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转眼便到了突围之夜。
这天凌晨，天色黑得彻底，整片天地不见星月，厚厚的夜幕如同墨漆倒扣大地。
风声低咽、四野沉寂，是连日来最阴沉、最昏暗的一个深夜。
整座刘家庄内外，没有半点灯火亮起。
往日里彻夜不熄的城头巡夜火把、城内民居油灯、军营照明火光，尽数熄灭，全城陷入一片死寂沉沉的漆黑之中。
黑暗笼罩城池，却掩盖不住城内蓄势待发的万千动静。
刘家庄正门之前，黑压压站满了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寂静无声、秩序井然。
最前方是枕戈待旦、甲胄轻卸、兵刃暗藏的守城大军。
将士们个个敛息静气、眼神坚定，人人握紧手中刀枪，整装待命，做好了随时血战突围的准备。
大军身后，是数万整装待发的百姓。
男女老少、家家户户都收拾好了简单行囊、随身干粮与水囊，舍弃了家中笨重家具、无用杂物，只带着活命所需的物资，静静站立在夜色之中。
连日围城困守，全城百姓早已身心俱疲、忍饥挨饿，人人心中清楚，城中粮草早已濒临见底。
再固守孤城，不出三日，全城军民便会陷入粮尽人饥、活活饿死的绝境。
突围，是唯一的生路。
沈灵子一身深色劲装，立于城门正中，身姿挺拔、神色沉稳，目光沉静地扫视着眼前井然有序的军民队伍。
他有条不紊调度全军，将所有百姓护在大军正中央。
前排精锐开路、两侧甲士护卫、精兵环伺兜底，层层护住毫无战力的老弱妇孺与普通百姓，最大程度保证突围途中百姓的安全，避免战火伤及无辜。
排布好阵型，安顿好所有军民，沈灵子侧过头，看向身侧静立的孔亮，压着极低的嗓音轻声询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谨慎。
“孔先生，今夜城东平原值守换防，确定是薛家兵马吗？”
“不会出错吧？”
孔亮神色平静沉稳，轻轻点头，语气笃定无比，安抚着沈灵子紧绷的心弦。
“主公放心，此事千真万确，绝无差错。”
“这两日我前后核实数次，您也再三询问，我早已派林宪亲自潜行探查、暗中确认，三日换防约定如期生效，今夜驻守城东开阔平原防线的，正是薛定边所部兵马。”
“薛家父子有言在先，只会例行驻防、不会全力围剿，为我们留出唯一的突围生机。”
得到孔亮再三确认，沈灵子微微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深夜微凉的空气，压下心底最后一丝忐忑。
他望着漆黑的城门之外，低声对着身旁众将、全军将士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有力，传遍整支出征队伍。
“诸位将士、诸位乡亲。”
“我们困守孤城数日，浴血死守、苦苦支撑，如今城中粮草已然见底，物资耗尽、绝境临头。”
“再固守城内，不出三日，我们所有人都会断粮挨饿、军心溃散、不战自败，最终尽数困死在这座孤城之内。”
“如今前路唯有一条生路！连夜动身，从城东平原突围！”
“只要冲出匈奴合围防线，踏出这片死地，我们便是龙入大海、虎归深山，重获自由生机！”
话音落下，全军寂静无声，所有人眼神愈发坚定，心中求生的信念达到了顶点。
这时，身侧的黄峰上前一步，低声请示：“将军，突围成功之后，各路人马如何分路安排？”
沈灵子略一思索，迅速定好后续安排，沉声吩咐：“你即刻带领本部人马折返一线天，固守据点、修整兵马。”
“我与刘景琰公子一同，带领随行百姓、剩余将士返回天门关。由我全程护送百姓沿途安全，一路稳扎稳打，护所有人安然归寨。”
黄峰重重点头：“好，一切依将军安排。”
一旁的刘景琰自始至终一言不发，静静立在人群之中，沉默听着所有人的调度商议。
他眼底神色深沉，不知在思索什么，却始终沉稳镇定，不乱分毫。
大局敲定，沈灵子不再拖延，即刻开口点名诸将，正式下达突围排布军令。
“花云、杨大手、林宪、黄信、黄峰听令！”
几名主将齐齐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齐声应道：“末将在！”
沈灵子目光锐利，快速分配职责、排布阵型，条理清晰、调度分明。
“杨大手率精锐在前开路，潜行侦查前路动静、探查敌军布防，遇隐患即刻处置，遇巡查即刻规避，保证前路畅通无阻！”
“花云、黄信领两侧精兵护住队伍两翼，死死守住百姓队列，一旦遭遇零星敌军巡查，速战速决，绝对不能让战火波及百姓、惊扰民众！”
“林宪领本部兵马居中镇守，稳住百姓队列秩序，安抚民心、管束队伍，保证数万百姓全程有序前行、不乱不慌、不溃散、不离队！”
“黄峰随时策应四方，哪里有异动便驰援哪里，全程待命、随机应变！”
众将齐齐领命：“遵令！”
军令分派完毕，一直沉默不语的刘景琰忽然跨步而出，对着沈灵子郑重拱手，主动请命。
“沈将军，此番全军突围，我请求留守断后！”
沈灵子微微一愣，看向刘景琰。
刘景琰语气诚恳、态度坚决，沉声道：“乞活军全军将士，皆是为护我刘家庄而来，为守我故土身陷围城绝境、浴血苦战。”
“如今绝境突围，断后压力最大，这份凶险，理应由我刘家庄子弟承担。”
“我带刘家庄本部兵马留守后方，替全军断后，拦截后续可能追来的敌军、掩护士民全员撤离，绝不让追兵缠上大队伍！”
沈灵子看着他目光坚定、诚意满满，知道他心意已决，又念及他一片赤诚、重情重义，略一沉吟，终是点头应允。
“好。那就劳烦景琰兄，领兵断后！切记以保全自身为先，不可死战逞强，一旦大队伍脱离险境，即刻追赶上大部队，切勿滞留险地。”
“放心。”刘景琰郑重应下。
至此，全军排布、前后阵型、各路职责，尽数安排妥当，万事俱备，只待出发。
沈灵子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开城门！”
早已等候在城门两侧的士兵立刻行动，提前在城门转轴处涂抹好了厚厚的滑油，避免推门之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响。
厚重巨大的城门被缓缓向内推开，全程静谧无声，没有半点响动，完美避开了外围匈奴哨兵的听觉。
城门洞开，漆黑的城外夜色扑面而来，一片暗沉死寂。
杨大手不敢耽搁，当即带着精锐，躬身潜行，率先从城门缝隙之中悄然摸出，上前侦查外围敌情。
城外匈奴兵马依旧按照惯例四处来回巡逻，火光零星、人影错落，只是连日围城安稳，匈奴守军早已心生懈怠，警惕性大不如前。
且他们畏惧城头守城器械的杀伤力，不敢过于贴近城墙，只能远远在外围游走巡视，距离城门极远，视线完全被浓重黑夜遮蔽。
今夜恰逢夜黑风高，无星无月、无光无亮，视野极差，百步之外几乎视物不清，是天公作美的绝佳撤离时机。
匈奴哨兵远远眺望，只能看见一片漆黑，根本察觉不到城墙之下、城门之内的万千动静。
片刻之后，前去侦查的杨大手悄然折返，快步来到沈灵子身前，低声禀报：“大哥，外围无碍，匈奴巡逻松散、视野受阻，无伏兵、无严防，正是突围最佳时机！”
沈灵子眼神一凝，当即沉声下令：“全军出发，稳步前行，禁声、禁跑、禁慌乱，匀速撤离！”
一声令下，黑压压的人流缓缓涌动起来。
数万军民首尾相接，化作一条长长的黑色人龙，完全隐没在无边黑夜之中。
队伍整齐肃穆、寂静无声，一步一步缓缓走出刘家庄城门，向着远处开阔的城东平原悄然前行。
绝境突围，悄然而始，数万生灵的生路，尽数系于这漆黑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