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身江南大族的黄承彦见过了太多人和事,他很清楚无耻是没有极限的,有些人即便是处于背叛之中却依旧能冠冕堂皇以正义自居。
类似的事情他见过、也经历过,他知道感情与血脉并不是道德的枷锁,正相反,道德反而制衡着感情与血脉在人与人之间的作用。
但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能亲眼看到一件难以用道德、情感、利益权衡的事情,因为这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他难以判定这件事到底算不算是无耻,可他明白在这一刻,王镇心中绝对不存在丝毫道德。
“公子,这个价格绝对不行!”黄承彦没想到自己竟然要像小贩一样讨价还价,对方还是赵王的公子,未来帝国的继承人,“这两块钢板用的材料完全不同。”
“能有什么不同?不都是铁做的?你看,这块还是银色的呢。我要这块黑漆漆的,没让你算得更便宜就不错了,两块一样的价钱还不行?”
“什么叫更便宜?”黄承彦可没被王镇饶进去,“既然您嫌黑的贵,用那块亮的就好了。”
“那不行。黑色庄重,打磨一下也能反光,我就要用这块。”
“公子,臣也说了两者材质不同,您别看黑色的主材也是铁,里面参杂了许多其他金属,成本都不够。您给的这个价格,臣没办法向殿下交代啊。”
“什么?有杂质?那就更要便宜些了……”
“那您用没有杂质的嘛!”
“黄县令在和本公子说话?”
“公子勿怪,臣着急了些……”黄承彦强压心中怒火,行了一礼,“这块材料从发现到确定材质比例总共用了五年,不仅坚固,比之钢铁更为轻便。您慧眼识珠,一眼便将其选中,可您有所不知,军中没有哪支军队选用了这种材料。为何?无他,造价过于昂贵。”
“黄县令,你要知道这些甲胄可是给中军用的,中军的作用还需要我多说吗?”
“公子,既然是给中军使用,您又何必如此?又不是花您的钱。”
“要是能花我的钱就好了。”王镇嘟囔了一句,继续争辩,“户部只能给出这样的价格,你要不要吧。”
“那老臣就只能给出这样的东西,此事就算告到殿下面前,臣也占着理。”黄承彦已是无奈,干脆看向了随行的工部官员。
工部官员的脸色极为尴尬,看向王镇的眼神中满是哀求。
没人不想要好东西,可是也不能见到好东西就一股脑都占了去,黄承彦真的很给面子了,之前已经按照王镇的需求更改了许多细节,提出更换甲胄材质确实过分了。
若是其他的县令,他们还能拿出朝官的官威逼迫,奈何黄承彦是辽队县令,况且黄承彦可是有朝官职位的,工部郎中、兵部主事,他还真压不住。
“公子。”工部官员只得低声劝说,“臣觉得不如就按照殿下的旨意执行吧。”
“父王的旨意?”王镇恶狠狠瞪着官员,质问,“父王给你们旨意了?拿出来给我看看。”
“这……殿下不是让您全权负责吗?您没有……”
“既然让我全权负责,那我说的话就是父王的旨意。黄县令,你当真不愿意给我改吗?你要知道,中军涉及父王的威仪,你难不成想看我父王颜面扫地?”
“既然殿下如此说,臣也就明明白白讲清楚,也不是不能改。”
“当真如此?”王镇大喜,心道关键时刻还是王弋的脸面好用。
哪知黄承彦冷笑一声:“公子,你若想以此材质打造中军将士的甲胄完全没问题。臣只有一个条件,还望公子应允。”
“什么条件?”
“只是所耗费的时间略长而已。”
“多久?”
“不多,不过区区二十年。”黄承彦木然地伸出两根手指,“不过公子放心,即便老臣死在任上也无妨,老臣定会交代好后事,继任者绝对不会有负公子所托。”
“二十年?”王镇被气蒙了,盯着那两根手指出神,半晌后才暴躁地吼道,“二十年,天下都平定了!我还要你的甲胄做什么?”
“既然公子只是为了彰显殿下威仪,等上二十年又有何妨?”
“中军是要去打仗的,怎么能等二十年?军情如火懂不懂?耽误了军情,你负得起责任吗?”
“殿下也知道军情如火?那用次一些的又有什么问题?次一些的就挡不住刀剑了吗?”
“中军当然要用最好的!”
“没问题,公子按照价格付钱便是。”
“你在为国效力,怎么张口闭口就是银钱?”
“殿下慷慨,给老臣的薪俸足以让老臣衣食无忧,老臣从不担忧银钱不够用。老臣正是因为为国效力才会如此,若公子不信,大可以跟随老臣去矿山大喊,您可以试着将矿石喊出来。”
“你敢讥讽我?”
“非也,非也。若公子真能将矿石从地里喊出来,冶炼、锻造的成本皆由老臣承担,您看如何?”
“黄先生……”王镇被堵得没话说,只好放缓语气,“我只想要点好东西而已,您又何必如此严厉?中军的甲胄若是定下,日后就难有换装的机会了,要一直往下传。若是能用好的,您就给些好的吧。”
“公子有所不知啊……”黄承彦面色一垮,哀声道,“这种材料冶炼极其复杂,要先将生铁加热……”
“好好好!你莫说你的困难了。”见黄承彦软硬不吃,王镇干脆摆手道,“你就说按照原定的价格能给多少套吧。”
“一套也给不了。”
“黄县令,这就过分了吧?你总不能让将校和士卒穿同样的甲吧?你无论如何也要给我……至少一千套。”
“这个价格是兵部采购的价格,一套也多不出来。”
“八百,不能再少了!”
“一套也无。”黄承彦咬死了不松口,“你若是真想要,可将士卒甲胄的材质再降一些。”
“还降?”王镇听得火冒三丈,毫不顾忌颜面,一边四处走动,一边咆哮,“士卒不是人?上了战场后士卒可是要拼命的!没办法再降了!”
“公子宽心。”黄承彦丝毫不理王镇的火气,慢悠悠道,“既然中军有八百将领,哪用得着士卒去拼命?您让将领们上就行了,保证所向披靡。”
“黄承彦,你太过放肆了!”
“既然公子先与老臣开玩笑,老臣又能如何谨言慎行呢?”
“好好好,你说准了一套也没有是吧?”
“以公子的要求,老臣一套也拿不出。”
“罢了罢了。”王镇见真的无法说动黄承彦,只得认输,“黄先生,您说您能给多少吧?”
“老臣最多能挤出十套。”黄承彦也跟着摊牌。
“十套?”王镇听到这个数字后直摇头,“不行不行,太少了,将校都不够分。”
“老臣也没有办法。即便如此,仍需要老臣豁出颜面去。”黄承彦干脆将话讲明了,“公子若还是不满,那就只能去找给您这种材料的人了。谁给的,您去找谁要。”
王镇闻言无奈,当然不可能去找给他材料的人,材料可是黄月英给他的,他再怎么样也不能将队友给卖了。
他只好拿出底线:“十套不行。不过我也不多要,十五套行不行?”
“十五套?”
“对。赵将军一套,两个都指挥将军、十名参将各一套。这总行了吧?”
“公子,这也只有十三套啊。”
“司马和军正也要有吧?”
“如此……倒也合理。”黄承彦点了点头,“若只是这些人倒也无妨,老臣舍下些颜面,匠人们也能接受。”
“黄县令,你可是孔明的丈人,你的颜面只值十五套甲胄?”
“那倒不至于。”黄承彦讪笑道,“能值十六套吧,公子不要一套吗?老臣年老,皮肉松弛,脸面还能多扯出来一些。”
“好了好了。你我争论都是为了国事,何必如此刻薄?”
“公子真不要吗?”
“不要!”王镇终于服气了,大喝一声后叮嘱道,“赵将军和两名都指挥将军的甲胄样式要改一改,要更威武些才好。”
“公子……”黄承彦眼神一动,看了看赵云,又看了看王弋,低声说,“还是普通一些吧。”
“千万不要。我知你担心什么,可天下又有谁是赵将军的对手?”
“那便如公子所愿。”
“既然甲胄谈完了,不如在说说兵器?黄县令……”
“公子莫要说了!”黄承彦赶忙止住王镇的话头,“兵器与甲胄完全不同,兵器乃是消耗品,且考虑士卒拼杀难免出现兵器互相碰撞,对韧性以及硬度都有明确的要求,不是越坚硬越好。”
“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公子,这种事商量不来。”
“那好吧。”王镇点了点头,黄承彦刚松了口气,却听王镇幽幽道,“那我们再商量商量兵器的样式如何?”
“好……”黄承彦听得两眼发黑,咬着牙答应了王镇的要求。
他真的无法理解,户部拨钱的项目,自然可以随心所欲挑选,何必如此斤斤计较?就好像每一枚铜板都是从王镇的骨头缝中抠出来的一样。
不过他倒是对王镇的态度颇为赞赏,百姓纳税的银钱本就该这么用,这些年来他见识过太多“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的情况了。
王镇当然也不想如此斤斤计较,他爹是天下最强势力的老大王弋,他妈是天下最大商会的主人甄姜,他老师是顶级士族的家主荀彧,从生下来那一刻,他就不觉得银钱是什么值得珍惜的东西。
然而随着年龄与学识的增长,从他手上开始沾染第一抹鲜血开始,杀的人越多,他对生命的敬畏就愈发加深。
他知道杀死一个人能有多么轻松,却难以想象一个人为了求生到底能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往年的宴会上,撑死的、醉死的、发生口角打死的、偷东西被抓住后反抗被杀的、刺杀王弋被斩的……各种死法他都见过,但只有今年给他的印象尤为深刻。
他从未想过一个人能因为吃的太多肚子会爆开,那种内脏崩飞的场面并没有让他感到恶心,只让他觉得无比愤怒。
尽管内部纷争不断,但父亲的辛劳和大臣们的努力都在尽力地将混乱的局势收拾成本来的样子,能出现撑死的人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有贪官污吏在盘剥百姓,让百姓食不果腹。
他无法容忍父亲和大臣们的辛劳被人随意践踏,为了找出那个鱼肉百姓的贪官,他特意去调查了一番,得到的结果却令他绝望。
那个所谓的贪官并不存在,真实的情况只是老天一次无意的恶作剧而已。
一次失误令大风将家中囤积的过冬柴草吹得无影无踪,家中壮年男女为了生存只能进山拾柴,却双双殒命于猛兽口中,村中父老见他家中艰辛便分给他们一些柴草,哪知这些柴草最终却成了催命的符咒,烟囱中飘散的火星竟将柴草点燃,所有房舍付之一炬。
王镇都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是老天的恶作剧,天下绝对有比这一家人更惨的,老天或许根本没注意到这一家的事情,但是祖孙两个被活活撑死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愿望,一个看起来可笑的求生本能。
他们只想更胖一些,只有更胖一些才有可能让他们在邺城的角落中凭借施舍熬过这个冬天,他们只能多吃一点……
生与死在王镇得知真相后变得无比清晰,战争对于他们这种高高在上的人来说是获取荣耀的方式,可对于士卒来说就是为了活命而去送死。
年幼的他还不懂得如何平衡生死与大局所付出的代价,可他明白那些士卒都是他亲手送上战场,亲自命令去送死的,所以他希望士卒们尽力活下来,尽量不会因为客观条件死去。
整整三天,王镇像是一个穷酸的破落户一样与黄承彦锱铢必较,竭尽所能压榨着黄承彦的脸面以及任何可能出现的油水。
工部的官员被他当作了账房,兵部的官员则充当监工,他要求每一个部件都必须仔细查验,但凡有出入绝不轻饶。
半月之后,他杀了第一批试图偷工减料官吏,一个月之后他处决了第二批,并收到了甲胄的样品。
他对样品非常满意,几乎挑不出任何瑕疵,可当他刚准备好全力以赴监工时,一封邺城来的旨意让他不得不放下手上的工作。
王弋要求他必须去幽州新州一趟结束轲比能的平叛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