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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历史军事 > 天唐锦绣 > 第二四九九章 海战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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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钦陵对于大唐的感官很是复杂。

在他眼中大唐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国家,既有源源不断流入国内的海量货币,却不会因此导致物价腾飞、民不聊生;有着深厚的儒家底蕴,却又开始走向自然科学的道路;对待三韩、倭人极尽苛刻誓要将其彻底同化,却又对高句丽之国民优容相待、网开一面……

一个国家之内诸多理念非但风马牛不相及,甚至背道而驰,却偏偏没有半分混乱,只在彼此之间产生激烈竞争,一切都井然有序、有条不紊,共同托举着这个庞大帝国欣欣向荣、繁荣昌盛。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在吐蕃莫说如此之多的不同政见不可能同时存在,即便是两种不同的教派、信仰都会你死我活,他之所以被迫内附大唐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因为与赞普的意见相左,对待吐蕃未来道路之设定出现分歧。

而在大唐,这些好像根本不算一回事。

官员们秉持各种不同政见,却又能团结一致推行新政、由军队制度至选官制度等等全方位改革,大家争权夺利却总能将斗争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而将国家利益放在至高无上之地位……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

路东赞却在闲庭信步之时告诉他:“大唐的一切对与我们来说太过陌生,很多地方看不透、看不懂实属正常,毕竟这样一个有着悠久灿烂文明之国度,其内在的运转非吾等所能理解。但华夏之所以能有今日之繁荣昌盛,其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包纳四海、兼容并蓄。”

“大唐从不排斥外来文化,更不排斥外族人,因为他们信心十足,坚信自己是最优秀的种族、最强盛的国家、最先进的文明。”

“文明”这个词汇还是他从房俊口中听闻,虚心请教之后觉得精辟入理、叹为观止。

论钦陵点点头:“父亲放心,我懂得这些道理。”

大唐的确不排斥外族人,但首先自己不能将自己当成一个外族人,倘若自己都不能融入大唐、以唐人自居,又怎能要求唐人对你一视同仁呢?

路东赞看了他一眼,提点道:“仅只是懂得并不行,要做到才行,要以唐人自居,更要以唐人自傲,自信心才是大唐赖以纵横四海、称雄寰宇之根本。”

论钦陵若有所思。

*****

天色阴沉,朔风阵阵。

虽未降雪,气候严寒。

贞观书院靠近北边山坡有一片两层房舍,掩映于修竹密林之中,环绕以清溪流泉,环境舒适、静谧悠然,不少教官都选择这里作为宿舍。

溪水旁一桩小院里,须发皆白的李靖正挽起袖子握着铁钎凿穿坚冰,再用一个木舀深入冰窟窿将清冽泉水舀出倒入一个木桶里,如是反复,终于装满半桶水,提着木桶脚步轻快的返回泉水旁的房舍之内。

一身锦袍的李积跪坐在靠窗的地席上,头上的幞头摘下放在一旁,发丝已经花白,脸庞愈发清癯、眼袋很重。

扭头看着年逾古稀的李靖在泉边取水,又返回屋内将泉水注入水壶放置于于火炉之上,再从一旁靠墙的书架底部翻出一个白瓷罐子,拿到他的眼前掀开盖子炫耀里边条索粗壮匀称的茶叶……

这让他有些恍神。

两人同是一代名帅,皆为帝国立下赫赫战功,在军中威望一时无两,如今更是先后致仕、不问军务,可两人的心境修养、身体状态却迥然有异、相差甚远。

他忍不住问:“卫公于此间教授学子便是如此开怀?”

李靖一愣,将手中茶叶罐子放在茶几上,捋着胡须想了想:“‘开怀’倒也未必,毕竟学子之中多有愚顽之辈,屡教而不知者更偶尔有之,每当那时候便怒发冲冠,很不能敲开其脑壳是否装满油脂,何以那般不开窍!”

说着话,大抵是想起某几个顽劣蠢笨之劣徒,面上神情狰狞、咬牙切齿。

李积默然不语。

他也教过学生,焉能不知这等“十八岁了连基础阵法都背不下来”的痛恨之处?

但很显然,李靖面上愤怒、语气郁愤,但其实心情并不是那么回事儿……

果然,李靖吐槽两句,忽而转折:“但与此同时,看着那些年轻人在吾教授之下成为帝国军队的顶梁柱,开疆拓土、伐师灭国,又有一种非常满足的成就感……那与吾等当初统率大军、追亡逐北又是全然不同之感受。”

顿了一顿,目光观察李积神色,又笑着道:“更何况在教授学生的同时,也能学习更多军事学问,受益匪浅。正所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李积不解:“卫公之军事才华独步天下,便是古之名将亦不遑多让,书院之中还有您值得学习的军事学问?莫非卫公所言乃是火器之战术?”

这句话并非恭维。

他的功勋在贞观勋臣之中属于佼佼者,却也只能是“军方第一人”,而李靖则被称为“军神”,天下敬仰、无人不服。盖印李靖之名望不仅仅来自于战功,更因其卓越无双的军事才华。

古往今来战功赫赫的武将无以计数,但能够编纂兵书战策切流传于世者才会被称为“军神”。

对于李靖这种军事素养天下无双的“军神”来说,还有谁人能够让他虚心求学?

水壶发出呜呜鸣响,壶嘴喷出白气,李靖起身拿起水壶清洗了茶具,取了茶叶投入茶壶之中注满水,略等片刻便将茶水斟至杯中放于李积面前。

白瓷茶杯薄如蝉翼、晶莹剔透,茶水橙黄明亮、香气馥郁。

李积拈起茶杯啜饮一口,略作回味,赞道:“好茶!”

茶汤入口醇厚顺滑有淡淡的包裹感,汤水稠滑如米浆,咽后回甘生津明显,喉韵持久,有明显的花果香气。

李靖自己也喝了一口,眯着眼睛回味片刻,笑着道:“这是一种新的制茶工艺,还未上市售卖,是二郎给书院的每一位教官都赠送一些。”

李积耷拉着眼皮,默默喝茶。

所以在房二那厮眼里人一走茶就凉,以往都是亲自送去我家里的,现在却连新茶都不配喝了?

呵呵,你当我稀罕啊?!

李靖执壶将茶水续满,这才说道:“火器虽是新生事物,威力也确实毁天灭地,但只要明了其各种武器之原理,排兵布阵、战术打法也就浮出水面,并无甚多奥妙……海战才是全新的兵种!”

李积蹙眉不解:“虽未身临其境、更未督战指挥,但战报上也曾观摩大大小小的海战,不过一字排开、舰炮轰击而已,船坚炮利、以势压人,有何难处?”

“不不不,懋功啊,肤浅了。”

当世能够当面评价李积一句“肤浅”的,大抵也就李靖了。

听闻此言李积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来了兴致:“愿闻其详!”

李靖却又摇摇头:“其中详细岂是你我闲坐于此三言两语可以道尽?这么说吧,陆上之战无论步卒亦或骑兵打得是后勤供给,那么海战打得就是体系。”

“体系?”

“基础理论、冶炼技术、锻造工艺、火药配方、研制改进……直至最终的海战战术,这些东西环环相套、相辅相成,其间缺了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行,所以吾称之为‘体系’。反之,只要这样一套‘体系’存在,并且孜孜不倦予以推进、改良,那么横行大海所向无敌之态势便会永远保持下去,冠绝天下、一骑绝尘。”

没有正确的基础理论,所有工艺、技术自然无从谈起,而在这方面得益于房俊自身那等“天授之学”以及多年来不遗余力对自然科学之推广,大唐在寰宇之内将所有国家都甩在身后,令人望尘莫及的那种。

而在基础理论之上,有没成熟的冶炼技术,便锻造不出合适的枪管、炮管。同理,没有现金的锻造工艺,枪管、炮管的射程、耐久便达不到要求,火器威力大打折扣。

一切都冠绝天下的时候并未躺在成绩簿上,而是整个火器之研发仍在不惜成本继续投入,不断推进、改良,将优势持续扩大,终于使得大唐火器在天下人眼中成为犹如“神器”一般的存在。

所以说海战不是某一种战术,而是一整条体系。

只要这一套体系搭建起来、且持续改良,那么大唐皇家水师在海上便会战无敌手、横行无忌,所谓战术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李积捋着胡子,慢悠悠喝着茶水,若有所思的看了李靖一眼,疑惑道:“卫公居然有此等闲情逸致对吾一个致仕之人讲述海战体系,该不会是为某人充作说客吧?”

李靖不满:“这叫什么话,当今大唐还有人能让吾做出不愿做之事?懋功固然致仕,但一生所学倘若随着血肉腐朽岂非可惜?不妨与吾一道进入这书院之中,一方面可以教授学子,一方面也能接触到最先进之科学、战术,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