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香祖与玉祖也都静静看着。
香祖嘴唇紧抿,一言不发,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为人所见的阴郁。
显然,他的内心并不像表面这么平静。
这一量劫的失利,让他辛苦建立的仙门尽数覆灭,距离他原本的计划越来越远了……
玉祖的神态则要淡然许多。
她折扇半展,白衫无风自动,目光平静地望着无道碑一点点沉入轮回。
没有得胜者的骄矜,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心中波澜不兴。
石碑继续下沉。
百万丈、十万丈、万丈……慢慢的,它距离那黑暗漩涡已经不足千丈。
所有人都在等着它沉入漩涡,等着这场大劫最终落幕。
可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石碑周围,忽然凭空生出一团团白色云雾。
这些云雾出现得毫无征兆,从虚空中渗出,飘渺莫测,如山间晨雾,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清冽之意。
它们翻涌扩散,变幻凝形,转眼间竟化为一张张古朴符箓,通体莹白,玄奥莫测。
符箓刚一成形,便如活物般朝石碑贴去。
啪、啪、啪!
一张接一张,贴在石碑表面各处。
每贴上一张,无道碑下沉的势头便弱上一分,碑上的暗红光芒也黯淡一分。
与此同时,从天外飞来一道青光。
那青光来势极快,连圣人的神念都来不及捕捉。
诸圣只觉眼前一花,就见那青光已经到了石碑面前,却是一根绳索,通体青碧,凌空一绕,套住了石碑中段。
绳索瞬间崩得笔直,将这巍峨的“无道碑”拉住,石碑下沉之势就此顿住。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老家伙也来了?”
香祖抬头望去,只见天穹上方不知何时多了一团青色雾气。
那雾气飘飘荡荡,悬在石碑上方,没有任何异象,边缘模糊,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套住石碑的青色绳索,正是从这雾气中垂落。
“他想收无道碑?”香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冷意,“这不可能!”
玉祖没有接话。
她凝视着半空中那团雾气,凤眸微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显然,这一幕也不在她的预料中。
“无道碑乃天道秩序所化,没人可以收取。”
香祖又道,语气笃定,却不知是说给玉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玉祖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淡声道:“彭湛虽然行事古怪,却从不做无用功。只怕这里还有我等没算到的变数。”
香祖听后,不再多言,眼中神光闪动,似在推演什么。
那双眼眸深处,香韵流转,无数细如尘埃的符文明灭不定,如星河倒转。
玉祖倒是不急,折扇轻摇,淡定如常,像在等一场好戏。
半空中,石碑被青绳套住,僵持了片刻。
碑身微微发颤。
这一颤之下,碑上贴着的那些白色符箓竟无风自燃。
火苗极淡,青白相间,从符箓边缘烧起,沿着符文纹路蔓延。一张接一张,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百十张符箓尽数化为飞灰,簌簌而落。
石碑再次下沉!
速度虽然不快,却坚定至极,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按着石碑,定要将它送入轮回。
青色绳索绷到了极致,发出“嗡”的一声震响,如弓弦被拉到极限,余音在海天之间回荡。
“无道碑沉入轮回乃天道大势,就算是他,也不可能逆大势而为。”
香祖远远看着,冷笑了一声。
玉祖嘴角含笑,并不言语。
她只是静静望着那块不断下沉的石碑,凤眸深处,白玉光华隐隐闪动。
石碑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
千丈、五百丈、三百丈……
它已逼近那黑暗漩涡的边缘,碑体与漩涡中翻涌而出的黑色煞气相互碰撞,发出“嗤嗤”的灼烧声,白烟滚滚,遮天蔽日。
青色绳索此刻已经崩得笔直,不少地方出现了细密的裂口。
裂口中竟迸出大道玄音,翁翁沉沉,非钟非鼓,非琴非瑟,饶是儒门诸圣听闻此音,也不由得心神俱清,竟生出一丝返璞归真的明悟。
“道门清音!彭祖也来了!”文演脸色凝重。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两教之争,不仅让香、玉两位祖师降临,竟连九祖之中最为神秘的“彭祖”也现身了!
此时此刻,海天之间玄音四散,回荡不休。
干枯的海床上,那些昏迷不醒的修士都微微皱了皱眉,似是要被这声音唤醒……
就在这时,黑色漩涡附近,众多昏迷的修士中,忽有一人坐了起来。
此人青衣长衫,剑眉星目。
正是鹿玄机!
之前太虚星空的气息倒灌而入,圣境之下所有修士都昏迷不醒,他也不例外。
可随着道门清音在天地间流转,这些人渐渐有了苏醒之势。
鹿玄机醒得比所有人都快,强如张守正,此时也还在昏迷之中,他就已经坐起身来,目光清亮,没有半点迷茫。
他昏迷前的位置选得极好,就在黑色漩涡附近,不过数十里之遥。
此时苏醒,面对那恐怖到极点的漩涡,他眼中竟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片刻迟疑。
他猛地站起,随后身形一纵,如一颗青色的流星,朝那黑暗漩涡冲去!
“他要干什么?”
儒门诸圣都惊讶莫名,有人甚至失声叫了出来。
谁也没想到,在这种场合中,竟有一位亚圣做出让他们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事情。
那黑色漩涡是什么地方?
那是轮回界的入口,是连圣人都十死无生的绝地,是天道为众生划下的终结,是无数量劫以来积累的杀机与罪孽的归处!
他一个亚圣,竟然主动跳进去?
这和飞蛾扑火有什么区别?
半空中,玉祖与香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以他们的神通,从鹿玄机醒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发现了。
只不过这样一个亚圣,在他们眼中与蝼蚁无甚分别,连多看一眼的价值都没有。
直到他跃向漩涡,二人才不约而同地侧目。
“剑灵之躯?还诞生了自我意识?”玉祖折扇轻摇,轻声笑道:“有点意思……”
香祖没有说话,眼神却闪烁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下方,鹿玄机的身形已经没入了黑色漩涡。
那漩涡似有所觉,他才进入其中,便有无穷无尽的黑色煞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嗅到了生人的气息,兴奋而又疯狂。
那些煞气浓稠如墨,蕴含怨念与死气,铺天盖地,要将他撕成碎片!
鹿玄机周身剑光暴涨,无色剑芒如莲花绽开,将靠近的煞气绞散了一层又一层。
可煞气无穷无尽,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永无止歇。
他的剑光越来越薄,护体灵气被煞气侵蚀,发出嗤嗤的声响,寸寸消融……
远处,儒门诸圣看到这一幕,都不由得眉头微蹙。
“我记得这小子,他叫鹿玄机,千年前虚境论道,他以散修身份参加,实力堪比守正。”弈剑仙淡淡道。
“他用的是剑寂之术!”文演微感惊讶,目光扫向书剑仙。
书剑仙有伤在身,并未回答,只是目光中亦有疑惑。
韩正摸了摸下巴,摇头叹道:“区区亚圣竟敢靠近轮回界,怕是连十息都撑不了!”
所有人都觉得他必死无疑,只有沈知行双眼微眯,在心中暗暗忖道:“奇怪,此人为何有他的影子?难道是其身外化身?不对……这分明是两个人!但为何会有一丝相似的感觉?”
……
就在儒门诸圣议论纷纷之际,那漩涡之中,鹿玄机的护身剑气已经消耗殆尽。
果然如韩正所料,以他的实力,连十息都撑不过去。
眼看黑雾弥漫而来,下一刻就要将他吞噬。
忽然,鹿玄机的身上涌起了道道紫霞!
那紫霞从他四肢百骸中喷薄而出,如朝阳刺破永夜,在这漆黑如墨的轮回入口中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华。
与此同时,漩涡最深处,竟也有一团紫霞翻涌!
那紫霞沉在无尽的黑暗之下,仿佛已在那里等待了千年万年,与鹿玄机身上的霞光遥相呼应。
两团紫霞之间,凭空生出无数虹光,如虹桥一般,将两边紧紧相连。
一升一降。
鹿玄机向下沉去,那团紫霞却向上升空。
紫霞越升越高,越升越急,光芒也越来越盛。
那光芒并不刺目,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润,将这充斥煞气的轮回入口都照得通透了几分。
黑雾退避,煞气消融,无数灰色的剑气在霞光中跳跃,如龙如蛇,盘绕飞舞。
诸圣远远望见,无不惊疑。
便是沈知行,此刻也凝住了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团紫霞。
紫霞继续上升。
慢慢的,霞光收敛,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是一个男子的轮廓,身形修长,灰袍猎猎,盘膝坐在紫霞之中。
他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醒来,周身的气息由混沌而清晰,由晦暗而明亮。
太虚星辉与轮回煞气在霞光中碰撞,却无法伤他分毫。
他就像是一柄横亘在生死之间的古剑,锋刃所向,万法辟易!
“臭脸怪!”
栗小松第一个叫出了声。
“你这混蛋!居然连我都瞒着!”
她的尾巴原本蜷缩在身后,无精打采,此刻却猛地炸开,眼睛瞪得溜圆。
苏睿更是浑身发颤,眼中雾气猛地涌上来。
至于熊月儿、李希然、冷狂生、白清若……等云梦山弟子,也几乎同时失声叫了出来。
“老师!”
“宗主!”
“师父!”
那些声音里都带着狂喜。
与云梦山众人相比,儒门阵营中,却是人人惊讶。
“这……这不可能!”文演喃喃自语。
“梁言?他怎么还能回来?”韩正失声惊呼。
他们亲眼看着梁言与李墨白沉入轮回界,那是有进无出之地,圣人入内都十死无生!
陈阿娇双眼微眯,望着那团紫霞,淡淡道:“轮回界之凶险,不仅仅在于其对生灵的压制,更在于内部世界无法推演,便是圣人进入其中也无法找到出路。梁言虽是从此处落入轮回界,但想要原路返回根本不可能,这就像是刻舟求剑。奇怪……他是如何找到返回之路的?”
沈知行目光落在鹿玄机的身上,缓缓道:“答案或许就在那个亚圣身上。两人之间必有某种联系,能让梁言在混沌之中确定方位。只是……这也说不通啊,轮回界与现世隔绝,没有活物能从中逃离,就算他找到这唯一的生路,也不可能脱离轮回界。”
……
儒门诸圣低声议论,皆是百思不得其解。
同一时间,黑暗漩涡中。
那两团紫霞如两盏隔世相望的灯,一个明亮一个微暗,在翻涌的黑色煞气中各自破开一条路。
梁言自紫霞中升起,鹿玄机从深渊中坠落。
一上一下,如两条平行之线,在黑暗中短暂相会!
梁言睁开双眼,抬头看向正缓缓下沉的鹿玄机。
鹿玄机则低头,看着慢慢升空的梁言。
四目相对,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
下一刻,梁言的声音直接出现在鹿玄机识海中:“轮回界凶险,你此去九死一生。而且就算能找到复活小蝶的办法,你们也未必能出来。”
鹿玄机嘴角微扬,与梁言错身之际,传音道:“我心意已决,多谢本尊成全。”
“我早不是你本尊了。”梁言面无表情:“你是你,我是我。”
“随你。”鹿玄机语气平淡,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梁言又道:“你为剑灵之躯,并无真灵在身,在轮回界中反而能躲过查验,这是你的优势。另外,紫青山庄的‘天符’虽然威力不大,但胜在能抵挡轮回煞气,足够保你在轮回界坚持百日。百日之后,你要另寻机缘,否则必死无疑。”
“啰嗦。”鹿玄机道:“这些话你都说过十遍了,今天就要阴阳两隔,还有什么要交代吗?”
梁言沉默片刻。
漩涡中煞气呼啸,紫霞明灭,映得两人面庞忽明忽暗。
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向上。
掌心之中,十道灰色剑气无声浮现。
他心念一动,这十道剑气便依次飞出,如游鱼般钻入鹿玄机眉心。
“十道混沌剑气,已是你这躯体能够承受的极限。使用前定要三思。”
鹿玄机闭目感受了片刻,再睁开眼时,瞳底有灰芒一闪而逝。
“明白!”
此时,两人的身形已经彻底错开。
梁言越过鹿玄机,朝漩涡之外的高空飞去。鹿玄机则完全相反,朝下方的无边黑暗沉了下去。
距离越来越远。
鹿玄机的身形越来越淡,几乎要被黑暗吞噬。
“你……”梁言的目光始终不离他左右,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传音再说些什么。
鹿玄机抬头望了他一眼,嘴角微扬,声音直接出现在他脑海中:
“梁言,你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的了?与其关心我能不能在轮回界中活下来,不如想想看,等会自己能不能活着斩道痕吧!”
笑声未落,人已彻底沉入黑暗。
漩涡翻涌,黑雾合拢,再无半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