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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都市言情 > 70年代医生下海 > 番外篇7:80年代的电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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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的电影院,就在我们通往学校的路边,再往前走两百米,就是供销社,而电影院旁边就是邮政所,背面是牛羊交易市,正前面有一条小巷子,下去之后就是河坝,那里是卖菜之类的。

而那个卖菜的地方之前是一个码头,叫做幺泗滩。

电影院是一座很大的建筑,青砖到顶,正面是水刷石墙面,高高地耸立着。

大门上方五个红色大字——“x北电影院”,是用水泥塑的,刷了红漆,日晒雨淋,漆皮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像一张褪了色的脸。

电影院能坐一千多人。

椅子是木制的,翻板的那种,一坐下就“啪”的一声响。前排和后排之间的间距很窄,腿长的坐着憋屈。地面是斜坡的,从前到后一点点抬高,最后一排已经快到二楼的高度了。

银幕巨大,白色幕布上常有几块深色的补丁,是放映员用胶布粘的。放映机在最后面的一个小窗口里,两道白光从窗口射出来,越过几百个黑压压的脑袋,打在银幕上。放映员换片的时候,白光消失,银幕上出现一片密密麻麻的雪花点,嗡嗡响,比电影还让人着急。

那时候,看电影是镇上最大的娱乐。

每逢新片上映,电影院门口就热闹得像赶集。

售票窗口小小的,只够伸进去一只手,外面的人挤成一片,胳膊架着胳膊,脑袋挨着脑袋,喊着要票。

黄牛在人群里穿梭,手里的票捏成扇子状,一张能加价好几毛。有人买不到票,就蹲在电影院门口等,等开场以后,再花几毛钱从检票员眼皮子底下溜进去。

我爹带我去看过几场。

后来电影院关门了。

关得很突然。

某一天路过,大门上贴了一张白纸黑字的通知,说是“因故暂停营业”。停了就没有再开。

那把大铁锁,锁了整整好几年。

再后来,电影院搬到了镇西头一栋楼的一楼。

那是以前的一个仓库,面积不到老电影院的五分之一。椅子换成了一排排塑料凳,银幕就是一块卷帘布,放映机支在外面。音效差,画面也糊。

可我们还是去看。

没地方去嘛。

老电影院关之前,学校组织过一次活动,去那个新地方看表演。不是电影,是文艺演出。有歌舞,有小品,还有杂技。

我记不清那次演出的具体日子了。

只记得是冬天,天很冷,我们都穿着棉袄,排着队从学校走过去。

路上有同学打闹,被班主任方老师骂了一顿:

“排好队,像什么样子!”

表演的节目,大多忘了。有一个小品,印象深刻。

小品讲的是过年的事。

一个老头,大年三十晚上,端着一盆洗脚水要往外倒,老太太一把拦住他:

“不能倒!不能倒!大年三十往外倒水,就是把财倒出去了!”

老头说:

“那这盆洗脚水怎么办?”

老太太说:

“搁屋里,明天早上再倒。”

老头说:

“搁屋里?这一屋子脚臭味,怎么过年?”

老太太说:

“那你喝了呗!”

全场哄堂大笑。

我们小孩也跟着笑,其实不太懂笑点在哪里。

只觉得那个老头好可怜,洗脚水还得喝。

后来长大了,才明白那个小品的深意。

它讲的不是倒不倒水,而是中国人对“年”的敬畏。

那些规矩——大年三十不倒水、不扫地、不说不吉利的话——看着是迷信,其实是心气儿。

一年忙到头,不就图个吉利吗?

从那以后,我家过年也注意起来了。

倒不是刻意讲究,是觉得那样更有“年味”。

我妈有几天还要郑重其事地跟我爸说,三十晚上水不能往外倒。

我爸撇撇嘴说:

“讲了几年了,还能不记得?”

我姐在旁插嘴说:

“妈,去年大年初一你头件事就是扫地。”

我妈哦了一声,再不作声。

年味儿就在这些絮叨里,一点一点地浓了起来。

那次演出,还有一件让我“开了眼”的事。

我们班主任李老师,就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

他是来维持秩序的,怕我们乱跑。

可演出开始以后,他旁边多了个人——一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红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她坐在李老师旁边,两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碰着肩膀。李老师侧着身子跟她说话,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平时上课那种严肃,也不是批评我们时那种恨铁不成钢,而是……

怎么说呢,有点傻,有点紧张,有点藏都藏不住的笑。

那姑娘说了什么,李老师就笑,笑完了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们班的几个女生眼睛尖,一眼就看出来了。

演出结束后,她们叽叽喳喳地议论:

“李老师谈恋爱了!那个女的肯定是他对象!”

“真的假的?”

“真的!我看见他俩手碰了一下!”

“啧啧啧……”

我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谈恋爱”,只知道李老师那天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走路生风,说话像打雷,批评起人来不留情面。

可那天,他走在那个姑娘旁边,脚步慢了,声音低了,连说话的语气都变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个姑娘是镇上其他小学的老师,来我们学校实习的时候,跟李老师认识的。

两人处了一段时间,后来结了婚。

婚礼的时候,我们班好几个同学去了,回来说李老师穿西装很帅,新娘子穿红裙子很漂亮。

多少年后想起来,觉得那是李老师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吧。

刚毕业,年轻气盛,工作认真,又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

一切都刚刚开始,像春天刚发芽的树,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晃。

后来李老师调走了,去了市里。

再后来听说他当了街道领导,再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

可我一直记得,那个冬天,在黑咕隆咚的影院里,他侧着身子跟那姑娘说话的样子。

他的脸上,有一种光。

不是银幕反射的光,是从内里长出来的。

电影院那一片,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

不光有电影院,还有录像厅、台球室、游戏厅,还有好几家包子铺。

其中最有名的,是电影院旁边的那家——国营饭店改的。

那个国营饭店,最早叫“东兴食堂”,是镇上唯一的国营饭馆。

青砖瓦房,木头门板,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

里面的桌椅都是实木的,油亮亮的,坐上去吱呀作响。掌勺的大师傅姓马,胖乎乎的,脖子上永远挂着一条白毛巾,颠起勺来虎虎生风。

那时候去国营饭店吃饭,要粮票,还要排队。

菜不多,红烧肉、炒猪肝、西红柿炒鸡蛋、酸辣土豆丝,就这几样。可味道正,肉是肉味,蛋是蛋味,不像现在某些东西吃了都不知道是什么。

后来改革开放,国营饭店承包给了私人。

承包人姓蔡,原来是店里的采购员。

他把招牌换了,不叫“东兴食堂”了,改叫“蔡记包子铺”。

店面重新装修了一下,刷了白墙,换了新桌椅,门口支了一口大锅,每天早晨热气腾腾地蒸包子。

蔡记的包子,镇上一绝。

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能溅出老远。

肉的是一块钱一笼,素的六毛。

肉馅里掺了皮冻,蒸化了就是一包汤;素的是韭菜鸡蛋粉条,清香爽口。

早晨五六点钟,就有人排队等着包子出笼。

到七八点钟,急着上班的工人、上学的学生,买几个包子,边走边吃。

蔡记的包子铺,是全镇人一天最早的念想。

我爹有时候早上赶着去地里干活,来不及吃饭,就让我去蔡记买一笼包子。

我揣着两块钱,一路小跑,到包子铺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蔡叔在案板前揉面,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额头上全是汗。

他媳妇在旁边包包子,手指飞快,一捏就是一个褶子,整整齐齐,像一朵花。

排到我了,我说:

“蔡叔,要一笼肉包子。”

蔡叔看我一眼:

“你爹又让你来买?”

“嗯。”

“多给你一个,趁热吃。”

他把包子用油纸包好,又塞了一个在纸包外面,

“拿好了,路上别掉了。”

我拿着包子往回走,忍不住掀开油纸一角,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肉香。

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可舍不得吐。

那时候的一笼包子,就是一天的好心情。

蔡记包子铺开了十几年,后来也关了。

不是生意不好,是蔡叔老了。

他和老伴儿跟着儿子去了省城,包子铺盘给了别人。

新老板手艺差些,包子皮厚馅少,肉也不新鲜。

没几天,包子铺就关了门。

建成了一座商业楼房,原先后面的猪肉市场,也搬走了,建成了新房子。

说到人多,就绕不开那座桥。

清流河上的桥,连接着镇南和镇北。

桥不宽,两辆板车并排过都费劲。

可一到逢场天,桥上的人多得站不住脚。

挑担的、推车的、背篓的、牵娃的,挤成一团。桥两边的栏杆上,坐着歇脚的老人,蹲着卖土货的农人。地上摆着竹筐、麻袋、塑料布,铺开卖鸡蛋、卖草药、卖鸡鸭鹅。

那时候没有互联网,没有手机,赶场就是信息交流。

谁家的猪下了崽,谁家的闺女嫁了人,谁家的房子上了梁,都是在桥上、在茶馆里传开的。

消息跑得比风还快。

我娘卖菜有时候也去桥上。

桥头占一个位置,把菜摆在地上,蹲在旁边等着。

运气好,一上午能卖完;运气不好,到中午还剩一堆,只好又挑回去自己吃。

有一回,一个外地人来桥上拍照,举着一台相机对着人群按快门。

人们新奇得很,纷纷躲开,怕那玩意儿把魂儿摄走了。

那人笑着解释:

“不会的,不会的,这就是个机器。”

后来那张照片我见过。

黑白的,构图很满,全是人头和箩筐。

桥上的石栏杆粗糙而结实。清流河水在桥下缓缓流着。

照片里没有我娘,可我总觉得看见她了。

在那个角落里,蹲着,面前摆着一堆菜,等着人来买。

那是我娘的样子,也是那个年代千千万万个卖菜人的样子。

镇上最鼎盛的时期,就是那几年。

八九十年代,改革开放没多久,外面的东西涌进来,新鲜得很。

年轻人穿着牛仔裤、戴着蛤蟆镜,提着录音机在街上走,放着邓丽君的歌。录像厅门口贴着港片海报——周润发、刘德华、林青霞。

游戏厅里“拳皇”的按键声“噼里啪啦”地响。

电影院虽然搬了地方,可还是热闹。

录像厅通宵营业,沙发椅,躺下就能睡。

有人一进去就是一宿。台球室里烟雾缭绕,球杆撞击桌球的“咔嗒”声此起彼伏。

镇上的小吃摊也多了起来。

除了蔡记的包子,还有凉粉、凉面、麻辣烫、酸辣粉。

最有名的是桥头那家“油炸粑”——糯米裹着绿豆油炸的的,酥脆开胃,吃着会上瘾——是我离开很多年依然想念的味道。

那时候的钱,好像更值钱。

一毛钱能买两颗糖,五毛钱能买一根冰棍,一块钱能在游戏厅玩一下午。

我爹从国电离职后,就做电工,一天挣八块钱,回来能高兴半天。

我娘卖了菜,拿几毛钱买一块豆腐、一把小葱、几个土豆,回来炖一锅,一家人吃得饱饱的。

日子紧巴巴的,可不觉得苦。

因为大家都一样。

不患寡,而患不均。

这话是真的。

可好日子,似乎也没持续太久。

后来镇上的人开始往外走。

打工的打工,做生意的做生意。年轻人出去多了,镇上便安静下来。

街上少了那些晃动的身影,只剩下老人和孩子。

超市开了好几家,可桥头赶场的人还是熙熙攘攘。

只是再没有人排队买包子了。

电影院新搬到仓库以后勉强支撑了几年。

市里有了更好的影院,原声片、3d、ImAx,镇上没有。

仓库里的银幕卷起来,蒙了一层灰尘。

卷帘布放映的次数,越来越少。

最后,连那个小电影院也关了。

镇上的文娱,成了每个人都守在自己家里,盯着电视。

再后来连电视机都少了,大家拿着手机,低头看,走路看,吃饭看,上厕所看。

人和人之间的交流,变成了一行行文字,一句句语音,一个个表情包。

少了面对面说话的那股子热乎气。

那座桥还在,扩宽了,装了栏杆和路灯,平平整整的水泥路面。

再没有人蹲在路边卖鸡蛋了。

推土机推掉的,不是一座电影院,是一个时代。

那几年,让我明白了什么叫“时代”。

时代不是日历上翻过去的日子,是那些消失的电影院、关门的包子铺、搬走的邻居、老去的老师、褪色的电影票。

它们一件一件地从你身边抽走,等你回过神,已经所剩无几。

有人说这叫成熟。

我不这么认为。

我觉得这叫“习惯失去”。

可习惯了失去,不代表不心疼。

就像那座老电影院,拆了二十多年了,我现在路过那片土地,脑子里浮现的还是那张褪色的银幕,是那些塑料凳,是放映窗口射出的那两道白光。

还有那个冬天,李老师坐在前排,旁边是一个扎马尾的姑娘,他侧着身子跟她说话,脸上带着一种我没见过的表情。

那一幕,本身就成了一场电影。

演的是人间最普通的感情。

没有剧本,没有排练,甚至没有观众。

可它被刻在了某个小孩的记忆里。

那个小孩当时不懂,后来懂了,可已经找不到地方再看一遍。

有时候我想,如果那个电影院还在,我爹还在该有多好。

有些遗憾,是补不上的。

就像那个老电影院,拆了就拆了,再盖一个新的也不是原来的味道。

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

后来我在城里,去过几次电影院。

巨幕厅,座椅舒适,空调温度适宜,爆米花奶油味浓得齁人。

音响效果震得耳朵疼,画面清晰得能看见毛孔。

好看吗?好看。可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

镇上的电影院,头顶的灯灭时,前排坐着的谁在嗑瓜子,后排谁在交头接耳,画面上武打动效声激荡全场。

散场后,人们裹着棉袄走在路灯下,谈论着刚才的情节——“李连杰那个跟头翻得真漂亮!”

“那个反派真坏!”

“那个女的真漂亮!”

那种感觉,跟在城里看一场顶级大片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热乎气。弥漫在人群里的。

从银幕上溢出来,从观众的心里溢出来,混在一起,成了我记忆中不可复制的东西。

写到这里,天已经黑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车流如织。

我坐在书桌前,任思绪翻滚——那些关于电影院、关于包子铺、关于李老师、关于我爹、关于那个早已不在了的小镇。

它们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了我的文字里。

当年那个在电影院侧过头看方老师谈恋爱的小学生,如今也快老了。

可他依然记得,那个冬天的下午,剧场里昏暗的灯,银幕上的小品,前排那个年轻老师的侧影,和一个扎马尾的姑娘。

那是我人生中,看过的第一部“爱情片”。

没有剧本,没有台词,可印象最深。

我一直以为电影院的作用,是放电影给观众看。

现在才知道,电影院本身,也是一部电影。

它放映过欢笑,也放映过眼泪;放映过团圆,也放映过离别。

最后,它放映了它自己的落幕。

那个落幕,没有掌声。

可有人在心里,为它鼓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