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朝后,赵顼直接去了宝慈宫。
高滔滔见到赵顼亲自来了,并没有很诧异,只淡淡问道:“陛下今日怎么有空,忽然来我这里?”
赵顼也不丝毫不留情面,坐下后就直接开口:“儿子探望母后,本是天经地义。只是近来瞧着母后实在太过操劳,事事费心,儿子于心不忍。不如让朱婕妤把六皇子抱回去亲自教养,也好替母后分担,省得您日日劳神。”
说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枯黄的梧桐叶,语气更淡了几分:“再者如今深秋霜寒,宫中风波未平、病气易染,母后还是安坐宫中静养为宜,就不要随意出门,保重身子才是正理。”
高滔滔轻笑,微微挑眉:“说起来,陈氏似乎就要生产了。皇帝这么着急让我禁足,怎么?怕我惊了陈氏的胎?”
赵顼也不掩饰:“母后这两日做的事还不够明显吗?你以为一个花奴死了,事情就可以揭过去吗?”
高滔滔并不回答他的质问,只故作惋惜地轻叹一声:“只是苦了小六。自幼养在我身边,如今骤然送回去,朱氏心性寻常,怕是根本不懂如何教养皇子。”
赵顼淡淡回答:“六皇子的教养我会亲自安排,不劳母后费心了。”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高滔滔坐在主座上,手里捧着茶碗,缓缓转了几圈。茶汤映出她沉静的脸,看不出喜怒。
“没想到,一个二个居然都是沉得住气的。”她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最沉不住气的,居然是我的儿子。可笑,可笑。”
罗福弓着身上前,低低问道:“那陈氏那边……”
高滔滔轻轻抬手打断他的话:“生下来容易,养大就不好说了。先由她们去吧,我倒要看看,向氏能忍到什么时候。”
罗福陪着笑,微微点头:“还是太皇太后思虑周全、心性仁厚。”
自此,宫中果然安静下来。
看似一场惊天后宫构陷案,随着替死花奴自尽,草草落幕。玉玲被完好无损地放回了花房,六皇子也抱回了朱婕妤身边。向岚除了每日去林才人那儿安抚几句,几乎足不出户,连众人的请安都免了。
九月十七日,午膳的时候,三娘如期发动了。
赵顼当时正在书房批折子,听到消息后,扔下笔就往艮园跑。跑到艮园后,三娘已经开始准备生产,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屋子;整个艮园也是被他安排的里三层外三层,守得如同铁桶一般,任谁都不能靠近。
多亏了玉珠日日精心调理,三娘胎气稳固、体力充足,孩子的胎位也正,所以生产过程十分顺利。入夜时分,一声清亮的婴儿哭声划破夜空——三娘安稳生下一个女孩,赵顼的五公主。
等赵顼接过孩子的时候,他整个人、整只手都在抖。他第一次亲手抱这样刚刚出生的孩子。
这个孩子,小小的、软软的、粉粉嫩嫩的。小小的眉眼又像自己、又像三娘。这是他与三娘的第一个孩子,他紧紧的抱着,不肯撒手。
他抬头看向上天,想要感谢上苍垂怜,却看到秋空澄澈,一轮皓月缓缓东升,月光清亮柔和。便当场为这孩子赐名“昱”,又取了个小名,叫“明月儿”。
这是他与三娘的第一个孩子,是他盼了太久太久、心心念念的孩子,是他与三娘相守数年,唯一圆满的骨肉牵绊。恰似今夜升空的皓月,澄澈干净,驱散了他常年身处朝堂与深宫的疲惫与阴霾,成为他此生最极致的珍视与慰藉。
赵顼抱着明月儿,走到榻边。三娘刚生产完,脸色苍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憔悴的让人心疼。
“三娘,”赵顼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红得厉害,“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子。”
三娘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意:“嗯,仲针,这是我们的孩子。你可喜欢?”
赵顼把孩子轻轻放在她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手掌温热,轻轻摩挲着她的手,像在碰一件稀世珍宝。
“喜欢。”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哽咽,“我太喜欢了。三娘,我只要你的孩子。这辈子,我只要你给我生的孩子。”
三娘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忍不住轻笑出声:“说些孩子话……”
赵顼俯下身,将额头抵在三娘的鬓角边,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不是孩子话。三娘,我赵顼这辈子,从未像此刻这般庆幸——庆幸我没有错过你,庆幸你平安,庆幸我们有了孩子。我感觉此生,圆满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熟睡的明月儿身上,又转回到三娘脸上,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谁也不能动你,谁也不能动我们的孩子。我会用我的命护着你们。”
三娘望着他,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深情与后怕,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好。我们一起护着她。”
窗外,明月高悬,清辉满园。
艮园的灯火,亮了一整夜,馨香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