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玄州。
萧凡随顾长风御空而行，脚下山河气象森严。
与其他州府不同，玄州地界处处透着人为经营，又十分古老的痕迹。
山川走向暗合古阵，龙脉地气被人为梳理成网，八十一座主城如棋子般罗列，彼此呼应。
空中浮动着淡金色的法则涟漪，细密如蛛网，笼罩四野八荒。
这里虽是大唐境内，却是张氏门阀主宰。
在这里，大唐政令不通，张氏法旨主宰一切。
“张氏的周天监察大阵。”
顾长风的声音在风中清晰传来：“以龙脉为基，各城皆设有阵眼，足以监察全州。”
一旦有陌生武圣入境，半炷香内必有强者降临查问。
萧凡凝神感应。
那阵法确实玄妙，金色涟漪中流转着与武道截然不同的气息，庄严而浩大。
但那些涟漪在靠近两人百丈时，便如溪流遇巨石般自然分流，绕道而过。
“阁主，这阵法……蕴有神性？”
萧凡惊讶道。
“张氏传承最为久远，阵法自然也非比寻常，但对于至尊强者，却也不是那么容易感知到的。”
顾长风淡淡道。
萧凡了然。
至尊强者已触摸法则本源，寻常阵法确实难窥其踪。
他的目光落向下方城池。
自入玄州起，每座城池中央都矗立着一座百丈金身神像。
神像通体鎏金，在烈日下折射出刺目光辉。
面容威严如天宪，手掐一道玄奥雷诀。
那是张氏代代相传的天罚雷印。
双目微垂，俯瞰众生，仿佛在裁决世间一切罪孽。
神像脚下，黑压压的人群跪伏如潮。
香火成柱，青烟直上云霄。
诵经声汇成低沉嗡鸣，在城池上空回荡不息。
萧凡凝神感知。
一缕缕奇异力量正从跪拜者头顶飘出，如烟似雾，汇入神像眉心。
那力量带着强烈的敬畏、依赖与祈求，在神像体内流转、凝练，最终化作纯粹的金色光辉。
“信仰之力。”
萧凡低语。
他在天南与北极至尊大战时，曾感受过亿万子民的信仰洪流。
那力量的确强大，曾在绝境中助他撼动天地法则。
但眼前这些信仰，更加凝练，更加精纯，仿佛经过千锤百炼，已与神像浑然一体。
“阁主，张氏那所谓的三十六贼，到底是什么存在？”
萧凡沉默片刻，忽然道。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
“老而不死是为贼！”
“三十六贼自剑阁初创就已存在，到底活了多少年，无人知晓。”
他的声音带着冷意。
“剑阁初创至今，已近百万年……”
萧凡心头一震。
“正是。”
“他们活了百万年。”
顾长风淡淡道。
萧凡倒吸一口凉气。
强如至尊，寿元也不过万载！
期间还要历经九重天劫，每千年一次。
全部渡过方可白日飞升，渡不过去便身死道消。
所以绝大多数至尊，纵有延寿秘术，最终也难逃万年大限。
“三十六贼能活百万年……这简直匪夷所思！”
他看着顾长风，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顾长风没有回答，而是望向那些神像。
“是靠这些信仰之力吗？”
萧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灵光一闪。
“你在天南感受过信仰之力，觉得这种力量如何？”
顾长风不答反问。
“确实强大，可撼动天地法则。”
“但那种力量到底是虚的，只能短暂掌控，无法真正提升自身。”
“用得多了，还可能影响悟道，让心境产生依赖。”
萧凡沉吟道。
顾长风点头。
“你的感觉很对。”
“寻常信仰之力，确是如此，但……”
顾长风突然话锋一转：“信仰之力并非如此简单。”
萧凡一怔。
顾长风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
“如果配合相应的修炼法门，甚至是一整套修行体系……”
“信仰之力，不仅拥有无穷妙用，甚至可让人原地成神！”
顾长风的声音低沉而肃穆。
“什么？！”
萧凡骇然失色。
成神！
武道修行，天人三境为凡，武圣可称强者，至尊已是当世绝巅。
而至尊之上，需渡九重天劫，全部渡过方可白日飞升，成就神位。
那是无数修行者梦寐以求的终点，也是万中无一的绝路。
而即便是在武道兴盛的大唐，自上古之后，能够飞升成神者，也寥寥无几。
信仰之力可让人原地成神？
“这……这怎么可能？”
萧凡声音发干。
“没什么不可能。”
“玄黄界以前确实没有这种修行体系。但在上古大战后，便从神界流传了下来。”
“而将这套体系带到玄黄界的人，正是张氏门阀的始祖。”
顾长风收回目光，语气郑重的说道。
萧凡脑中嗡鸣。
信息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的认知。
神像、信仰、百万年寿命、神界流传的修炼体系……
一切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骇人的真相。
“所以，那金身神像才是张氏始祖，而三十六贼……是那位始祖在玄黄界的子嗣？”
萧凡声音发颤。
顾长风点头。
“百万年来，他们一直为张氏始祖收集信仰之力。”
“而他们能够长生不老，且不受天道法则限制，也肯定和信仰之力的体系法门有关。”
他望向玄州大地，眼神深邃。
在此前数个朝代，张氏都是天下第一门阀。
在背后操纵一切，收集整个天下的信仰之力。
但奇怪的是，自从大唐开国之后，他们突然低调下来，基本都缩在玄州不出。
“不知是因为收集够了，还是转变了策略。”
顾长风猜测道。
萧凡沉默。
他没想到，大唐背后竟有如此隐秘。
三十六贼的来头如此之大，百万年的积累堪称恐怖。
难怪南海一战，青莲剑尊见到蓝袍老者会以前辈相称。
现在想来，当时对方压根儿就没有动用全力。
“他们……到底有多强？”
萧凡轻声问。
顾长风摆手一笑。
“他们的确深不可测。”
他坦然道：“但也并非无敌。”
“天道法则压制下，活得再久，不成神，实力就不会有本质的飞跃。”
“而一旦成神，就会被天道法则排斥，只能飞升。”
“这才是三十六贼不敢动用全部实力的根本原因。”
他看向萧凡，眼中闪过锐光。
萧凡心中疑惑更甚。
“阁主，既然他们能借助信仰之力直接成神，飞升神界，为何赖在玄黄界百万年不走？”
“难道……他们还有更大的图谋？”
萧凡望向那些神像，声音低沉。
“这是肯定的。”
“但具体目标是什么，就不好说了。”
顾长风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闻言，萧凡忽然心头一跳。
他想起了自己身上的吞天神塔。
这等至宝，连至尊都难以看透。
若世间真有能引来神灵觊觎之物……
“但愿只是我瞎猜的。”
萧凡下意识的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多思无益。”
顾长风拍拍他的肩膀。
“三十六贼再强，终有弱点。而眼下……”
他看向南方，那里天地交界处一片昏黄。
“到了吗？”
萧凡眼神锃亮。
两人不再言语，化作流光向南疾驰。
越往南，人烟越稀，神像却未减少。
只是跪拜者脸上的虔诚，渐渐被麻木取代，诵经声也显得有口无心。
不久，脚下大地骤变。
青翠山川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无垠，天地呈现黑红色的死亡戈壁。
狂风卷起砂砾，在空中形成一道道灰色飓风，呼啸声如万鬼哀嚎，经年不绝。
“就是这里了！”
顾长风停下身形，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萧凡放眼望去。
视线所及，尽是荒芜。
褐黄色的大地龟裂出无数沟壑，深不见底。
零星的枯草在风中颤抖，叶片早已被罡风打磨成刃。
空中不时划过青黑色的毁灭罡风，粗如巨蟒，所过之处，连砂石都被绞成粉末，扬起遮天尘暴。
这里没有生机，只有死寂。
而在戈壁中心，天地交汇处，一道深渊般的裂痕横亘大地。
裂痕宽逾千丈，长不知几里，漆黑如墨。
有无形剑气从中溢出，即便相隔百里，萧凡仍感到肌肤刺痛，仿佛有亿万细针在扎。
那里，就是葬剑渊！
“走吧。”
顾长风一步踏出，落入戈壁。
萧凡紧随其后。
罡风袭来，在靠近顾长风三丈时便自然溃散。
但溃散的余波扫过地面，仍犁出深沟。
萧凡暗暗心惊。
这些罡风，甚至可以威胁到武圣强者。
而这才只是戈壁外围。
两人在荒芜大地上前行，向着那道漆黑裂痕，一步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