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星空之下的仙尸,头戴九重流精紫曜冠,身着暗紫云纹浮锈金丝边流仙袍,腰间佩戴墨色蟠螭玉带,悬挂着玉璜金印等物,足蹬七宝云履,一身衣饰庄重又华贵。
而在仙尸身周,笼罩着一层朦胧如水的星辉,像是裹了一层流动的星纱,将面目掩在细碎的光粒之后,看不真切。
唯有轮廓依稀可见,神态平和舒展,眉峰不见半分戾气,倒像是于云榻之上闭目沉眠,只消一声轻唤,那双蕴藏着星海的眼眸便会缓缓睁开。
自尸身散逸出的、近乎凝固的仙道威压,沉甸甸地从高空降下,让人心神震荡。
柳清欢与白崚二人僵立在原地,只觉呼吸凝滞,望着天空怔怔无语,脑中一片空白。
直到肩头被仙阶傀儡推了一下,两人才骤然回过神来,神情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我也是出息了。”白崚喉结动了动,喃喃出声,目光仍黏在天幕的仙尸上挪不开。
“居然能亲眼见到一具真仙遗骸,竟如此庞大,如此巍然……
太微道友,你说这真仙的尸体,是不是真如传说中一般,不腐不烂、不朽不灭?”
柳清欢收回目光,想了想,摇着头道:
“世上哪有真正的不朽不灭,活着时尚且不能与天地同寿,死了,终会化作一缕清气,反哺这天地万物。”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就像外面被囚困的那位,人还未死,肉身便已先腐朽了。”
说着,柳清欢转头看去,四下里竟是一片无垠荒原。
脚底下是泛着灰白的枯土,寸草不生,连半碎石都带着风化千年的寂寥,目光所及尽是荒芜,浩浩荡荡铺向天边,竟望不到半分尽头。
而此前被封禁得纹丝不动的法力,不知何时已悄然恢复,原本沉重如灌铅的凡躯,随着法力流转重新变得轻盈,充满了力量。
“也是。”白崚咂了咂嘴,心底浮起些说不出原由的失望。
“想来无衡仙君的遗骸能保存得这般完好,多半是用了什么秘法和禁制,才得以历数万年而不朽。
你看他身周环绕着的星辉,大约便是其护体的禁制。”
话音刚落,肩膀又被拍了一下。
转过头,就见那仙阶傀儡抬手臂,指尖先点了点他二人,又遥遥指向天幕中央的仙尸。
“干嘛?”白崚顿时皱起眉,一脸不耐:“你该不会是想让我们飞上去,把这具仙尸收了吧?
大哥,且不说亵渎别人遗体是多大的罪过,单说我们也没那么大的纳戒空间,装不下如此一尊庞然大物啊。”
那傀儡冷冷瞥了他一眼,眸中幽光一闪,根本不与他多话。
只听“呼”的一声风响,它手臂如电探出,五指成爪,径直抓向二人肩头。
白崚吓了一跳,本能地就要闪身,可傀儡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他刚运起半分法力,肩头便已被冰冷的手掌扣住。
“哎哎轻点轻点!有话好说行不行,怎么一言不合就动手……”
他一边嘟囔一边挣扎,却觉那爪子像生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一旁的柳清欢却是本可以躲开对方的手,但脚下微微一动后,又停了下来。
他眸色微动,想看看这傀儡这回又想做什么究竟,索性收了力道,任由那冰冷的指尖扣住肩臂。
下一刻,仙阶傀儡足尖踏空,带着二人径直冲天而起。
其速之快,宛若一道划破夜幕的流星,耳边风声猎猎作响,吹得二人衣袂翻飞,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凛冽。
起初二人还能看清下方荒原的轮廓,可越往上飞,大地便越显得辽阔无垠,平坦荒凉的地貌铺展开去,不知绵延了几万里。
唯有他们来时穿过的天罡绝灵玉墓墙,如一道墨绿色的通天屏障,直直竖在天地尽头,墙身泛着温润的玉光,将此境与外界彻底分隔开来。
这墓里的空间,明显要比外界所见要大上许多倍,宛然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被提着肩膀并不怎么舒服,但不用动用自身法力,柳清欢也便还能接受,只默默展开神识,观察着这片天地。
“太微道友。”一个细若蚊呐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接下来咱们如何行事?”
柳清欢眼帘微垂,不动声色。
“你打算如何?”
“如今你我已恢复法力,难道还要受制于人?不若……”
风声呼啸,深空寒冷非常,让人只觉血肉都要被冻住,只能暗暗运转法力抵挡。
又飞了将近一个时辰,仙阶傀儡才骤然收势,悬停在虚空之中。
“嗯?到了?”
差一点睡着的白崚猛地一激灵,连忙抬头,但这一眼看去,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那具仙尸依旧横陈在头顶的星空里,可比先前在地面时看上去,又要庞大许多。
他静静躺在璀璨星辉之中,如同一位远古巨人神祗。单单一条手臂,便如山脉一般,横亘在二人视野里,每一根手指就是一座山峰。
而直到此刻,他们才终于看清楚,先前远远望去缀在仙尸身周的“星辰”,根本不是真正的星子,而是无数个悬浮在虚空中的浑圆光球。
光球有大有小,表层流转着淡淡的光晕,如泡影般轻轻浮动,环绕在仙尸四周,宛如一片星海。
白崚“哇”的叫出声,看得眼睛都直了,伸手指向左侧一个光球,声音里满是惊叹。
“快看!那球里面封着一把剑,剑锋竟是金色的,一看就不凡!
它旁边那个更了不得,居然是一朵灵芝,瞧那光泽润度,新鲜得就像刚刚采摘下来的!”
柳清欢望向右前方,语声里也带了几分惊奇。
“这边的光球里,有青纹玉印、八攒宝盒,还有三颗眼球似的圆珠,不知何物……”
二人放眼望去,只觉目不暇接。
每一个光球之中,都封存着一件宝物,有寒光凛冽的各式兵器,有氤氲飘香的灵草仙药,还有形制各异的法宝、灵物、符印、丹瓶……
林林总总,数不胜数,每一件都宝光充盈,绝非凡物。
离他们最近的一枚光球里,正静静卧着一把巨斧。
透过闪烁流动的辉光望去,斧背厚重敦实,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雷纹,纹路深处泛着暗金光泽。
斧刃薄如蝉翼,却透着一股劈开虚空的锋锐之气,刃口仿佛流动着一层淡淡的血光。
——正是那把骷髅指名道姓要的剡光斧。
想来这仙阶傀儡带他们来此,目的便是这把斧。
不等二人多想,那傀儡已松开手掌,张口一喷,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光柱便激射而出,快如利箭,“砰”地打在包裹着剡光斧的光球上。
光球猛地一颤,表面漾开一圈圈涟漪,被光柱击中的地方向内深深凹陷下去,像一块被按压的软玉并未碎裂,反倒显出非同寻常的韧性。
光柱消散后,凹陷处又缓缓弹回,重新恢复成浑圆的模样。
傀儡眸中幽光闪烁,随即又是数道光柱接连喷出,精准地打在光球的同一点上。
只听嗡嗡之声不绝于耳,光球剧烈摇晃起来,表层的光芒忽明忽暗,却始终牢不可破。
突然间,那光球猛地爆发出一阵刺眼的强光,无数道细碎的光刃如风暴般向四周席卷开来。
光刃所过之处,连虚空都泛起了细微的涟漪,带着一股泯灭一切的恐怖气息。
三人连忙闪身躲避,光刃擦着身侧飞过,惊得白崚后背一凉。
只听那傀儡发出一声低沉的喝令,分明是催促柳清欢与白崚一同出手,合力破开光球。
柳清欢与白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了然。
“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白崚撇了撇嘴,手腕一翻,一柄银光流转的长剑便出现在手中。
他指尖抚过剑刃,剑身顿时嗡鸣一声,绽放出凌冽的锋锐剑气,银芒吞吐不定。
可就在下一秒,他眼中散漫的神色骤然一收,猛地大喝一声:“动手!”
话音未落,手中长剑方向陡转,凝聚了全身力量的一剑,却不是斩向身前的光球,而是朝着身旁的仙阶傀儡当头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