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能为中军在兵甲装备上拨付多少钱……
实际上,这并不是一个问题。
户部的大方程度远超在场所有人的想象,王镇很清楚,若一个人真能穿戴四套甲胄,那户部就会拨付相应的银钱武装整个中军。
这是王弋给他的底气,出行前王弋明确告诉他这次的预算没有限制,以至于在校场上他根本没有考虑过造价,只想给中军选最好的。
可是当黄月英将每套甲胄的造价摆在他面前时却令他陷入了犹豫,黄月英给出的数据十分详细,每套甲胄已不能用造价不菲来形容了,那一串数字即便在他眼里也感到肉疼。
若在算上两万这个恐怖的基数以及对应的备用零件,他觉得至少也要花掉三五年的财政。
“此事确实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定下的。”王镇伸手接过纸张,“孔明为左军定下甲胄用了多久?”
“从开始谋划到验证……两月有余。”
“若孔明亦需要两月,我恐怕要仔细计较才行。”他将纸张收好,沉声道,“一路舟车劳顿,我有些乏了,便有劳赵将军替我出席宴会了。黄县令,我在何处下榻?”
众人见他态度骤变,纷纷看向黄承彦。
黄承彦的脸色青黑交替,狠狠瞪了女儿一眼,硬着头皮将王镇带到了居所。
那场大火过后,王弋铲平了所有痕迹,将居所重新建造了起来,新居并不奢华,却很温馨。
王镇选了一间偏房暂住,以疲乏为借口将人都赶了出去,拿起纸笔开始计算,等他终于忙完了所有计算,再抬头时发现窗外早已一片漆黑,他竟然连谁为他掌的灯都没察觉。
“公子要不要先用膳?”清脆的女子声音响起,黄月英将食盒放在案上,“孔明派人取来了些。”
王镇怔怔地看着诸葛亮夫妻二人将饭菜摆好,愕然问道:“你们没有去参加宴会吗?这个时候应该是酒兴正浓之时吧?”
“公子。主劳臣劳,谓之励精图治;主闲臣劳,谓之知人善任;主劳臣闲,谓之别有用心;主闲臣闲,社稷恐不久矣……”诸葛亮笑着将最后一碟菜摆好,劝谏,“公子当张弛有度啊。”
“这话从孔明嘴中说出来,总有一股讥讽之意。”王镇苦笑着摇了摇头,话中带着些埋怨,“当初我也是这般,怎不见孔明劝我?”
“同一件事、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候忙碌,含义大不相同。那时公子是在学习,付出多少代价都能接受。如今公子所为乃是为国为民之举,还是莫要过于操劳。”
“能得孔明一句赞誉,再难之事也成功一半!你们用饭了吗?一起分一分吧……”
“公子无需为我们忧虑,如今公子正在长身体,还需多吃一些。”
“就是。”黄月英在一旁帮腔,“孔明就能吃,你看他长得多高!”
“看来黄夫人对孔明甚是满意啊。”
“那当然,我与孔明乃是绝世良配。”
“哦?黄夫人觉得孔明也是这般想吗?”
“怎么不是?”黄月英扯了扯诸葛亮衣角,示意诸葛亮承认。
哪知诸葛亮还未点头,王镇却先追问:“既然如此,黄夫人为何不去参加宴席啊?难不成酒宴不好吃?还是怕我不放孔明与你相会?”
“公子莫要戏耍她了。”诸葛亮立即开口维护,“若月英却了宴会,被我那丈人禁足都是轻的,等宴会结束后怕不是要挨板子了。世道艰难,还望公子放过月英吧。亮代月英给您赔礼了。”
“孔明无需如此,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黄夫人心直口快正好提醒了我。”好不容易扳回一城,王镇点到为止,抬手夹了一块羊肉,咀嚼两下忽然硬生生吞下,脸色变得很是难看。
夫妻二人心中一惊,赶忙询问:“公子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没有。”王镇摆了摆手,叹息一声,“唉,孔明见过饿死的人吗?”
“见过不少。家父为官清廉又乐善好施,为南郡太守时并未攒下多少银钱,以至于家中积贫多年,莫说一日三餐,三日一餐也是常事。哪怕徐州乃是富饶之地,臣依旧见到许多人因饥饿而死。不过公子无需为此忧心,如今赵国平稳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倒不至于又饿死之事。”
“此乃万幸之事啊!孔明,我在想为何一副甲如此昂贵?能否用什么办法将价格压下来?”
“公子,殿下造甲已经很便宜了,若换做他人比之贵上十倍不止。”
“这么多?”
“公子以为打造甲胄哪一步最耗费银钱?”
“匠人的薪俸?”
“非也。”诸葛亮没有卖关子,直接给出了答案,“甲胄贵在损耗。甲叶之间需要严丝合缝方能长久使用,若每一片都由匠人手工锻打,稍有差池便无法使用,起初那套殿下以‘步人’命名的甲,打造一套需要耗费三至五套的材料,耗时、耗力、耗材。”
“可还是太贵了。一套甲需要七百多贯?七十多万钱啊!邺城一间二居不过十万而已,一套甲能买七间。”
“公子,那是携带兵器的重甲。”
“那也太贵了。”
“公子觉得多少钱合适?”
“最多……二十万。”
“这……”诸葛亮沉吟片刻,转头道,“月英,你在辽队时日长,二十万的甲是什么样的?”
“有好几种,不知公子想要哪一种?”说着,黄月英拿起纸笔,将甲胄的样式都画了出来,并一一给出介绍。
王镇仔细听着,可越听眉头越紧,越听越不满意,最后焦急地问道:“黄夫人,没有再好一些的了吗?”
“公子,这些甲在他处,曲长都别想穿,只有校尉才有资格穿,已经很好了。”
“这些都是裲裆甲改的。”王镇指着其中几个,不满道,“这几个更是左军以前的甲胄,我若选了这个,一枚铜钱都不用,直接向左军要不就行了?”
“还是不同的。左军的旧甲要比它们好上一些。”
“你!”
“罢了罢了。”黄月英见王镇被气得双目突起,烦躁地挠了挠头,“之前是我鲁莽无礼,公子就说户部批了多少钱吧,其他的不用你管了,我来为你选。不过你不能再追究我失礼之事了,我都没有帮孔明选。”
“月英,你莫要再失礼了。”诸葛亮看了一眼黄月英,对王镇说道,“公子,确实如此,臣未能得到月英相助。月英若愿助公子一臂之力,公子将轻松许多。”
看着一唱一和的夫妻二人,王镇张了张嘴巴,却无奈道:“此事还是等赵将军回来再议吧。”
“公子不信我?”黄月英不高兴了,她可是看在王镇是个小孩子的份上才愿意帮忙的,谁知道王镇竟不领情。
王镇见状赶紧解释:“黄夫人,并非如此。户部拨付了许多银钱,选哪一套都不打紧。”
“既然如此,公子何须犹豫?选最好的呀,还计算什么?”
“黄夫人,银钱若是父王给的,我如何花都不心疼。可这银钱是国库的呀,每一枚铜钱都是百姓辛劳一年的收获,我岂能乱用?”
“原来如此。”黄月英闻言再也不敢小看王镇了,起身行礼道,“妾身误会了,还望公子莫怪。”
说实话,今日王镇在校场上的表现真的不怎么样,不过听到他如此说,诸葛亮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王镇懂不懂军事不要紧,只要分得清公与私,懂得一心为民,王弋的培养就是值得的,他的效忠也是值得的。
三人又聊了一些铠甲兵器搭配的事,诸葛亮夫妇相当大方,诸葛亮按照军阵排布给出了好几种建议,黄月英则给出了数种搭配方式,并逐一为王镇分析了优劣。
不知不觉间已至深夜,三人依旧精神抖擞,等到赵云喝完酒回来的时候,他们立即找了过去。
“赵将军。”主宾分坐,王镇没有询问宴会上的事,而是问了一个很是不明所以的问题,“您见过饿死的人吗?”
赵云原本酒意有些上头,听到这个问题后眼中忽然闪过一抹莫名的神色,沉声说:“末将见过。末将当年随殿下平定黄巾,见过很多。”
“饿死的人是什么样的?”
“饿死的人千奇百怪,什么样的都有。他们起初吃野菜、吃树叶,后来吃树皮、吃土,最后……吃人。公子,饿急的人不是只会吃肉, 只要能吃的地方都会被吃下去。当年在青州,末将就见过煮过的骨头砸碎后吸食里面的骨髓,有些孩子争抢不过,只能拼命从狗嘴里抢些没人要的肋骨,学着大人的样子砸断后吸吮。可是肋骨哪有油水?他们最终只会成为别人的下一餐……”即便是赵云这样杀戮欲望逐渐趋近于本能的人,在回想起那段时光时脸上也不免带着许多哀伤。
王镇神色凝重,叹息道:“我没见过饿死的人,也想不出那有多么凄惨,但我见过撑死的,诸位见过吗?
每一次在父王宴请百姓的宴会上,我都能看到有人不停地吃、不停地吃,吃到衣服都撑得变形依旧往肚子里塞。
今年我看到了一位祖父领着他的孙儿前来赴宴,或许平日里真没吃过肉食,他们两人吃了半只羊、数十碟菜、十余快糕饼。祖父喝了五壶酒,孙儿喝了一大碗水。
周围的人都在劝他们不要这么吃,一是失了礼数,二是容易出事。
可他们不仅不听,还用污言秽语辱骂那些劝说他们的人。
最后,我眼睁睁看着孙儿的肚皮被撑破,五脏六腑从肚脐挤了出来,祖父见状悲痛欲绝,一声闷响过后满地打滚,经过医士诊断是胃被撑破了。
我本以为赵国算得上是一片乐土,从未想过有人会因为平日里吃不够而被撑死。
那可是在邺城啊!唉……”
“其实……他们还算是幸运的。”赵云忽然幽幽道,“公子可想过在灾荒年间也有人会撑死吗?有些人饿得已经神志不清,他们会吃掉眼前见到的一切东西。”
“将军不会是见到吃碎石砂砾的吧?”
“末将确实见过吃碎石和砂砾的,但这都不算什么。”赵云摇了摇头,说出了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末将行军时曾路过一个村子,那里的人皆断手断脚。公子以为是战乱所致吗?不是的。他们先是吃了自己的手脚,再依靠失血过多的人熬过了灾年。”
“唉,百姓辛苦啊。”王镇摇头叹息,郑重道,“将军,今日我来谈及此事,就是因为甲胄造价过于昂贵。”
“公子想要差一些的?”
“不不不,穿戴甲胄是为了保住士卒性命,保住了老卒的性命,平定天下才能更快。我是想说我等是否应该认真一些?每一处都要谨慎对待,防止有人从中谋求利益。”
“公子担心有人会贪墨?”
“是。”王镇点了点头,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沉声道,“我想让中军装备明光甲。这种甲不仅能彰显威严,防护性能也好,不过一套需要六百余贯,两万套的造价便是一千两百万贯。这笔钱只要露出一个缝隙就足够让一些心怀不轨的人吃得脑满肠肥,却也会让将士们在战场上多一分危险。
将军,我没见过你说的那些,我也不想见到。我想只有尽快平定天下,让父王的政令在天下推行才能杜绝那样的事情发生。
若真有人贪赃枉法,将军负责杀便是,一切都由我来承担。”
“公子高义。”听闻此言,三人不禁对王镇高看一眼,纷纷起身行礼。
王镇坦然受之,随后便拿出纸笔与几人商量为士卒选择什么样的装备。
中军要比其他四军简单许多,他们并没有分为五个大营,而是以一个整体进行排兵布阵,只有少量斥候与哨骑的装备需要特殊订制,其他的都可以统一制式。
忙了整整一夜,最终王镇定下了中军士卒的制式甲胄。
一套明光铠、一面大盾、一支长枪、长短各一柄战刀、一张手弩或一张弓以及箭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