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卷地天无光,寒煞冲霄戾气扬。
妖魂怒吼乾坤颠,竖瞳开阖鬼神藏。
伏牛山在脚下颤抖,犄角尖的岩壁被无形气浪震得簌簌剥落,大片碎石跌落悬崖,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斩妖台上的青石,再也扛不住妖力的疯狂碾压,生出密如蛛网的裂痕,绑缚四肢的锁链,金光符文不停闪烁,拼尽全力压制这股凶煞,却只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镇妖符文一个接一个湮灭,寸寸崩裂。
而这毁天灭地的源头,来自眉心处一只完全不属于凡俗的眼睛。
猩红竖瞳,横亘眉心,令人望而生畏,竖窄的瞳仁映出冰冷杀意,毫无半点人间温情,唯有上古凶兽俯瞰蝼蚁的漠然。
竖瞳开阖的一瞬间,沉寂万古的饕餮本源之力破体而出,黑色妖炁化作龙卷直冲九霄,硬生生将漫天雷云搅得粉碎,天空落下的雨珠,在气浪里震得尽数崩散,化漫天水雾。
狂暴气流席卷整座山巅,修为低微的执法弟子被掀飞,顺着崖壁滚向深渊,更有人被这股凶煞压得双腿发软,直挺挺跪倒在地,牙关打颤,震撼不已。
“妖!他彻底化妖!快杀了他!”
不知是谁,凄厉嘶吼一声,残存的执法弟子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一般掐诀念咒,数十柄法剑齐齐出鞘,化寒星锐芒,朝着斩妖台中央的身影刺去。
剑光未及三丈,再难越雷池半步,雄浑妖力反震而回,逼得一众除妖师倒退数步,跪倒在地,口吐鲜血。
驱使地龙的弟子见形势危急,慌忙掐诀引动阵图,令缠住夔兽的数条地龙调转方向,破土而出朝着斩妖台扑去,可尚未踏足斩妖台边缘,便被汹涌如潮的妖炁卷住,哀嚎都来不及发出,活生生搅碎。
自始至终,徐子麟眼皮都未抬一下。
莫老头撞柱而亡的闷响在耳畔反复回荡,齐人羡舍命相护的呼唤在识海里不断回响。
前半生,他守着‘妖人之分’的枷锁,守着天道公理,守着正邪底线,拼命压制妖丹本源,怕世人唾弃,怕沦为祸乱人间的妖孽。可到头来,只换来身边之人因他而死,至亲之人身陷囹圄,自己则被钉在这斩妖台上的悲惨命运。
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妖’。
直到此刻,终于大彻大悟。
人又如何?妖又如何?
守住本心,纵是化身为妖,亦无愧于天地。
缓缓抬起头颅,双眼睁开,一双原本清明的眸子,此刻与眉心竖瞳一同泛起猩红,眼底再无以往的犹豫与挣扎。
徐子麟高举双臂,掌心黑煞与雷火交织翻涌,这一次,不再压制,不再抗拒,任由神魂与妖魂彻底相融。
背后巨大的饕餮虚影凝实,妖炁再一次冲天而起,额间竖瞳雷光流转,目光越过四散奔逃的弟子,锁死眼前的韩一剑。
今日,便遂了世人的愿,做一回祸乱天下的妖。
斩韩一剑,掀吃人的除妖堂,毁掉颠倒黑白的规则!
“竖子安敢!”
韩一剑看着步步逼近的徐子麟,脸上不见半分惧色,反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狞笑,抬起看似无力的手臂,朝着身侧第二架乌金车辇,猛抬手一挥。
“给我掀了!”
两名执法弟子急急上前,一把扯下黑布,车辇内的景象,如一盆冰水浇头,徐子麟眼底翻涌的雷力溃散,猩红眸子里溢出震颤的泪光。
车辇之内,赫然是五花大绑的齐人羡。
她仿佛一夜白头,曾经意气奋发的一代堂主,如今沦落成白发苍苍的老妪。眼蒙黑巾,牢牢缚在车辇中央的铁柱上,一身素衣已被血浸透,琵琶骨穿两枚锁魂钉,灵脉被封,绳索打着生死结,越是挣扎越是捆的结实。
脖颈两侧,两名执法堂御前八品长老各持一柄利剑,刃口寒光逼人贴在颈侧,方才的震动已割开一道细口,殷红的血珠子顺着刃口流淌,染红衣襟。
翻涌如潮的妖煞凝滞,徐子麟步步逼近的脚步猛地顿住,额间猩红竖瞳紧缩,周身流转的黑煞跟着剧烈颤抖。莫老头撞柱而亡的闷响犹在,那道因他而熄灭的光,早已成了心口拔不掉的刺,绝不能再让亲祖母,重蹈覆辙。
“徐子麟,胆敢再上前一步,你这亲奶奶,必死无疑。”
韩一剑坐在玄铁轮椅上,嘴角挂着阴测测的冷笑,忽然猛地捂住胸口,一口血沫喷溅,这副油尽灯枯的摸样,却掩不住眼底胜券在握的得意。
“你以为破了九天雷阵,崩了锁妖链,就能赢?你最大的软肋,从来不是这斩妖台,而是你心里那点可笑的情义!”
他猛地抬手,直指齐人羡,声音尖利又狠戾,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
“若不想她死,就把饕餮妖丹给我,只数三声,三声之内,妖丹不到,立刻割下你祖母的脑袋!”
“孙儿,别听他的,我死不足惜!”
齐人羡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是伤,在黑暗中搜寻着孙儿的方向,用尽全力嘶吼。锁魂钉在挣扎下狠狠搅动琵琶骨,疼得浑身剧烈痉挛,声音都在发抖,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孩子,绝不能把妖丹给他!这畜生狼子野心,就算拿了妖丹,也绝不会放过我们!今日的妥协,只会换来无尽祸事,祖母……”
“快,把老虔婆的嘴给堵上!”
韩一剑气急败坏,厉声喝令。长老取出布团塞入齐人羡口中,齐人羡拼命挣扎,梗着脖颈直往刀刃上撞,铁了心以死破局,绝不让孙儿为自己妥协。冰冷的刀刃陷进去一分,殷红鲜血顺着脖颈蜿蜒而下。
这不计生死的举动,反倒吓了两名长老一跳,齐人羡是韩一剑的底牌,若真死在这,先不论子麟会疯魔复仇,单是韩一剑的怒火,二人就担待不起。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同时移开剑刃,手上压制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将齐人羡按在地上,不让她再有自戕的机会。
剧烈的挣扎,脸上黑巾意外滑落,露出的并非是莫老头一般的血洞,而是一双久未见光,清明刚烈的眼睛。
齐人羡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淋漓,咬着布团,不肯发出半句示弱的呻吟,只用一双泪眼,盯着子麟,不住摇头。
徐子麟望着祖母颈侧的鲜血,心口像是被万千钢针穿刺,痛得呼吸都在发颤。他才勘破虚妄,才下定决心,誓要掀翻这吃人的除妖堂,而韩一剑用最卑劣的招式,把他重新逼回万劫不复的绝境。
一边是豁出性命也要护住的至亲,一边是他九死一生才获得的,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
“一!”
韩一剑的嘶吼划破山巅死寂,带着近乎迷醉的快意。
徐子麟不在犹豫,抬起左手按在心口。哪里与他神魂相融的饕餮妖丹,是他一身修为的根本,指尖雷光一闪,锋利的雷刃凝聚。
没有半分犹豫,径直将左手,狠狠刺入自己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