴不定、变幻莫测。
方才温和儒雅、从容宽厚的气度彻底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阴沉、浓烈的猜忌与极致的怒火。
他死死盯着地上高进的残破头颅，胸口怒火熊熊燃烧，翻涌不息。
良久，他眼底戾气暴涨，猛地抬手，将手中端着的青玉水杯狠狠砸向地面！
“哐当！”
清脆炸裂声骤然响起，珍贵的玉杯碎裂无数碎片，四溅纷飞，茶水泼洒满地，狼藉一片。
整座大殿被死寂的怒火笼罩，无人敢呼吸、无人敢抬头。
陈礼身形剧烈颤抖，手指死死指着下方躬身而立的林宪，声音嘶哑暴怒、字字凌厉：“好！好大胆！林宪！你好大的胆子！”
林宪神色不变，依旧躬身垂首，故作茫然不解，沉声回道：“殿下，臣愚昧，不明白殿下此言何意？”
“你不明白？！”
陈礼怒极反笑，眼底猜忌深沉、寒意彻骨。
他死死盯着林宪，字字诛心、句句质问：
“你当真不明白？！沈灵子麾下战将如云、猛将无数！历次血战，旁人全都安然无恙，孤的心腹爱将、孤亲手提拔的高进，偏偏就战死沙场、身首异处！”
“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别人不死、唯独孤的人死！旁人皆存、唯独孤的心腹殒命！沈灵子他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
这句话道出了齐王心底最深的忌惮与猜忌。
他素来知道，自己虽是名义上的王爷，可兵权、战力、军心尽数握在沈灵子手中。
沈灵子威望滔天、功高震主、手握重兵，麾下心腹遍布全军，早已隐隐有凌驾王权之上的势头。
而高进，是他安插在前线、制衡兵权、监视战局的唯一心腹！
如今高进一死，他在前线再无眼线、再无制衡之力，彻底成了一个身居后方、空有虚名的傀儡王爷！
这般巧合，这般时机，让他如何不疑、如何不怒！
面对齐王滔天猜忌，林宪早有预案，不慌不忙，抬头沉声辩驳，语气坦荡真诚、有理有据。
“殿下万万不可妄自揣测、寒了忠臣之心！”
“战场厮杀、刀枪无眼，死生祸福本就无常，各看天命！”
“臣回来的路上已经得到了消息，刘家庄血战惨烈至极，我们五万联军折损三万五千余众。”
“刘家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战死的将士何止高进将军一人！”
“臣的袍泽孙建，跟随臣征战、出生入死，此番同样血染沙场、壮烈殉国！臣帐下数名偏将、数十名亲兵，尽数死于胡人铁骑刀下、埋骨荒野！”
“全军人人血战，绝非只阵亡了高进将军一人！战事凶险、牺牲是难免的，还请殿下切莫以一己猜忌，揣测忠良之心！”
说到此处，林宪语气愈发恳切、掷地有声。
“殿下请静心回想！乱世崩塌、天下倾覆之际，是谁收容殿下、护殿下周全的？”
“是谁在四方狼烟之中，为殿下打下万明县基业、保住一片江山的？是谁一路浴血拼杀、屡次救殿下性命，助殿下站稳脚跟、稳居王位的？”
“这些都是沈灵子将军之功！”
“沈将军一心为国、一心护主、忠心耿耿、从无二心！他若对您有异心，何须等到今日才动手？何须如此费尽周折？还请殿下明辨是非、切勿寒了忠臣铁血报国之心！”
一番辩驳有理有据、坦荡铿锵，堵得齐王怒火难发、猜忌难续。
一旁的崔浩站在原地，死死咬紧牙关，双目通红、神色复杂。
他心中清清楚楚。
此事太过蹊跷、太过刻意，天底下绝无这般巧合！
沈灵子借此血战，除掉齐王唯一大将，削除王权制衡、独掌全军兵权，意图昭然若揭！
可他心里清楚又如何？
事已至此，高进身死、人死不能复生，头颅在此、已成定局。
前线兵权尽数握在沈灵子之手，齐王空有王位。
此刻若是继续追究，只会彻底激化君臣矛盾，逼反前线重兵，引发内乱、自毁根基，最终得不偿失、大局尽毁！
万般无奈之下，崔浩只能上前一步，轻轻拽了拽齐王的锦袍衣袖。
他压低声音，含泪苦劝：“殿下，事已至此，逝者已矣。请殿下节哀顺变，眼下外敌环伺、胡人围城，一切当以大局为重，切勿因私愤猜忌，乱了后方根本、寒了前线军心。”
崔浩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齐王心中大半暴怒的怒火。
陈礼浑身剧烈起伏，胸口怒火翻涌、悲痛难抑。
可他终究心智沉稳、懂得权衡利弊。
他死死盯着地上高进的残破头颅，又看向躬身坦荡、毫无破绽的林宪，再想起前线手握重兵、威震三军的沈灵子。
良久，他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长长的浊气，强行压下心底所有暴怒、猜忌与恨意。
大殿之内，终于再度归于一片压抑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