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明月脸色骤然一白，心口猛地一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大半。
她怔怔立在原地，眼底涌上无尽的错愕与心寒。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孤身流落关中、滞留大夏的下落，最后竟然变成了匈奴拿捏鲜卑、要挟父王的筹码。
她身为鲜卑尊贵的凤凰郡主，是父王慕容霸最疼爱的女儿，到头来，却成了两大异族交易谈判、缔结盟约的棋子。
短暂的失神过后，慕容明月通透了所有前因后果，明白了父王慕容霸妥协结盟的全部缘由。
幽州是富庶之地，良田万顷、人口繁盛、商贸发达、地势险要，是鲜卑梦寐以求、觊觎百年的中原腹地。
鲜卑世代居于苦寒草原，常年受地域局限、物资匮乏、疆域贫瘠所困。
若是能一举拿下幽州，便能彻底跳出塞外贫瘠之地，入主中原腹地。
国力暴涨数倍，部族基业彻底稳固，问鼎天下不再是空谈。
这般天大的利益诱惑，足以让任何一位部族君主动心。
再加上匈奴许诺全力搜寻她的下落，拿捏住了父王最柔软的软肋。
一边是万里疆土、万世基业的滔天红利，一边是自己疼爱的独女安危。
两相叠加，哪怕是素来沉稳强硬、与匈奴世代为仇的慕容霸，也终究扛不住这般极致的诱惑与牵制，最终选择放下百年世仇，与死敌匈奴缔结盟约。
想通这一切，慕容明月心底涌上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她明白，自己今夜赶来鲜卑军营，想要劝说方杰全军撤退、放弃助战，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份盟约带来的利益太过庞大，关乎整个鲜卑部族的未来基业，绝非方杰一人敢擅自违抗、半途作废的。
他身负父王军令，手握鲜卑铁骑兵权，一旦擅自撤兵，不仅是违抗王命，更是葬送部族唾手可得的万里疆土，这个罪责，他根本承担不起。
帐内陷入一片沉默，烛火轻轻摇曳，映着慕容明月清冷又落寞的侧脸。
方杰看着她久久不语、神色黯然的模样，只当她是终于想通了利害，放下了心中执念，当即主动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劝慰：“郡主，您今夜能主动前来营中，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等我们配合呼衍勇，彻底剿灭城中的大夏残军、平定这场战事之后，我立刻亲自护送您返回鲜卑王庭。大王日夜思念您，日日为您忧心，若是见到您平安归来，必然龙颜大悦。”
他语气诚恳，又笑着补充道：“郡主您尽管放心，您牵挂的沈灵子，属下也会格外照拂。我保证护他周全，一根汗毛都不会损伤。”
“到时候我一并将他请到鲜卑做客。大王一直盼着您能觅得良人，如果知道您有了夫君，定然会万分欢喜。”
这番贴心周全的话语，没有让慕容明月半分暖意，反倒让她心中的压抑更重。
她深深吐出一口悠长浊气，压下心底所有的酸涩与无奈，抬眼看向恭立身前的方杰，语气放得极轻，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
“方杰，我求你一件事，算我求你，好不好？”
方杰闻言心头大震，哪里敢让郡主对自己恳求，当即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诚惶诚恐，头颅低垂，毕恭毕敬。
“郡主万万不可说求字！属下承受不起！您有任何吩咐，但凡属下能做到，万死不辞，尽数遵从！”
慕容明月静静看着跪地的他，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的难处。我清楚父王军令如山，你绝不敢公然违抗王命。我也不会痴心妄想，让你调转枪头，帮着沈灵子对抗匈奴，我知道这不可能。”
“我只求你一件事，我们各退一步。你不用帮沈灵子，也不要再帮呼衍勇。你带着鲜卑大军，即刻拔营退兵，返回鲜卑，可不可以？”
她目光恳切，耐心劝解：“作为交换，我愿意跟你走！你将我安然带回王庭，这本身就是天大的功勋，足以抵消一切过错。”
“战事就此终结吧，你不算违抗军令，也不算辜负部族，两全其美。就当是成全我一次，好不好？”
方杰听到这个提议，先是眼前一亮，心中瞬间动了心思。
能够顺利寻回郡主，的确是实打实的大功，既保全了自身，也无需深陷中原战局的纷争。
可这份欣喜仅仅持续了一瞬，浓烈的顾虑席卷了他的心神，让他陷入犹豫与纠结。
他垂着头，眉头紧锁，迟疑着开口：“郡主，这……这不太妥当。”
“我身负大王军令，任务便是配合匈奴大军剿灭叛军、拿下刘家庄。如今战事未平、围城未破，我若是半途撤兵、无功折返，等同于擅自终止王命。”
“大王满心期盼疆土与郡主两全，我这般回去，非但没有完成结盟任务，反而白白放弃到手的中原沃土，大王必然震怒，属下实在无法向大王交代，承担不起这份罪责啊！”
慕容明月看着犹豫不决、畏首畏尾的方杰，知道好言相劝已然无用，心底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
她不再多费口舌，身形骤然一动，迅速转身移步，几步走到后方主帅书案之前。
趁着方杰跪地失神、毫无防备的瞬间，她抬手一把抓住书案旁悬挂的佩剑，指尖利落出鞘，直接将方杰随身佩戴的剑握在了手中。
冰冷锋利的剑身带着森森寒意，被她紧紧攥住，剑气划破帐内的空气。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跪地的方杰大惊失色。
他浑身猛地一颤，失声惊呼：“郡主！您要干什么！”
烛火摇曳不定，映着少女决绝的身影。
一柄长剑握于素手之中，让整座中军大帐的气氛，瞬间变得凛冽肃杀，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