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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暮辞在第二天清晨发现阿勒坦不见了。

她像往常一样转着轮椅去后院,手里端着切好的肉,嘴里还念叨着“今天这只肉多一些,你多吃点”,然后她看见了空空荡荡的窝,被扯碎的棉被,打翻的水碗,还有那个打开的铁笼门。

她愣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阿蘅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惊肉跳的话:“我要去皇宫。”

“小姐您疯了?!”阿蘅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皇宫是什么地方?我们连宫门都进不去!再说您凭什么进去?就凭您说‘我养的一只鹰飞进皇宫了’?禁军会把您当疯子赶出来的!”

沈暮辞没有说话。她转动轮椅回到自己的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封压在最底下的信。那封信的信封是用洒金宣纸做的,上面盖着一个朱红色的印章,印章上的字是“靖安郡主印”。

靖安郡主是摄政王唯一的女儿,闺名叫做顾凉月。四年前,摄政王妃带着郡主来沈府做客,那时沈暮辞和顾凉月相处得很好。两个小姑娘在后院的槐树下坐了一整个下午,沈暮辞给顾凉月讲她是怎么改进轮椅的,顾凉月给沈暮辞讲她是怎么偷偷欺负小皇帝的。临别时,顾凉月塞给沈暮辞一封信,说“以后有什么事就拿着这封信来找我”。

沈暮辞从来没有用过这封信。她觉得人情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得用在刀刃上。

而此刻,刀刃就在眼前了。

她提笔给顾凉月写了一封信,措辞诚恳而不卑微,把前因后果写得清清楚楚。她写自己如何在集市上买下一只受伤的鹰妖,如何养了半个月,又如何在一个深夜不告而别。她猜那只鹰妖是误入了皇宫——毕竟天京城里灵气最浓郁的地方就是皇宫了——恳请郡主帮忙打听一下,是否有人见过一只深褐色羽毛、金色眼睛的大鹰,如果找到了,能不能请皇宫里的人高抬贵手,不要伤了它。

她没有求顾凉月一定要把鹰救出来,她只是说“若它还活着,可否让我见它最后一面”。

信写好了,她让阿蘅送去摄政王府。阿蘅拿着信跑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满嘴都是抱怨,说摄政王府的门房看她穿得寒酸,差点把她轰出去,好在她报出了沈暮辞的名字,又把那封信递了上去,门房才不情不愿地进去通报了。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三天后,一个穿着红色衣裙的少女出现在了沈府的大门口。倾国倾城的模样,气质张扬,身后跟着四个带刀的侍卫,排场大得像是来抄家的。

“暮辞!”顾凉月一进门就大声嚷嚷,完全不像个郡主该有的样子,“你信里说的那只鹰,是不是金色眼睛的?”

沈暮辞坐在轮椅上,握着轮椅扶手的指节微微泛白:“郡主见过它?”

“天哪,那只鹰是你的?”顾凉月一屁股坐在沈暮辞旁边的石凳上,脸上的表情又是惊讶又是好笑,“你不知道那只鹰干了什么好事!它闯进皇宫的丹房,偷吃了一颗灵髓丹,被捉妖侍卫打了个半死,关在牢房里。念在它没伤过人,只关三个月就放生。我去牢房看过了,它还活着,就是伤得不轻,毛都快掉光了,看着怪可怜的,像个秃毛鸡。”

顾凉月故意说得惨了点。

沈暮辞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睛看着顾凉月:“郡主,我想见它。”

顾凉月眨了眨眼:“见它?可以啊,我安排一下,明天就带你去。不过——”她俯下身来,压低声音,“暮辞,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这只鹰妖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沈暮辞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顾凉月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我不知道什么是不该动的心思。我只知道,它是我花了三百五十两银子买来的,我每天给它喂肉,给它擦药,给它讲故事,它把最好的一块肉留给了我。它是妖,我是人,它有三百年道行,我只有十七年寿命。但我觉得,如果它死了,我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一双像沙漠落日一样的眼睛了。”

顾凉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沈暮辞伸出手:“走吧,我们现在就去皇宫。”

有郡主的令牌,沈暮辞进宫比进菜市口还顺利。顾凉月亲自推着她的轮椅,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长长的甬道,最终停在牢房前。官员看见郡主亲至,慌得连帽子都没戴好就出来迎接,忙不迭地打开了牢房的门。

牢房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草药混合的气味。阿勒坦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它躺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上下的羽毛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左腿上还缠着那条带倒钩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嵌进了墙壁里。伤口已经结痂了,但结痂的颜色是暗红的,像是随时都会崩裂。

它听见了轮椅碾过石板的声音。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嘎吱嘎吱的,有一种奇特的节奏感。转得快了,她心情就好;转得慢了,她心情就糟。今天这个声音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急切,像是一颗被攥在掌心里的心跳。

阿勒坦猛地抬起头。

沈暮辞坐在轮椅上,牢房里光线昏暗,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只鹰的样子。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去,穿过铁笼的栅栏,用指尖轻轻拂过它的头顶。

她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抖得几乎触碰不到它的羽毛。

阿勒坦把脑袋靠在她的掌心里,用尽最后的力气,轻轻地蹭了蹭。

沈暮辞的眼泪掉了下来。

顾凉月站在牢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把官员叫过来,用郡主的身份施加了一番压力,把三个月的关押期缩短到了一个月,还争取到了让沈暮辞定期探视的权利。官员满口答应,心里却在嘀咕,这只鹰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连郡主都替它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