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若无物的雪花堆积在一起裹挟着万钧之势吞没了半个部族,激荡喷涌的雪晶充斥在天地之间,在接触到王镇面颊时顷刻消融。
王镇感受着一切,没来由有些恍惚,忽然想起了轲比能那番话。
小国的哀伤在这一刻得到了最为直观的体现,轲比能的军队折损近万对赵国来说没有丝毫感觉,叛乱的部族却因为一场灾祸遭受了灭顶之灾。
他觉得父亲不接受藩属的原因或许正是因为如此,轲比能为了谋求汉人的认可愿意让边民付出惨痛的代价,甚至不惜牺牲自己。
小小一个部族因为吃的居然敢对赵国子民挥起屠刀。
事关整个部族的生死,食物当然重要,但那也不是他们挑衅赵国威严的理由。
“将军打算如何处置他们?”他看向了轲比能,想看看这位为了鲜卑边民愿意献出自己全家之人的想法。
哪知轲比能却反问:“公子可是生了恻隐之心?末将不建议公子如此做。”
“为何?”
“公子,这些小国与部族不值得您付出同情,他们也不配拥有殿下的恩惠,他们只能接受恐惧,只看得懂愤怒。”
“我该如何彰显父王的怒火?”
“公子,稍候您一看便知。”轲比能摆了摆手,示意士卒加快速度。
不知何时天色已然暗淡,但苍茫的草原与晶莹的霜雪相互承付竟让大地不至于陷入黑暗之中,令士卒无需点燃大量火把依旧可以保证视野。
王镇看着士卒们拿着刀枪进入归于宁静的部族营地,营地早已被骑兵仔仔细细犁了一遍,敢于反抗者都已化作刀下亡魂,步卒进入营地只是为了清剿漏网之鱼。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切,或许是严寒过于威猛,士卒们也不愿意做出任何除了命令之外的多余动作,同样面无表情地进行着杀戮。
本应充斥着硝烟与烈焰的战场如今只剩下哀嚎与死亡,不存在半分怜悯。
他不知道那些杀戮妇孺的士卒们心中有何想法,他心中反正是没有一丝波澜。
既然轲比能说要彰显怒火,将叛乱者屠戮殆尽是成本最小的选择,年少的他只是有些道理还不懂,不代表不习惯杀戮,他甚至还在思索等一切结束之后该用什么办法将整个营地付之一炬。
然而,人类在杀戮的造诣上总是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轲比能用行动告诉王镇在这片草原上,面对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当最后一抹幼童的啼哭戛然而止,轲比能命人拆掉篱笆、架起大锅烧起水来。
王镇见到这一幕后有些惊恐,以为要看到一个月前赵云口中说出的事情。
好在轲比能自嘲蛮夷却不是真的不晓礼仪,他只是让人将冰雪融化,没想过就地取材“犒劳”军士。
将叛乱部族所有的尸体都搜集在一起,轲比能命人将一部分首级砍下来有,一层尸体、一层水,浇灌出了一座巨大的尸堆。
王镇知道这是什么——京观,一种千年之前便存在的古老示威手段。
只是轲比能浇筑的京观有些特殊,土制的可以留存很长时间,冰制的保存时间很短,但是随着天气逐渐升温,反复的冷热交替之后腐败的皮肉会慢慢粘连在一起,若是没有野兽前来加餐,等到血肉彻底腐败之后这里会剩下一个结构非常结实的白骨堆。
太学院中那些学习医术的那些家伙研究的比这过分得多,他倒是没有感到不适,只是奇怪轲比能是如何知道这些理论的。
然而他的好奇心与坦然在下一刻就一扫而空,砍下来的头颅被堆砌在尸堆的最上面,轲比能还“贴心”地区分出男女老幼,一个个整齐排列好,令所有头颅的脸都朝向外面。
看着这些脸庞,王镇心中升起了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男人的脸上挂着愤怒;女人的脸上布满惊恐;老汉的脸上露出释然;老妇的脸上流露遗憾;少年的脸上藏着惊恐;幼童的脸上满是欣喜……
世间百态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展现在王镇面前,每一幅不同的面孔似乎都在诉说一个不同的故事,可他们又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经历着同一件事、同时死无葬身之地。
王镇不知道轲比能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这个手段,他已知的词汇确实无法描述这种残暴、邪恶的情景,他并不害怕死人,但这些头颅已无法用震撼来形容。
他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看到了人一生所有的过程,每一个人都会经历的过程。
“轲比能将军。”王镇双眼紧紧盯着尸堆,“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公子,草原上有着古老的传统,虽与汉人的入土为安不同,却也相去不远。我们相信人是有魂的,但枉死之人的魂无法脱离自己的尸骸。这些人的魂被封在头颅之中,永生永世都要承受极寒冰冻之苦。”
“如此……会不会过于残忍?他们罪不至此吧?”
“公子有所不知,若不是他们的贪念作祟令其失了心智去劫掠县城仓库,或许没人知道发动叛乱南下劫掠……”
“原来如此。”王镇点点头,给出建议,“等走的时候用鲜卑文和汉文将他们的罪状书写下来,就放在这座京观的前面。”
“末将遵令。”
“将军,那剩下的尸体该如何处理?为何不封在一起?”
“剩下的……”
剩下没有尸首分离的尸体待遇更差,轲比能让人用长矛穿过头颅,将所有尸体以尸堆为圆心,一圈一圈插在草原之上。
这次王镇没能明白轲比能的意图,轲比能解释道:“公子,这些尸体都是青壮年的尸体,他们的骨骼坚硬,等到春暖花开之时血肉就会腐烂干净,那是他们的骷髅就会像旗子一样在此处飘荡。”
“这般便能震慑住那些心怀不轨的部族吗?”
“末将也不知,不过一些胆小的应该不敢再起轻慢之心了。”
“只是不敢吗?”王镇低喃了一句,转头冷声说道,“将此事仔细记下来,回去之后我会禀明父王,请父王派遣礼部官员在草原之上巡讲此事,届时我希望将军能擢选一些边民勇士随行。”
“巡讲?随行?”轲比能愣住,他没想到王镇竟能如此冷酷,随即便大喜道,“多谢公子成全!”
“我没有成全什么,更无法给予你任何保证,不过边民们用性命博来的功绩不会有半分克扣。对赵国忠诚、为赵国办了事,赵国就不会亏待他们,父王就不会亏待他们。”
“多谢公子。”轲比能再次行礼。
无论投靠是否要归论于背叛,叛徒能得到最好的认证方式并非高官厚禄,而是以另一方的身份出现在自己曾经的同胞面前。
“将军莫要急着谢我,你就不怕有人行刺你吗?”
“公子,末将若不谢,他们就能不来吗?若是真能,公子恐怕也会成全末将吧?”轲比能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叛徒,在鲜卑人中有无数人在背地里唾骂他,可他对此并不在意。
“成人之美当然是一件美事,只是将军的名声……”
“公子,末将在鲜卑之中哪里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怎会如此?我怎么听说将军在鲜卑之中可以做到一呼百应?”
“末将知罪……”
“将军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将军在鲜卑之中应该很有人望吧?”
“公子说得不错,末将确实能一呼百应。”轲比能盯着王镇的双眼,忽然苦笑道,“可他们响应的并非末将,而是殿下。”
“父王?”
“公子,很多人都说末将是叛徒,您说末将真的背叛鲜卑了吗?”
“这……将军的行为怎么能说是背叛?向往更好的又有什么错?”
“公子错了。”轲比能摇了摇头,说出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在匈奴南下之前,末将其实从未想过背叛鲜卑,甚至觉得有朝一日能为鲜卑带来繁荣。”
“将军此言……甚是成事啊……”
“公子勿怪,皆是因为当时殿下赐予的太多了。末将曾愚蠢地以为鲜卑能在殿下的帮助下发展壮大,又能因与殿下的情谊避免成为另一个匈奴。
谁曾想匈奴南下了,他们的密使去了王庭,王庭轻易跪倒在匈奴脚下。
背叛……
究竟是末将背叛了鲜卑?还是鲜卑背叛了殿下?
当匈奴密使联络到末将时,末将就知道鲜卑已经完蛋了,王庭谦卑的姿态使得王室威仪荡然无存,他们心中早已没了志向与恩义,眼里只有利益。
末将背叛了鲜卑,他们却背叛了自己的族人,所以他们注定只能失败。”
“将军的经历着实令人唏嘘。”
“非也。公子觉得只有末将一个人投效殿下吗?不,我带了数十万鲜卑人来投靠殿下,总共有十几个部族。可是您也应该看到笑话了,如今只有末将一人还愿意为边民们奔波了。”
“安于现状没什么不好,他们或许只是信任父王。”
“末将也信任殿下,比所有人都信任,感念殿下青睐,末将曾经的族人是边民中过得最好的。”
“这么说……将军是在为别人的族人奔波?”
“公子,不是别人的族人,而是边民,他们都是边民。”轲比能的语气中满是无奈,神色却逐渐冰冷,“公子知道鲜卑人为何恨末将吗?”
“为何?将军投奔了我父王?”
“并非如此。他们如此恨末将不是因为末将,而是因为边民。
边民在汉人之中地位边缘,却也是草原生活的鲜卑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了。他们恨末将只是因为末将的族人成了边民,他们却没有。”
“哈……原来这便是他们会响应父王的原因?”
“是的……”
“将军无需忧虑,人之常情罢了。等新州的十城建好,他们慢慢也会成为边民。”
“末将知晓。”轲比能忽然跳下战马,在王镇面前一躬到底,闷声说,“所以末将才会出此下策,还望公子勿怪。”
“你……啊!原来如此。”王镇惊呼一声,一路上积攒的怒气顿时消去了大半。
轲比能担忧的不止有边民与汉民生活的差距,还有不久的将来来自同族的报复。
狗是一种很别扭的生物,为了吃到主人手里的一块食物,他们要么会互相谦让共同分食;要么会奋力争抢拼命死斗。
两种极端的情况,一般的主人会喜欢第一种,可到了王弋这个位置就只想见到第二种。
轲比能是个人,不喜欢做狗。
他相信自己的族人们也想活成个人样,没必要去和后来的狗抢食。
王镇没想到轲比能居然有这样的政治智慧,他并不讨厌这样的智慧,真正聪明的人在避免麻烦的时候不会只考虑自己,他很欣赏轲比能的智慧。
当然,王镇还不知道邺城之中有一个完全不顾他人死活的存在,他在欣赏轲比能的同时也在学习如何像王弋那样面对依旧在草原上游牧的鲜卑部族。
这一战给他提了一个醒,轲比能灭掉叛乱的部族只用了不到三个时辰,可搜寻和追击却用了三个多月。
鲜卑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他需要思考、需要帮助。
“走吧。”王镇看了一眼没有起身的轲比能,调转马头沉声说,“班师回朝,我替你们向父王请功。”
轲比能抬头怔怔看着王镇的背影,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
王弋的手下能人无数、强者如云,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出头的机会,可是王镇不同……
王镇没有看到轲比能眼中闪烁的光彩与坚定,何况他并不是很在乎轲比能的想法,毕竟轲比能在他想拉拢的班底之中还排不上名次。
王弋下达的旨意中包含着让他返回邺城的命令,他也不想继续去辽队监工了,在那里若没有黄月英的帮助,单单查账就能将他活活累死。
谁又不喜欢清闲的生活呢?
返回的路上倒是没出什么意外,他甚至还命令典军府送来一批补给,好好犒劳了一下边民士卒。
边民们在到达幽州之后便原地解散,各回各家了,不过他们倒是坚信王镇会给他们送来大王的赏赐。
十余日之后,王镇终于返回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