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漫长的煎熬终于慢慢落幕，沉沉夜幕彻底笼罩整片大地。
夜色漆黑如墨，无月无星，狂风卷着旷野的血腥浊气肆意呼啸，吹得匈奴大营连片的军旗猎猎作响。
哗哗声响连绵不绝，恰好掩盖了周遭细微的动静，为潜行之人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高地密林之中，林宪与孔亮静静蛰伏许久，待到夜色彻底深透、大营灯火趋于稳定、日间紧绷的守军进入疲惫松懈的状态。
二人缓缓起身，收敛所有气息，身形融入漆黑的夜色里。
经过大半天的观察，孔亮早已将匈奴西南防区的巡逻路线、换岗时辰、兵力疏密、盘问规矩摸得一清二楚，心中敲定了万全的潜入方案。
二人压低身形，弯腰贴地，借着荒草、土坡与夜色的遮掩，如同两道鬼魅黑影，悄无声息朝着西南缺口缓缓摸去。
整片匈奴大营灯火错落，一排排火把沿着营垒、通道、岗哨连绵排布，亮如白昼，巡逻小队往来穿梭、络绎不绝，看似守备森严、无懈可击。
可在孔亮眼中，处处都是可钻的破绽。
不多时，二人悄然摸到外围防线的偏僻角落。
前方不远处，两名手持长矛、腰挎弯刀、举着火把的匈奴巡逻兵，正慢悠悠沿着营墙踱步巡查。
孔亮立刻抬手，轻轻按住林宪的胳膊。
他压低嗓音，贴在林宪耳边轻声说道：“把这两个外围哨兵，悄无声息解决掉，不要出半点声响、留半点痕迹。”
“咱们换上他们的军装，混进巡逻队伍里，借身份穿过层层防线。”
林宪眼神骤然一凝，轻轻点头，眼底闪过一抹锐利锋芒。
他身手利落，潜行刺杀本就是武将基本功。
当下屏住呼吸，脚步轻盈到极致，借着风声与旗响的掩护，身形骤然窜出。
两名匈奴士兵正随口低声交谈，丝毫没有察觉到暗处袭来的杀机，话音未落，两道黑影已然近身。
林宪动作快如闪电，双手精准探出，一手扣住左侧士兵咽喉，一手捂住右侧士兵口鼻，力道迅猛精准，瞬间封死二人所有发声的机会。
不等两人挣扎反抗、发出半点动静，手腕猛然用力。
只听两声极轻的骨节脆响，两名匈奴士兵浑身一僵，四肢失力，软软瘫倒，全程无声无息，连火把落地的声响都被林宪及时接住按住。
干脆利落，一招制敌。
孔亮见状立刻快步上前，配合林宪一左一右，拖着两具尸体快速挪到旁边低洼荒草深坑之中，避开通道视野。
二人不敢耽搁，迅速扒下两名匈奴士兵身上的皮质战甲、制式衣袍、毡帽与护具，动作飞快娴熟。
随后将尸体推入深坑，覆土掩埋、杂草遮盖，将所有痕迹彻底清理干净，杜绝一切被发现的可能。
片刻之后，二人换上一身标准的匈奴巡防军装，身形气质大变。
宽大的毡帽帽檐极大，孔亮特意叮嘱二人齐齐压低帽檐，遮住眉眼面容，只留下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配合夜色昏暗，根本无法分辨容貌身份。
收拾妥当，二人调整姿态，刻意模仿匈奴士兵松散拖沓的走路姿态，压低气息，装作例行换岗的巡兵，大着胆子朝着匈奴大营深处缓缓走去。
真正的闯关险途，自此正式开始。
越往大营深处走，守备越是严密，岗哨层层叠叠、关卡一道接着一道，往来巡逻的小队越来越密集，随处可见持戈肃立的守军、策马巡查的斥候、驻守要道的甲兵。
每一道卡口都有专人值守盘问，军纪森严、核对严格，绝非外围那般松散随意。
刚穿过两道营帐通道，前方一道石木结构的关卡隘口赫然拦路，
四名披甲持矛的匈奴甲士立在道口正中，目光锐利，紧盯每一个过往兵卒，但凡遇到陌生面孔，必然驻足盘问。
见林宪、孔亮二人缓缓走来，为首的匈奴什长当即抬手，沉声喝止：“站住！”
二人脚步一顿，故作茫然驻足，姿态松弛，刻意模仿胡人兵卒的神态。
那什长走上前来，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眼神带着浓浓的审视与疑惑，粗声盘问：“你们二人是西哨外巡的兵？”
“方才在外围值守，怎么擅自跑到内营要道来了？外巡士卒不得擅入内围，这点规矩你们不懂？哪个队的？头领是谁？”
这一问刁钻至极，一旦答得稍有偏差，立刻暴露身份。
林宪心头微微一紧，指尖悄然蓄力，随时准备动手硬闯。
一旁的孔亮神色沉稳，丝毫不慌。
他微微低头，帽檐遮住眉眼，故意压粗嗓音，语气带着几分疲惫懈怠。
“回什长，外哨夜风太冷，火把燃尽了，我们奉命来内营取新火、换火把。”
“夜里连值了两班，我们冻得脑子发僵，走得急，忘了报备。”
说话间，他刻意微微佝偻身子，摆出普通小兵疲惫畏上的姿态，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异常气场。
夜间巡逻兵熬夜值守、疲乏懈怠、偶有疏漏，本就是军营常态。
那什长盯着二人看了半晌，见二人穿着制式无误、姿态寻常、身上满是夜风尘土，说话神态毫无破绽。
加之帽檐遮脸、夜色昏暗，看不清具体面容，只当是两个偷懒粗心的底层小兵。
夜里值守枯燥疲惫，他也无心过多较真盘问，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速速取完归岗！下次再敢擅闯内营要道，定当军法处置！滚！”
“是，是！”
孔亮连忙低头应声，拉着林宪低头快步通过卡口，不敢多做停留。
顺利闯过第一道盘问险关，二人不敢松懈，继续稳步前行。
越深入腹地，营帐越是密集，往来兵卒络绎不绝，随处可见成群结队的匈奴兵卒聚在帐外闲聊、擦拭兵刃、轮岗休整。
途中数次遭遇巡逻小队迎面擦肩而过，对方目光扫来，数次定格在二人身上，每一次对视，都是极致的惊险考验。
有一次，一队五人的巡逻队迎面走来，领头的校尉眼神毒辣，察觉到二人身形陌生，当即抬手叫停队伍，死死盯着二人沉声发问：“你们二人面生得很，是新补上来的兵？隶属哪个营？今夜值守地段在哪？”
危机再度降临，气氛紧绷到极致。
林宪掌心沁出冷汗，周身肌肉紧绷。
孔亮依旧神色不乱。
他低头垂首，随意应答：“我们是新调拨来的替补兵，刚补入西哨防线，今夜初次夜巡，尚不熟悉路段，走错了方向。”
说完，他刻意装作局促不安、生怕受罚的模样，微微后退半步，姿态谦卑胆怯。
夜间军营兵员调动频繁、替补补岗乃是常态，那校尉打量二人半晌，看不出丝毫破绽。
又见二人神态怯懦普通，全无异常，只当是新兵慌乱迷路，顿时失去盘问兴致，挥挥手不耐烦道：“夜里巡防睁大你们的双眼！走错路段极易误事，速速回归值守地界，莫在内营乱晃！”
“遵命！”
二人再度低头应声，侧身避让，目送巡逻队走远，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
一路行来，接连闯过三道卡口、五次随机盘问，每一次都是险之又险、差之毫厘便会暴露。
每一次都被孔亮凭借沉稳心态、缜密说辞完美化解。
他熟知军营规矩、深谙兵卒心态，懂得利用夜色遮掩、新兵漏洞、值守常态层层蒙混。
再加上二人着装制式丝毫不差、行走姿态刻意模仿，从头到尾没有露出半点马脚。
哪怕数次被人紧盯审视、严厉盘问，最终都有惊无险、安然过关。
穿过最核心的中军外围防线，避开成片密集的主力营帐，避开往来频繁的精锐卫队，二人继续贴着边缘通道快速潜行。
越靠近刘家庄城墙，匈奴人的布防反倒稍稍稀疏。
他们的主力重兵尽数集中在正面攻城要道上，侧后方的巡查压力大幅降低。
历经大半个时辰的惊险潜行，一路闯过岗哨，避开无数巡查兵马，他们终于穿出了匈奴连绵的合围大营。
踏出最后一道外围营垒栅栏的那一刻，身后喧嚣的胡人营帐、杂乱的兵马动静渐渐远去。
前方夜色之下，那满目疮痍、残破孤危的刘家庄城墙，终于清晰地出现在二人视野之中。
夜风呼啸，城头灯火微弱，孤零零的城池立在血色旷野中央，四周死寂沉沉。
二人站在城墙外的阴影之中，脱离了匈奴防区，浑身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
一路潜行，步步惊心，数次濒临暴露，数次化险为夷，终究凭着智谋与胆识，他们硬生生穿过了铁桶一般的匈奴合围防线，成功抵达孤城之下。
接下来，便是想办法登城入城，面见沈灵子，盘活这场僵持绝境的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