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鸟基地。
“那位大人回来了”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短短半天内就传遍了整个地下基地。
见到陆尧回归的,只有当时办公室的人,不知道这个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也许是从boss办公室门口经过的秘书,也许是那天在走廊里遇到“繁星”的几个工作人员,也许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这个封闭空间的特殊传播方式。
总之,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个传说中的男人,那个在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繁星”,回来了。
食堂里,几个年轻的技术员端着餐盘坐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着。
“你们见到他了吗?”
“没,听说只去了boss办公室,然后就回自己房间了,再没出来过。”
“他真的一直戴着那个面具?独眼的那个?”
“嗯,听说从来没人见过他的脸。有人说他脸上有可怕的伤疤,有人说他长得太普通所以用面具遮掩,还有人说……”
“说什么?”
“说那个面具本身就是他能力的一部分,摘下来就会失去力量。”
“扯淡吧你,小说看多了。”
“那你说他为什么一直戴着?”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回答不上来。
“算了算了,别瞎猜了。”年纪稍长的一个技术员摆摆手,“那种层次的人,不是咱们能议论的,吃饭吃饭。”
但议论并没有停止,只是转入了更隐秘的层面,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若有若无的指向——陆尧能感觉到,但他不在意。
他已经习惯了。
这些年他走过太多地方,见过太多人。那些目光,敬畏也好,恐惧也好,好奇也好,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他只需要完成自己的事。
此刻,他站在房间里,望着窗外模拟的日光。
龙棣又来找过他一次,但只是问了些无关紧要的事,然后就走了,陆尧知道他想问什么——霍雨荫,那个他失踪多年的女儿。但他不敢问。
因为陆尧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陆尧了。
过去,他还会解释,还会说服,还会试图让别人理解,但现在,他只是一个眼神。
而龙棣,从那些流传进来的消息里,知道陆尧在外界做了什么,那些失踪的人,那些时间局的追捕,那些无法解释的现象,他知道这个男人手里,有着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他不敢问。
他只能把那份担忧和思念,深深埋在心里。
但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他进入过黑暗维度。
那是在陆尧离开后的第二年。他几乎每天都会去禁地,在那道裂缝前坐很久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觉得,离那个裂缝近一点,就离女儿近一点。
有一天,他终于进去了。
不是用身体,而是用意识,就像陆尧说过的那样,在梦境中坠入黑暗。
他看到了她。
霍雨荫。
她站在那片灰蒙蒙的荒原上,背对着他,他想喊她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动。
然后,她转过身。
那张脸,还是五岁时的样子,小小的,稚嫩的,带着他记忆里所有的可爱。
她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那么温暖,那么真实,那么……让人心碎。
他想冲过去抱住她,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告诉她爸爸一直在找她。
但他的手,穿过她的身体。
她只是一道虚影。
然后,她开始消散。
就像那天晚上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龙棣跪在那片荒原上,哭了很久很久。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进入过黑暗维度。
不是不想,而是进不去,那扇门,对他关闭了。
但他知道,霍雨荫真的在那里,她活着——或者说,以某种方式存在着。这给了他一丝希望。
而那道裂缝,是他和那个世界唯一的连接。
他必须控制好它。
不管陆尧在外面做什么,不管他变成什么样的人,只要他还需要这道裂缝,他就必须和他合作。
这是龙棣唯一的筹码。
……
华中地区时间局总部。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巨大的投影屏幕上,五个画面依次亮起。
华东地区负责人周善仁,华南地区负责人马景泷,华北地区负责人霍邱,东北地区负责人孙泽,西南地区负责人,西北地区负责人——一个个面色阴沉,眉头紧锁。
乌利希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皱纹在投影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刻,他又老了五岁,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此刻正冷冷扫过屏幕上的每一张脸。
“人都到齐了。”他说,“开始吧。”
话音刚落,东北地区的孙泽就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乌利希,你们华中地区到底怎么回事?那个面具男,第一次出现是在你们长沙,后来跑到我们东北,搅得天翻地覆,现在又不知去向,你到底有没有在查?”
华南地区的马景泷也接上了话茬:
“我们华南虽然没有直接出事,但那家伙的行动轨迹明显是从华中出发,四处流窜。如果这是你们地区的‘特产’,那你这个负责人,责任可大了去了。”
“特产?”华北地区的霍邱冷笑一声,“这种‘特产’,送给我们都不敢要,问题是,他还会不会继续跑?下一个轮到谁?”
西南地区的负责人也开口了,声音比较平稳,但话里的分量不轻:
“乌利希,我们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我们只是想搞清楚,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他的目的是什么?有没有办法控制?如果控制不了,我们得想好对策。”
乌利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知道这些人会攻击他。每一次开会,每一次提到那个面具男,他都会成为靶子。华中地区是首发地,他是华中负责人,这个锅,他甩不掉。
但他没办法反驳。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他查追了五年,却始终无法抓住那个男人的尾巴,每一次快要有线索的时候,对方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每一次以为能布下天罗地网的时候,对方就会从另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和幽灵作战。
“够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众人的抱怨。
华东地区负责人周善仁。
他不是年龄最大的——西北地区那位比他年长几岁——但他是所有人里资历最老的,也是说话最有分量的。他一开口,其他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吵来吵去,解决不了问题。”周善仁看着屏幕上的众人,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乌利希有没有责任,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怎么把这个人抓住。”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查过他的行动轨迹。从长沙开始,到魔都,到泉城,到沈阳,到临潼,到……很多地方,表面上看起来是四处流窜,没有规律,但如果仔细分析,你们会发现一个共同点。”
他调出一张地图投影,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
“魔都。他第一次出现是在长沙,但第一次大规模行动,是在魔都,后来他回到魔都,短暂停留后又离开,每次他消失一段时间后重新出现,都离魔都不远。”
他指了指地图上魔都的位置。
“他一直在围绕着魔都活动,或者说,魔都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
众人安静下来,看着那张地图。
乌利希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是说……”
“那道裂缝。”周善仁说,“魔都平安街道那条巷子里的裂缝,我们封锁了这么多年,一直在监测,而他,明显对那里很感兴趣。”
华北地区霍邱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用那道裂缝做诱饵?”
“没错。”
“可是……”东北孙泽犹豫道,“那裂缝里面是什么,我们到现在都不清楚,万一放出来什么危险的东西……”
“会有人处理。”周善仁打断他,“而且,我们不是要打开裂缝,只是放出消息,说他想要的东西,会在那里出现。他会来的。”
周善仁想起他从裂缝内带出来的那个人。
华南马景泷若有所思:“但我们对他的了解还是太少,他怎么知道消息是真的?他凭什么会上钩?”
“因为他对裂缝的执着。”周善仁说,“这些年他到处跑,到处寻找,但每一次,他最终都会回到魔都附近,这说明那裂缝对他有特殊的吸引力了,只要放出消息,说有办法进入裂缝,或者有和裂缝相关的东西会在那里出现,他一定会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这些年在各地发生的一些奇怪现象——那些失踪的人,那些无法解释的事件——我怀疑,都和那裂缝有关,他不仅在找裂缝,还在找别的东西,那些东西,可能就藏在裂缝里。”
乌利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同意老周的意见。”
他环顾四周,继续说:
“我会派人散播消息,把风声放出去。同时,魔都那边,我会全力配合,裂缝的封锁和维护,也会派人过去。”
众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西北地区那位年纪最大的负责人点了点头:“既然有计划,那就试试,总比现在这样被动挨打好。”
东北孙泽还有些不放心:“万一失败了呢?万一他不上钩呢?”
周善仁看着他,淡淡地说:“那我们就继续追,追到他上钩为止。”
话说到这份上,其他人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华南马景泷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这么多年了,总算有个能实施的办法。”
会议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些。
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清楚一件事。
那个面具男,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所有人头顶,不解决他,他们永远不得安宁。
不仅因为他做了十恶不赦的事,还因为他做了太多他们无法解释的事。
那些失踪的人,那些无法追踪的能量痕迹,那些门后世界的诡异现象——每一样,都在挑战时间局的权威,都在暴露他们的无能。
国家拨给他们的资金,是和成效挂钩的,谁管的地区出问题,谁就要负责,如果一直抓不到那个面具男,他们每个人的位置,都可能不保。
更可怕的是,国外的那些时间局,一直在盯着他们。
一旦他们处理不了自己的问题,那些人就会以“协助”为名,派人进来,就像当年乌利希被派到中国一样。
到那时候,就不是丢面子的问题了。
所以,他们必须抓住他。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
会议结束。
屏幕上的人影一个个消失,最后剩下霍邱,乌利希和周善仁。
周善仁看着霍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很多年前你和他打过照面,对吧?在临潼高铁站。”
霍邱点点头。
“什么感觉?”
霍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很强,非常强,我手下六个人,连反应都来不及,他就直接消失了。”
周善仁皱起眉头。
“他当时如果动手呢?”
霍邱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们六个人,可能都回不来。”
周善仁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很多年前……我们跟他对抗过,但都牺牲了。”乌利希摇摇头。
“……”
“这样的人,到底是从哪来的?他要的,又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做的事,不是单纯的破坏,他有目标,有计划。我们只是……恰好挡在他前面。”
周善仁看着他,目光深邃。
“你是说,我们可能搞错了方向?”
“我不知道。”乌利希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们真的抓住他,也许,就能知道答案。”
投影关闭。
会议室里陷入黑暗。
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在乌利希苍老的脸上。
他望着那片黑暗,久久没有动。
……
深夜。
黑暗维度。
陆尧盘腿坐在山洞里,闭着眼睛,意识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向四面八方延伸,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方式——不是刻意去寻找什么,只是感知,只是等待。
然后,他感觉到了。
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口子。
不是那种巨大的裂缝,不是那扇通往六道的门,而是一个细微的、几乎要被遗忘的缺口。
它在那里,松动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能量从那个口子渗进来,带着一种熟悉的气息。
陆尧睁开眼睛。
那是……
魔都。
那条巷子。
他想起来了。
那是他和霍雨荫第一次进入黑暗维度的入口。
他们从那里进来,遇到了张慎,经历了那场混乱,然后被“阴阳磨”卷入,穿越到了1973年。
那个入口,后来被时间局封锁了。他们在巷子里扎了营,架了设备,日夜看守。张慎没能和他们一起穿越,留在了黑暗维度里。
陆尧站起身,走出山洞。
他没有犹豫,直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在黑暗维度里,空间和距离的概念与现实不同,但只要感知锁定,就能抵达。
……
雾气。
越来越浓的雾气。
陆尧停下脚步,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周围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那些涌动的、如同活物般的雾团,在缓慢地翻滚、聚散。
他记得这里。
2002年,他和霍雨荫第一次进入黑暗维度,就是从这个地方开始的。那时候他们不知道路,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后来遇到了张慎,那个自称来自1973年的男人。
张慎说,他被困在这里很久了。因为意外,他被永远困在了这个黑暗维度里。他的脸是狰狞的,身体是扭曲的,但那双眼睛里,还有光。
后来,时间局的人追进来了。混乱中,陆尧和霍雨荫被“阴阳磨”卷入,穿越到了1973年。
而张慎……
陆尧没有再见过他。
他曾经想过,张慎也许还在这里,也许已经死了,也许被时间局带走了。但那些都只是猜测,他从来没有确认过。
现在,他回来了。
陆尧拨开雾气,继续往前走。
周围开始出现一些东西——不是黑暗维度原本就有的东西,而是……人造的。
一根金属柱子,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顶端还连着一截断裂的电线。
一个破碎的仪器外壳,上面印着模糊的标识,几块散落的电池,早已耗尽能量,变成了一堆废铁。
时间局的设备。
他们真的进来过。
陆尧继续往前走,看到了更多的东西。一个废弃的帐篷,半埋在灰土里,几个空了的弹药箱,散落一地。还有……
一具骸骨。
不,不止一具。
三具。
它们倒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姿态扭曲,有的趴着,有的仰着,身上的衣服已经腐烂了大半,但还能看出那种制式的、属于时间局的深蓝色。
陆尧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
骸骨已经和地面融为一体了,而骨头上有弹孔。
不是黑暗维度里什么东西造成的,而是枪弹,从弹孔的角度看,是被人从正面射击的。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更多的骸骨,散落在不同的位置。有的在帐篷旁边,有的在仪器后面,有的在更远的地方,粗略数一下,至少有七八具。
这里发生过战斗。
而且,是时间局内部的人互相射击。
陆尧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很多年前,时间局的人追进来了。他们找到了张慎,也许是想抓他,也许是想研究他,张慎反抗了,或者没有,但最后,他被……
枪杀?
陆尧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人,都没有出去。
他们死在了这里。
死在了这个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世界里。
陆尧站起身,沉默地看着这些骸骨。
他们是谁?他们有过怎样的生活?他们临死前,在想什么?
他走过去,蹲下身,拨开灰土。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那具骸骨。它躺在那里,姿态扭曲,一只手伸向远处,仿佛在临死前想要抓住什么。它的头骨上,有一个清晰的弹孔,从前额穿入,从后脑穿出。
陆尧沉默了很久。
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也许这些人都是看到什么东西然后自杀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