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阿勒坦被放出了牢房。沈暮辞亲自来接它,把它从官员的手中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膝上。经过一个月的休养,它的伤好了大半,羽毛也开始重新长了出来,虽然还没有恢复到原先的光泽,但至少不像刚从牢里出来时那样像个秃毛鸡了。
灵髓丹的药效已经彻底融入了它的身体。妖丹上那些禁制的残渣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它的妖力不但恢复了,甚至比被捉之前还要强盛。它能感觉到那个人形在体内跃跃欲试,像是一只快要破茧的蝴蝶,只差一个契机就能完整地化出来。
但它没有立刻化形。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它还不想那么快就离开。
回沈府之后的日子,和以前不太一样了。阿勒坦不再把自己关在后院,它开始在整座沈府里活动,有时候停在屋顶上晒太阳,有时候蹲在沈暮辞的书房窗台上看她写字,有时候跟着她的轮椅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像一条长着翅膀的尾巴。
沈暮辞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她的腿虽然断了,但真正折磨她的是断腿引发的旧疾——每逢阴雨天,右腿的骨头就会隐隐作痛,那种痛不是尖锐的,而是沉闷的,像有人用一把钝锤在骨头里面一下一下地敲。她的膝盖以下常年冰凉,冬天的时候两条腿冻得像冰块,阿蘅每天晚上都要用水袋替她焐很久才能入睡。
阿勒坦发现了这件事。
一个下雨的午后,沈暮辞坐在书房里,右腿又开始疼了。她不想让阿蘅看见,咬着嘴唇没出声,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阿勒坦从窗台上跳下来,跳到她的膝盖上,用自己温暖的羽翼覆住了她冰冷的右腿。
沈暮辞低头看着它,笑着说:“你倒是比热水袋管用。”
阿勒坦没有回答,但它把翅膀又张大了些,尽力把那整条腿都裹住。它是一只来自大漠的鹰,它的身体习惯了白天的烈日和夜晚的严寒,体温比一般的鸟类要高得多,像一个活的暖炉贴在沈暮辞的腿上。
从那以后,每逢阴雨天,阿勒坦都会准时出现在沈暮辞的膝上,用它的羽翼替她暖腿。沈暮辞有时候会伸手摸摸它的脑袋,有时候会跟它说说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听窗外的雨声。
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阿勒坦的羽毛已经完全长齐了,比原来还要光亮,深褐色的羽毛中夹杂着几根纯金色的飞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的金色眼睛也比从前更加明亮,像是两颗被灵髓丹淬炼过的宝石。
那天傍晚,沈暮辞在院中纳凉,阿蘅端来了切好的西瓜。沈暮辞吃了一块,把另一块放在阿勒坦面前。阿勒坦低头啄了一口,那冰凉甜腻的汁水让它整只鹰都愣住了,它活了三百年来,从来没有吃过西瓜这种东西,沙漠上连水都稀罕,哪来的西瓜?
它把整块西瓜吃得干干净净,连皮都啄了好几口。
沈暮辞看着它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个笑声在傍晚的庭院里回荡,清爽得像晚风,阿勒坦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它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决定。
它闭上了金色的眼睛,将灵髓丹残存的最后一丝药力催动起来。丹田里那股温热的灵力像潮水一样涌向四肢百骸,每一个关节都在咔咔作响,羽毛在月光下像雪片一样纷纷脱落,喙和爪子在收缩,骨骼在重组,整个身体在扭曲变形。
沈暮辞正低头吃西瓜,忽然听到一阵异样的声响,她抬起头,看见那只鹰的身体像一团被揉皱的纸一样蜷缩起来,然后猛地展开,一个少年人的轮廓从漫天的羽毛中显现出来。
月光下,一个二十来岁模样的青年蹲在地上,皮肤是长年日晒的古铜色,一头深褐色的长发垂到腰际,五官深邃而凌厉,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是妖冶的金色。他微微喘息着,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痛苦,双手撑在地上,指尖微微弯曲,像是还保留着几分鹰爪的姿态。
沈暮辞手里的西瓜掉在了地上。
阿蘅端着一盘新的西瓜从厨房出来,看见院子里的景象,盘子“哐当”一声摔得粉碎,然后爆发出一声比杀鹰还惨烈的尖叫:“啊——”
沈暮辞迅速反应过来,伸手捂住了阿蘅的嘴,语气依然是那种淡淡的、天塌下来都不慌不忙的调子:“阿蘅,你去拿一套衣裳来。”
“小姐——”阿蘅的声音从她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哭腔,“那是那只鹰?!”
“嗯。”
“它变成人了?!”
“嗯。”
“它——”
所以让你去拿衣裳。”
阿蘅踉踉跄跄地跑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穿过槐树的声音和那个青年粗重的喘息。阿勒坦慢慢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对上沈暮辞的目光,那一瞬间,三百年的岁月在它的眼底流转,大漠的风沙、胡杨的枯荣、断崖上的落日,全都浓缩在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然后凝聚成一个有些沙哑的、生涩的、像是很久很久没有使用过的声音。
“肉,”它的嘴唇翕动了许久,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人话,“再吃一块。”
沈暮辞看着蹲在满地羽毛中的赤身青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和笨拙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世间的很多事都没那么重要了。生老病死,富贵贫穷,旁人的眼光和议论,所有的这些东西,都没有眼前这一句话重要。
“好。”她说,声音有点发紧,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明天给你买两只。”
阿蘅抱着一套衣裳跑回来的时候,看见自家小姐正笑得比天边的晚霞还要好看。
此后经年,沈府的院子里多了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沈家的人只知道他是沈暮辞从集市上买来的仆人,生得高大俊朗,一双金色的眼睛惹人注目,干活利索,什么都肯做,就是不太爱说话。
只有沈暮辞和阿蘅知道,这个青年每天清晨会一个人飞上云端,俯瞰整座天京城的万家灯火,然后在日暮时分落回院中,替坐在轮椅上的姑娘暖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