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周身那层淡青色的光芒忽然明亮了几分。
那几竿翠竹的虚影骤然凝实。
竹影婆娑，竹叶沙沙作响，仿佛有风吹过竹林。
紧接着，一股清冽的竹香弥漫开来。
那香味不浓，却极为清晰，穿透了广场上数十万人的气息，飘入每一个人的鼻端。
“这是……”
谢长渊猛地坐直了身体。
高台最上层，几大宗门的掌门人齐齐看向周元的方向。
广场四周，数十万修士的目光也汇聚到了那个穿着补丁道袍的年轻人身上。
周元自己却浑然不觉。
他闭着眼，眉头微蹙，仿佛在竹林深处与什么东西对话。
他周身的青色光芒越来越亮，从最初的微弱萤火，渐渐变成了一盏明灯。
那几竿翠竹的虚影也在不断生长，从最初的寥寥数竿，变成了一片小小的竹林。
竹影摇曳间，有露珠从竹叶上滑落。
滴在汉白玉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滴答——滴答——滴答——”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如同晨钟暮鼓，敲在心头。
盘坐在周元附近的几个修士睁开眼，茫然地看向四周，似乎在寻找那露珠落地的声音从何而来。
然后，他们看到了周元周身的异象。
“那是……什么？”
“好纯净的灵气……”
“这是哪个宗门的弟子？怎么从未见过？”
陆渊的目光落在周元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此子心性纯澈，不受外物所扰，才能在问道碑前显现出如此本真的道韵。”他轻声说，“可惜……功法太差，根基太浅。”
他身旁，紫霄剑宗掌门楚天阔冷哼一声：
“功法差又如何？问道碑前，只问道心。此子心性之纯，在座诸位，有几个能比？”
万象法宗掌门明远则抚须而笑，眼中满是欣赏：
“青竹门……有意思。三百年前那个在山中竹下悟道的散修，倒是收了个好弟子。”
广场四周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那是什么宗门？青竹门？没听说过啊。”
“看那道袍，寒酸得很，怕是哪个山沟沟里的小门派吧。”
“小门派又怎样？问道碑前，只论道心。你看那竹林异象，分明是道韵化形！八大超级宗门里有几个弟子能做到？”
“就是！这年轻人了不得啊！”
而在东域各宗的观礼区，气氛更是微妙。
天剑宗掌门剑无痕面色铁青。
他们天剑宗此次派出的弟子，在第三日就全部离场，没有一个撑到第五日。
而青云宗那个洛青璃不仅撑到了第七日，现在连青竹门这种末流小派都冒了出来。
“这个周元……”他低声问身旁的长老，“什么来头？”
那长老翻遍了记忆，才找到一丝线索：
“青竹门，在东域最南端的青竹山上，立派三百年，全宗上下不足百人。据说开派祖师是个散修，曾在竹下悟道，创了套‘青竹心经’，只能修到金丹期。”
“金丹期？”剑无痕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一个只能修到金丹期的功法，能教出在问道碑前撑到第七日的弟子？”
那长老沉默片刻，轻声道：“掌门，此子心性之纯，怕是……远超我等想象。”
剑无痕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广场上那片竹林。
他的脸色难看至极。
他天剑宗的弟子，在问道碑前撑了不到三日就全部离场。
而青竹门，一个他从未正眼看过的末流小派，却出了一个能撑到第七日的弟子。
与此同时，青云宗的观礼区。
清玄掌门坐在前排，看着广场上那片竹林，眼中满是感慨。
“三百年前，青竹门开派祖师在竹下悟道七日，创出青竹心经。”他轻声说，“三百年后，他的弟子在问道碑前撑了七日，道韵化形。”
秦双玉点头道：“掌门说得对。能在筑基后期就产生此等异象，此子的天赋相当高，青竹门是留不住他的，也不知道他最后会被哪个大宗门收入麾下。”
“寻常大宗门，也留不住他。此子道心纯澈到近乎无暇，没有沾染半点宗门功利、世俗纷争，一身道韵贴合天地本源，最合上古仙道正统的脾性。”
秦双玉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追问：“掌门的意思是……”
一旁的几位太上长老也纷纷侧目，面露疑惑。
在他们看来，周元即便天赋异禀、道心出众，可根基太浅。
能加入中州的大宗门已经实属不易。
清玄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高台最上层。眼神愈发深邃，一字一句道：
“中州八大势力之首，那座从不主动招揽弟子、却能让天下修士挤破头都想踏入的无极道宫。”
这话一出，秦双玉和几位长老瞬间脸色微变，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无极道宫，那是何等存在？
乃是九州界公认的仙道第一宗门，底蕴比其余七大超级宗门还要深厚。
传闻道宫从不主动下山收徒，也不看重出身、宗门、修为，只看道心。
唯有道心纯粹、不染尘埃、贴合天地大道的修士，才有资格被道宫看中。
千百年来，能入无极道宫的修士，少之又少。
可但凡走出道宫的，无一不是震慑一方的顶尖强者，哪怕只是道宫的普通弟子。
放在其余大宗门，都是核心嫡传的待遇。
“掌门是说，这周元，会被无极道宫收归门下？”
秦双玉声音都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可无极道宫的人，此次来了吗？我看上层席位，道宫的位置一直空着，连个传话的弟子都没见。”
“道宫之人，向来随性，从不会按常理出牌。”
清玄淡淡一笑，目光始终锁定着广场上的周元：“这里的事情，他们一定能关注到。”
周元依旧盘膝端坐，周身那片淡青色的竹林虚影愈发清晰，。
竹香清冽，萦绕周身，与苏瑶、楚云霄、周子衡三人的恢弘异象形成了极致反差。
他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沉入了最深层次的悟道之境。
心神完全与问道碑的道韵相融，顺着那缕上古道痕，朝着天地本源的方向摸索而去。
他出身微末，自幼在青竹山长大。
每日与翠竹为伴，听风过竹林，观露落竹叶。
心性纯澈得不含一丝杂质，从未沾染过宗门纷争、世俗功利。
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在问道碑前抛开一切杂念，触碰到最本真的大道脉络。
可这份纯粹，既是他的机缘，也成了他的劫难。
随着悟道越来越深，周元渐渐触及了自身修为的瓶颈。
他如今不过筑基后期，神魂孱弱，功法更是仅能修至金丹期的粗浅法门，根本承载不住问道碑中蕴含的上古道韵。
那股浩瀚无垠的道力涌入体内，如同洪水冲进窄巷，经脉隐隐作痛，。
神魂更是被强行拉扯，开始出现撕裂般的剧痛。
起初只是细微的不适，周元咬牙强撑，一心想着抓住这份千载难逢的机缘，不愿就此放弃。
可没过多久，剧痛骤然加剧。
他纯净的心神开始出现裂痕，无数杂念与心魔趁虚而入。
那些平日里被他压在心底的执念、自卑、不甘，尽数翻涌上来：
青竹门的卑微、旁人的轻视、修为低微的无力、想要变强却无路可走的绝望……
心魔如同藤蔓，疯狂缠绕住他的神魂，不断撕扯、侵蚀。
周元的脸色没有变化，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处于极度的危险中。
只是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若是再无人阻拦，他便会神魂俱碎，彻底走火入魔，要么沦为废人，要么当场暴毙。
可这般关乎神魂湮灭的致命凶险，在场绝大多数修士竟全然无从察觉。
广场上数十万修士修为参差不齐，多数不过金丹、元婴境界，神魂感知本就浅薄，
他们只盯着众人周身的悟道异象，顶多瞥见周元竹影晃动稍显异常。
只当是寻常悟道岔路，根本察觉不到他识海深处的神魂崩塌。
高台上的各大宗门掌门、长老，神魂感知远胜寻常修士，能隐约察觉到周元周身气息开始紊乱，却也没当回事。
而掌握一些灵魂法则的沈云，马上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掌门长老也只能窥到气息异常，唯有沈云，能直接穿透肉身屏障，清清楚楚看清他精神海深处的危机。
那是神魂即将彻底湮灭的前兆，分毫瞒不过他的感知。
沈云本可以不插手，毕竟他只是一介过客，随时会离开九州。
可不知为何，看着那个身着补丁道袍、心性纯粹如竹的少年，在苦苦挣扎，他终究没有袖手旁观。
或许是周元那份不掺功利的道心，让他想起了某些纯粹的东西。
又或许是不愿看着一份难得的天赋就此陨落。
他端坐原地，身形未动，周身没有丝毫灵力波动。
可暗地里，一缕极其微弱、近乎无形的意识，悄然从他灵魂中剥离。
避开了所有人的感知，如同一缕清风，悄无声息地穿过数十万人群，径直钻入了周元的精神海之中。
此时的周元精神海，早已是一片混乱。
漆黑的迷雾笼罩四方，心魔化作狰狞的黑影，疯狂撕扯着他的灵魂本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缕温和却浩瀚的意识，缓缓落入了他的识海。
没有丝毫攻击性，反而带着一股极致的安宁与温暖，如同冬日暖阳，瞬间驱散了识海中的阴冷与暴戾。
沈云的意识化作一道模糊的光影，立于周元识海中央，抬手轻轻一挥。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蔓延开来，那些狰狞的心魔黑影，如同冰雪遇骄阳，瞬间消融殆尽，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紧接着，他又以自身浑厚的神魂力量，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周元受损的神魂。
细细温养、修复，将那些撕裂的裂痕一一弥合，稳住了他濒临崩溃的心神。
同时，沈云并未强行干预周元的悟道，只是帮他梳理体内暴走的灵气，引导那股浩瀚道力与他自身的灵力相融，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沈云出手全在神魂层面，没有半分灵力外泄，没有丝毫异象显露，完美避开了所有人的感知。
周元模糊的意识，渐渐被那股温暖包裹，混乱的心神重新归于平静。
他在朦胧之中，看清了那道立于识海中央的模糊光影，看不清具体样貌，却能感受到那份温和与强大，那是救他于绝境的恩人。
他拼命想要记住这道身影，将光影的轮廓、那股独有的气息，深深烙印在自己的灵魂深处，永生难忘。
不知过了多久，沈云见周元彻底稳住状态，神魂稳固，悟道之路重回正轨。
才缓缓收回自己的意识，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他的识海。
外界，周元周身紊乱的竹影瞬间凝实。
淡青色光芒重新变得温润柔和，清冽的竹香再度弥漫开来，比之前更加纯粹醇厚。
他的双眼缓缓舒展，面色红润，呼吸平稳，彻底沉入了安稳的悟道之境，再无半点凶险。
周遭修士依旧无人察觉异样，依旧沉浸在自身悟道或是围观顶尖天骄的状态里。
全然不知刚才一场生死劫难，已被一道无形的灵魂力量悄然化解。
“咔。”
一声轻响，从竹林深处传来。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竹笋破土而出，轻得像竹节拔节生长。
但就是这一声轻响，让整座广场都安静了下来。
苏瑶睁开了眼。
楚云霄睁开了眼。
周子衡睁开了眼。
他们三人同时看向周元的方向，眼中闪过震惊之色。
因为他们感知到了——
是……突破的声音。
周元周身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如同破土的竹笋，猛然拔高。
筑基圆满。
金丹初期。
金丹中期。
金丹后期。
连破三境，从筑基后期，直达金丹后期。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突破了！在问道碑前突破了！”
“连破三境！”
“青竹门！那个年轻人是青竹门的！”
“青竹门是什么门派？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东域最南端的小门派，立派不过三百年，全宗上下不足百人！”
“什么？小门派？小门派能教出这样的弟子？”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整座古城都在震动。
高台上，各大宗门的掌门人齐齐站起身。
尤其是那些超级宗门，都会希望将周元收入门下，好好培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