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疾驰,春泥四溅。
当全副武装的骑士纵马冲入村庄敲响主家的大门时,村子里鸡犬不鸣,庄户携妻带子躲在家中瑟瑟发抖。
郭广很难将村落中的庄户与比阳城下那些悍不畏死的人联系在一起,那一日他也在比阳,前军将士杀得很快,印证了家族私兵在正规军面前不堪一击的铁律,但是那些庄户自始至终一步未退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出身太原郭氏,是实打实的豪门贵族,家中虽未出过三公,但祖上有数人担任过九卿之一,曾经以为什么样的大场面都见过。
黄巾之乱时他还很小,不记得什么事。
真正开始学习是在王弋在河北站稳根脚,郭氏开始慢慢投资王弋后。
河北的发展方式与江南完全不同,人很难想象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他曾对史书中的一些记载嗤之以鼻。
他很早就见过王弋训练的正规军,那些锋锐的兵甲、威武的壮士、招展的旌旗无不令他心驰神往,这也是他立志投身军伍的原因。
入了前军并担任参将后,他更加确定史书中所记述的所谓就地募兵击溃敌人实属荒谬,一群从未厮杀过的庄户就算天生神力也不可能是久经训练的士卒的对手,有时候他甚至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愚蠢到发动民变,找死完全可以去跳河。
然而比阳一战着实让他见识到了世间别样的世面,武艺高强或许是精锐必备的条件,但不惧生死则是所有士兵最宝贵的品质。
他曾询问过家中老人自己心中的疑惑,老人只是笑笑对当时还年幼的他说出了一个数字——太原郭氏曾有庄户十三万。
如今他已经明白所谓的民变不过是几个大家族联合在一起,由他这样的人率领所满足于各家野心的事情。
在宛城一年有余,张合治理民生的本事算不得多强,却也将宛城治理得井井有条,可是宛城的百姓依旧瘦骨嶙峋,而这里的庄户则满面红光。
有河北的先例在,他不觉得这是张合的原因,借着这次机会,他很希望为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找到答案。
庄院大门缓缓打开,郭广在听到大门的动静后便让骑兵退到自己身后,手暗暗放在剑柄上,饶有兴趣地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事情。
他联想到很多种可能,或许开门的一瞬间会冲出无数刀斧手,也可能飞出成片的羽箭,甚至连跳出一员无双猛将的想法都想到了。
可是预料中的袭击并没有出现,打开的大门后面站着一个四五十岁管事模样的人,身穿一袭锦缎,神色倨傲。
“尔等何人?”管事扫了骑兵一眼,根本没有将门口聚集的上百人放在眼里,喝问,“为何前来袭扰我家庄子?好大的胆子!”
直白的蔑视听得前军将士们眉头直跳,不过没有暴起将这个管事砍成肉泥,而是在等待郭广的命令。
郭广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一抹笑容,他对眼前管事的做派再熟悉不过了。
“列阵。”他头也不回对身后的将士们扬了扬头,盯着管事的双眼发出阵阵冷笑:“把门关上,本将军成全你。”
“你想做什么?”管事脸色骤变,大喝,“此地也是你能放肆的地方?尔等究竟是何人?”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怎么?怕了?”郭广咧开嘴,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你放心,既然你想成就忠义,攻破坞堡之后,本将军保证鸡犬不留。”
被看穿了把戏的管事惊得连连后退,郭广背后响起的夹杂着兵器抽动声音的阵阵狂笑更是吓得他几乎肝胆俱裂。
正待他想要说些什么时,郭广忽然拔出宝剑后退一步,讥讽道:“速速关门,记住本将军的样子,本将军必斩你!到时莫要弱了男儿威势。”
“且慢——”带着颤抖的声音从管事喉咙深处被硬挤了出来,三步并两步跑到郭广面前,丝毫不顾忌颜面跪倒在郭广脚边哀求,“将军,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好呀。”郭广语气温和,却一脚将管事踢开,笑着说,“等我们打进去,再和你好好说。”
管事哪敢真让他们打进去?不顾疼痛连忙爬过来抱住郭广的大腿,发出阵阵惨叫:“小人有眼无珠,小人有眼无珠啊!”
刺耳的聒噪声令郭广不胜其烦,冷哼一声:“哼,你又不想顾全忠义了?”
“小人不敢了……”
“不敢?”
“不不不,都是小人一时糊涂,一时犯了蠢……”管事身上的高傲似乎被人从骨头里剥离出来,极尽卑微。
郭广着实不想理会这么一个下贱货色,呵斥:“知道自己犯蠢还不让主家出来,等着我们自己进去找吗?”
“是是是……”管事连滚带爬翻进庄院,片刻间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前,没一会儿便跟着一名老者匆匆出来。
老头儿倒是有礼数,不慌不忙对郭广行了一礼:“诸位莅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听说棘阳人杰地灵,本将军特来看看。”郭广看着老头,眼神锋利如刀,毫不掩饰其中杀意。
老头儿心中一惊,赶忙说道:“不知将军想看什么?只要寒舍有的,将军无需言看,直接拿去便是。”
“是吗?”郭广讪然一笑,“我想看看人。”
看人是不需要这么大阵仗的,杀人还差不多。
老头儿立即明白了郭广的意思,露出惨笑:“不知将军想看多少人?”
“哈哈哈哈——”郭广闻言,发出一阵大笑,笑声中却有着说不尽的无奈。
他曾以为自己求知的路上需要历经无数坎坷,盘桓在心中多年的疑问便是一座难以翻越的大山,不曾想竟被一句轻飘飘的问话所解开。
恐怕没有人比眼前这个老东西更清楚自己的身份与此行的目的,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老家伙不仅愿意出兵帮助张合攻打棘阳,好不准备投靠王弋。
是的,这老东西想要两头吃,甚至毫不掩饰心中的想法,说出来的时候是那么理所应当,视天下于无物,将自己凌驾于整个国家之上,所有的凄惨不过是要割舍部分财富时的肉疼。
难怪百姓过得不如庄户,难怪会有人频频发动民变。
在这些人眼中百姓只是国家的庄户,他们何须去管他人财产的死活?叛乱也只是士族之间的争斗而已,只不过要争斗的敌人是国君的家族罢了。
“能够出现宗贼的地方,果然名不虚传。”郭广的声音逐渐变得冰冷,杀机愈发直白,“我要看十万人,你有吗?”
“这么多?”老者闻言大惊,可见到郭广那阴骘的神色后思索片刻,带着几分讨好说道,“将军给我五日联系亲朋好友,十万人还是勉强能够凑出来的。”
“好好好!”郭广大声叫好。可就在老者松了口气以为将这群瘟神送出去之后,他却大喝一声,“杀!一个不留。”
前军过往的战绩难看,但素质毋庸置疑。
郭广的话音未落,数支弩箭便飞向老者与管事。
两人还未反应过来,脸上的谄媚尚未被疑惑与惊惧取代便被当场射死。
其余骑兵则踩着两人的尸体冲了进去,有的更是过分,居然骑上了战马。
郭广并没有说错,无论此地的主人如何客套,眼前的建筑其实就是一个坞堡,内里不仅坚固,防御设施也极为充足。
前军骑兵仗着出其不意,顷刻间便清理了前庭,等郭广走到前线之时,将士们正借着甲胄之固向中院发起进攻。
可惜进攻并不顺利,前庭和中院之间隔着一道三丈高的厚墙,不仅墙上站满了弓弩手,中间还有数个射孔,唯一能够提供出入的只有一道不足两人宽的窄门。
“砸门!”郭广见状直接下令。
怎知一名校尉无奈道:“将军,这门被拴住了,门后肯定堵了重物,末将试过,根本砸不开。”
“那就攀墙。”郭广冷哼一声,对校尉说,“你带二十个弟兄出去,从外面翻进去。”
“喏。”校尉领命,点齐二十人匆匆出了庄院。
郭广这边也没闲着,他叫回正在门前与家丁拼杀的将士,让他们躲在隐蔽的地方用手弩与墙上的弓弩手对射,自己则自己观察着那些隐蔽射孔的位置与里面的人射箭的频率。
半晌之后,他忽然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一个长枪闪身冲了过去,踩着墙面借力,两步蹬到射孔前,正巧看到一名家丁举起劲弩想要发射。
郭广怎么可能给家丁这个机会,出手快若闪电,长枪顺着射孔一枪刺穿了家丁,还未等家丁发出惨叫,他又用力一带,用家丁堵住了这个射孔。
“放箭!速速向城头放箭!”一名前军将校见状眼前一亮,指挥着手下全力压制墙头,也捡起一支长枪有样学样冲了过去。
郭广余光看到有人明白了自己的意图,也不多说什么,全凭将士们自由发挥,自己落地后舞动着宝剑顷刻间便将堵在门口的十余个家丁杀了个干净。
石板之间的缝隙已无法吸收如潺潺小溪般流动的血液,鲜血顺着门缝流入中庭,将恐惧带到了守卫在门后的家丁面前。
郭广甩了甩宝剑上的鲜血,左手握住剑锋,右手一巴掌拍在了门板之上。
他能察觉到门后之人粗重的呼吸,他能捕捉到从那些人身上散发的恐惧。
但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这些鲜血根本无法抑制他心中的愤怒,死亡也洗刷不掉生活在这座坞堡里之人的耻辱。
年轻的将校们不仅渴望功勋,他们还怀着极其虔诚的理想,平定天下在他们心中并非随便呐喊的口号,而是他们毕生的追求与荣耀。
至少……目前就是如此。
看了一眼门上猩红的手印,愤怒驱使着郭广的脸色愈发狰狞,他跃起抓住一柄长枪,又借力踩在墙面上,骤然发力直接荡到了高墙之上。
上了墙的郭广可就用不着受到弓弩的威胁了,越看这些奋力反抗的人越是愤怒,抓在手里的宝剑也不还手,一剑刺入面前一人的胸膛。
在盛怒之下,不仅宝剑洞穿了那人的身体,凭借着手甲坚固,他竟然将整只手都塞进了胸腔之中!
“受死!”一脚将那人踹开,他顺势用右手拔出宝剑,剑光划出一抹冰冷的圆弧将眼前数人胸腹剖开,内脏流了一地。
家丁们被这残忍的手段吓得毛骨悚然,哪还敢上前与之对战,只能弯弓引箭试图再近距离无视甲胄射死郭广。
可惜,一切都已经晚了。
前军特殊招募选择不能保证每一个人都会行气,但可以确定每个人的身手都不可能差。
随着一个个前军将士学着郭广的样子爬上墙头,家丁所有的挣扎都化作徒劳,顷刻间便被凶悍的前军分割蚕食。
解决了城头,郭广率领众人杀向中庭,没了那道高墙阻拦,家丁根本无法抵抗日日训练的前军,在针对性的战术和阵型之下小门被打开,门外的骑士冲进来横冲直撞,家丁节节败退,最终放弃了中庭退守后院。
后院才是一家的核心区域,原本比中庭的防御还要严密,好在郭广技高一筹,那校尉也是个极其聪慧的人,见到郭广突破中庭后直接带人翻进了后院,内外夹击之下后院根本没坚持多久便破了。
等郭广将后院清剿得差不多时,一名士卒跑过来低声说了两句,他听到后面色阴冷,大步跟着士卒来到一间小院前。
这座小院应该是坞堡主人负隅顽抗最后的地方了,士卒报告称里面居然有一架床弩。
郭广顺着大门缝隙看了一眼,果断放弃强攻,下令:“放火。”
没过多久,火把与引火之物便被扔进小院之中,片刻后浓烟升腾,小院儿中响起阵阵哀嚎,最终有人打开了院门,里面的人在一个中年人的带领下出来投降。
中年人即便已成阶下之囚,依旧对郭广十分不满,眼中满是仇恨,怒吼:“我等已同意投效,你为何还要残杀我的家人?”
“投效?”郭广冰冷的眼神扫过中年人,用一句话便堵住了此人的嘴巴,“家主不在,你何谈投效?”
中年人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憋得脸色涨红却又无话可说。
前军将士可不会等他组织好语言,低声问郭广:“将军,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杀了吧,活着也是污了这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