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寒风吹彻荒原，刀兵碰撞的脆响、战马的嘶鸣、士兵的哀嚎交织在一起，凝成一曲悲壮到极致的悲歌。
沈灵子怔怔望着前方三千刘家庄青壮义无反顾扑向匈奴铁骑的背影，一个个挺拔的身躯迎着寒光悍然冲锋。
明知是以卵击石、必死无疑，却无一人后退半步。
滚烫的热泪不受控制地顺着他的脸颊滚落，模糊了眼前血色的战场。
沈灵子心中翻涌着无尽的愧疚与无力。
他心里清楚，自己若是执意回头驰援，数万百姓便会尽数陷入险境，所有将士的牺牲都会付诸东流。
形势逼人，绝境当前，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沉溺悲伤，只能狠狠攥紧长枪，抹掉脸上泪水，压下翻涌的情绪，厉声传令麾下剩余将士，紧跟突围出去的军民身后，全速向东撤离。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今日这笔血债，他日必定百倍奉还，绝不让刘景琰和三千儿郎白白赴死。
与此同时，匈奴大军已然冲到近前。
呼衍勇勒住胯下战马，居高临下望着眼前衣衫简陋、甲胄残破的刘景琰部，眼底满是轻蔑与不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
他手中长刀直指前方，声线狂妄而残忍：“刘景琰，就凭你这一群乌合之众，也敢螳臂当车阻拦本将军的铁骑？简直不自量力！”
话音落下，呼衍勇双腿猛夹马腹，长刀带起凛冽劲风，亲自朝着刘景琰冲杀而来。
刘景琰身旁的亲兵见状，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结成防御阵型，舍身挡在少主身前，手持兵器迎着狂奔而来的匈奴骑兵狠狠撞在一起。
可这根本算不上势均力敌的厮杀，分明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匈奴骑兵皆是常年征战的精锐，战马精良、兵刃锋利，更有呼衍勇、折尔戈一众悍将带头冲锋。
刘家庄的青壮大多只是寻常乡勇，平日里只知耕作务农，从未经历过大规模的骑兵血战，手中只有简陋的刀棍，面对来去如风的匈奴铁骑，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铁蹄踏碎血肉，长刀划破皮肉，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刘家庄的士兵倒下，鲜血染红了脚下的荒原土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不过短短一个时辰，惨烈的战局便已成定局。
三千意气风发的家乡子弟，此刻活下来的只剩孤零零十几个人，人人身上布满刀伤箭痕，浑身浴血，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他们的兵器大多已经折断，只能依靠最后的意志勉强支撑。
刘景琰浑身布满血污，左臂被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气息微弱，却依旧抬着头，拼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望向东方的天际。
沉沉夜色遮蔽了远方的景象，呼啸的风声隔绝了一切声响。
他知道，沈灵子带着数万百姓，早已借着夜色走远，脱离了匈奴的追杀范围。
所有人都安全了。
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刘景琰忽然放声大笑，笑声苍凉豪迈，在死寂的战场上格外刺耳：“好……好啊……”
他笑得畅快，笑得释然，所有的执念、牵挂、遗憾，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此刻，密密麻麻的匈奴士兵层层叠叠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将仅剩的十几人困在中央，水泄不通。
呼衍勇翻身下马，一步步缓步走到刘景琰面前，长刀垂在身侧，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刘景琰，事到如今，你何必如此执拗？”
“你明明清楚根本不是我的对手，非要做这种毫无意义的牺牲，白白葬送了三千家乡子弟的性命。”
刘景琰抬起头，对着地面狠狠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刚烈不屈，厉声怒斥：“少说废话！你兴兵犯境，屠戮我中原百姓，践踏我故土家园！”
“我身为大夏人，守土护民本就是本分。你不就是想要我的性命吗？今日我便成全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横剑就要朝着脖颈自刎。
身旁残存的亲兵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死死按住他握剑的手腕。
几人声音哽咽，泪水混着血水滑落：“公子！万万不可！我们这些人本就是乡野小民，承蒙公子收留庇佑，才有安身立命之所，您对我们有天高地厚的恩情，我们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您死在我们前面！”
话音刚落，剩下的十几名亲兵相视一眼，没有丝毫迟疑，纷纷举起手中残存的兵器，对着自己心口狠狠刺下。
他们一个个身躯轰然倒地，用最后的方式报答了他们的少主，不负多年恩情。
刘景琰看着倒在自己眼前的亲兵，再也撑不住身体，缓缓跪倒在地，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他们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
他指尖触碰到尚未冷却的温热鲜血，积压许久的情绪彻底崩溃，伏在尸体之上，失声痛哭，哭声撕心裂肺，震彻旷野。
眼前这悲壮震撼的一幕，就连杀伐果决的呼衍勇都不由得心头一动。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紧握的长刀，眼底的戾气消散了几分，沉默地伫立在原地，没有上前催促。
痛哭许久，刘景琰缓缓平复心绪。
他缓缓站起身，转过身面朝西方刘家庄的方向，双膝缓缓跪地，对着故土遥遥叩首，声音嘶哑，满是无尽的愧疚与悔恨：“爹，孩儿不孝！”
“我生为刘家儿郎，自幼饱读圣贤书，承您二十余年悉心栽培，本应守家尽孝，安稳度日。可匈奴破境，家国蒙难，为了守住家园，我一时糊涂，做出弑父的大逆不道之事，沦为不孝之人。”
“如今胡虏铁骑压境，我无力驱除外敌，眼睁睁看着故土遭人践踏，万千乡亲流离失所，三千子弟战死沙场，我空有一身抱负，却手刃不了胡贼，护不住家园，实在是世间最无用的不孝子。”
他仰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泪水不断滑落：“爹，孩儿愧对您的养育之恩，愧对刘家列祖列宗，今日我无力回天，唯有以死谢罪。孩儿这便前往九泉之下，向您当面请罪，还望父亲大人，莫要怪罪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