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形轮廓悬浮在纵横交错的数据丝线缝隙里,姿态各异。
有的呈奔跑状,有的保持着战斗的抬手姿势,还有的蜷缩成一团,像是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他们通体半透明,轮廓单薄得近乎虚幻。
周身缠绕着细碎的光丝,像是被规则网络牢牢桎梏的囚徒,动弹不得,无声无息,连一丝气息波动都未曾外泄。
沈云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沉凝。
他催动一缕空间法则微光,缓缓探向距离最近的一道人形轮廓。
银色丝线轻柔触碰的瞬间,海量的零碎记忆、破碎的情绪、残缺的人物数据轰然涌入他的脑海。
惊悟骤然在心底炸开。
这些不是虚影,他们是《信仰》的Npc。
是指那些看上去没有智慧,被设定出来完成一些固定环节和任务的Npc。
无数玩家踏入《信仰》,打怪、接任务、闯关进阶,与形形色色的Npc对话交互。
其中有很多的智慧生命,例如沈云遇到的切尔文、克利夫·图兰、蒂姬……
但这些智慧生命的存在,显然无法完全构建一个游戏世界,仍然需要一些普通Npc的帮助。
例如新手的引导、每日任务的发布、不断刷新的非唯一boSS……
所有人都默认,包括沈云也认为,他们只是游戏设定好的虚拟数据。
是服务于玩家升级体验的工具,冰冷且没有生命。
可此刻,破碎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翻涌,清晰得不容辩驳。
有市井小贩生前平凡的人生记忆,有守城士兵战死沙场的执念。
有宗门弟子求道一生的执念,还有孩童纯粹的嬉笑与懵懂。
他们曾是完整的生灵,拥有自己的喜怒哀乐、爱恨嗔痴。
最终却被拆解神魂、剥离意识,只余下一缕残魂桎梏在这数据牢笼之中。
他们的一举一动,看似自由,实则全是顶层规则丝线的强制牵引。
所谓的Npc逻辑、固定对话、循环行为,从来不是程序设定,而是残魂被锁死的唯一行动权限。
“原来如此……”
沈云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沉肃。
他自诩对信仰世界的了解已经足够多,却还是感到惊讶。
而些被无数玩家肆意斩杀、反复刷新、视作练级资源的Npc或者boSS,曾经都是真实存在的生命。
沈云收回法则丝线,不敢再轻易触碰。
在触碰的过程中,他能感受到这些灵魂无尽的麻木。
他们连哀嚎、挣扎的资格都被规则彻底剥夺。
远处那团混沌的光球仍然在旋转,灰白色的辉光洒落在无数数据丝线上,宛如一张无边无际的蛛网。
而那些被桎梏在丝线缝隙中的模糊人形,便是网上挣扎无望的猎物。
他一一看过去,完全数不清楚这其中究竟混杂着多少轮廓。
有些轮廓早已稀薄得几乎消散,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残念。
有些则相对完整,甚至能隐约分辨出面容——那凝固在最后一刻的表情,或惊恐,或茫然,或麻木。
“这就是Npc的真相……”
沈云自言自语地说着,声音在空旷的背面世界中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这一世,他没有和那些Npc过多接触,都是直奔任务关键之处,还有一些高难度区域。
力求不浪费任何的时间。
但是第一次玩信仰的时候,很多Npc也是他记忆犹新的。
光明主城门口那个永远笑着递送新手包裹的老者,每次玩家经过都会说一句“年轻人,前路艰险,多加小心”。
魔法之城边缘那个每日刷新、被无数玩家反复击杀的低级妖兽,临死前会发出一声“雅蠛蝶”的哀嚎。
还有那些城镇里来来往往的路人Npc,看似各有各的生活轨迹,实则每一步都被丝线牵引。
他们曾经是活生生的生灵。
眼前这一幕,触及了他从未想过的底线。
将完整的灵魂拆解成工具,日复一日,永无止境。
这就是所谓上位者的态度吗?
“这不该是任何生命的宿命,就算是死者,也不该这么折磨他们。”
沈云重新打量四周的规则丝线网络。
他想试试,能不能把这些灵魂解放出来。
他需要找一个最弱小的、最容易被解放的灵魂先做尝试。
直接切断束缚他们的规则丝线,是最粗暴的方法。
但每条丝线都与整个网络紧密相连。
贸然切断一条,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他们已经脆弱得经不起任何粗暴干预。
沈云放慢脚步,沿着丝线的脉络缓步前行。
银色法则丝线在他脚下无声延伸,帮助他感知每条丝线的强度、韧性和连接深度。
他在一道蜷缩的人形轮廓前停下。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孩童。
半透明的小小身体蜷成一团,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像是在做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缠绕在他身上的丝线细如发丝,几乎透明,却密密麻麻地将他裹成一个蚕蛹。
丝线的另一端连接着不远处的混沌光球,每过几秒,就会有一丝微弱的光从孩童身上被抽取,顺着丝线流向光球。
沈云蹲下身,法则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团缠绕的丝线中。
这一次他没有去触碰灵魂本身,而是解析丝线的构成。
很快,他看清楚了。
这些丝线并非死物。
它们是活的规则,由极其复杂的契约符文编织而成。
咒文的底层逻辑只有两条:控制与索取。
控制被囚禁者的全部行动权限,索取其灵魂本源作为维持世界运转的能量。
而那些“刷新”机制,不过是被榨干到只剩最后一丝残魂后。
规则自动将其复原,重新填充能量,周而复始。
他思索了一会儿,开始尝试修改契约的符文。
魔法符文的运用,算是他擅长的领域。
这更像是一种“编程”,需要在精准植入新的指令。
银色法则丝线化作比头发丝还细千倍的触手,缓缓刺入最外层的一根丝线内部。
沈云的意识随之沉入,那根丝线内部的咒文结构在他“眼前”展开。
像是无数微小的齿轮咬合在一起,精密得令人惊叹,却又冰冷得令人胆寒。
他找到控制权限的那段咒文,尝试修改。
刚动了一笔,整根丝线骤然绷紧,一股排斥之力猛地弹来。
沈云的手掌被震开,指尖渗出一丝血迹。
那道孩童轮廓微微一颤,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