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电影院,就在我们通往学校的路边,再往前走两百米,就是供销社,而电影院旁边就是邮政所,背面是牛羊交易市,正前面有一条小巷子,下去之后就是河坝,那里是卖菜之类的。
而那个卖菜的地方之前是一个码头,叫做幺泗滩。
电影院是一座很大的建筑,青砖到顶,正面是水刷石墙面,高高地耸立着。
大门上方五个红色大字——“x北电影院”,是用水泥塑的,刷了红漆,日晒雨淋,漆皮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像一张褪了色的脸。
电影院能坐一千多人。
椅子是木制的,翻板的那种,一坐下就“啪”的一声响。前排和后排之间的间距很窄,腿长的坐着憋屈。地面是斜坡的,从前到后一点点抬高,最后一排已经快到二楼的高度了。
银幕巨大,白色幕布上常有几块深色的补丁,是放映员用胶布粘的。放映机在最后面的一个小窗口里,两道白光从窗口射出来,越过几百个黑压压的脑袋,打在银幕上。放映员换片的时候,白光消失,银幕上出现一片密密麻麻的雪花点,嗡嗡响,比电影还让人着急。
那时候,看电影是镇上最大的娱乐。
每逢新片上映,电影院门口就热闹得像赶集。
售票窗口小小的,只够伸进去一只手,外面的人挤成一片,胳膊架着胳膊,脑袋挨着脑袋,喊着要票。
黄牛在人群里穿梭,手里的票捏成扇子状,一张能加价好几毛。有人买不到票,就蹲在电影院门口等,等开场以后,再花几毛钱从检票员眼皮子底下溜进去。
我爹带我去看过几场。
后来电影院关门了。
关得很突然。
某一天路过,大门上贴了一张白纸黑字的通知,说是“因故暂停营业”。停了就没有再开。
那把大铁锁,锁了整整好几年。
再后来,电影院搬到了镇西头一栋楼的一楼。
那是以前的一个仓库,面积不到老电影院的五分之一。椅子换成了一排排塑料凳,银幕就是一块卷帘布,放映机支在外面。音效差,画面也糊。
可我们还是去看。
没地方去嘛。
老电影院关之前,学校组织过一次活动,去那个新地方看表演。不是电影,是文艺演出。有歌舞,有小品,还有杂技。
我记不清那次演出的具体日子了。
只记得是冬天,天很冷,我们都穿着棉袄,排着队从学校走过去。
路上有同学打闹,被班主任方老师骂了一顿:
“排好队,像什么样子!”
表演的节目,大多忘了。有一个小品,印象深刻。
小品讲的是过年的事。
一个老头,大年三十晚上,端着一盆洗脚水要往外倒,老太太一把拦住他:
“不能倒!不能倒!大年三十往外倒水,就是把财倒出去了!”
老头说:
“那这盆洗脚水怎么办?”
老太太说:
“搁屋里,明天早上再倒。”
老头说:
“搁屋里?这一屋子脚臭味,怎么过年?”
老太太说:
“那你喝了呗!”
全场哄堂大笑。
我们小孩也跟着笑,其实不太懂笑点在哪里。
只觉得那个老头好可怜,洗脚水还得喝。
后来长大了,才明白那个小品的深意。
它讲的不是倒不倒水,而是中国人对“年”的敬畏。
那些规矩——大年三十不倒水、不扫地、不说不吉利的话——看着是迷信,其实是心气儿。
一年忙到头,不就图个吉利吗?
从那以后,我家过年也注意起来了。
倒不是刻意讲究,是觉得那样更有“年味”。
我妈有几天还要郑重其事地跟我爸说,三十晚上水不能往外倒。
我爸撇撇嘴说:
“讲了几年了,还能不记得?”
我姐在旁插嘴说:
“妈,去年大年初一你头件事就是扫地。”
我妈哦了一声,再不作声。
年味儿就在这些絮叨里,一点一点地浓了起来。
那次演出,还有一件让我“开了眼”的事。
我们班主任李老师,就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
他是来维持秩序的,怕我们乱跑。
可演出开始以后,他旁边多了个人——一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红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她坐在李老师旁边,两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碰着肩膀。李老师侧着身子跟她说话,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平时上课那种严肃,也不是批评我们时那种恨铁不成钢,而是……
怎么说呢,有点傻,有点紧张,有点藏都藏不住的笑。
那姑娘说了什么,李老师就笑,笑完了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们班的几个女生眼睛尖,一眼就看出来了。
演出结束后,她们叽叽喳喳地议论:
“李老师谈恋爱了!那个女的肯定是他对象!”
“真的假的?”
“真的!我看见他俩手碰了一下!”
“啧啧啧……”
我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谈恋爱”,只知道李老师那天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走路生风,说话像打雷,批评起人来不留情面。
可那天,他走在那个姑娘旁边,脚步慢了,声音低了,连说话的语气都变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个姑娘是镇上其他小学的老师,来我们学校实习的时候,跟李老师认识的。
两人处了一段时间,后来结了婚。
婚礼的时候,我们班好几个同学去了,回来说李老师穿西装很帅,新娘子穿红裙子很漂亮。
多少年后想起来,觉得那是李老师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吧。
刚毕业,年轻气盛,工作认真,又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
一切都刚刚开始,像春天刚发芽的树,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晃。
后来李老师调走了,去了市里。
再后来听说他当了街道领导,再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
可我一直记得,那个冬天,在黑咕隆咚的影院里,他侧着身子跟那姑娘说话的样子。
他的脸上,有一种光。
不是银幕反射的光,是从内里长出来的。
电影院那一片,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
不光有电影院,还有录像厅、台球室、游戏厅,还有好几家包子铺。
其中最有名的,是电影院旁边的那家——国营饭店改的。
那个国营饭店,最早叫“东兴食堂”,是镇上唯一的国营饭馆。
青砖瓦房,木头门板,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
里面的桌椅都是实木的,油亮亮的,坐上去吱呀作响。掌勺的大师傅姓马,胖乎乎的,脖子上永远挂着一条白毛巾,颠起勺来虎虎生风。
那时候去国营饭店吃饭,要粮票,还要排队。
菜不多,红烧肉、炒猪肝、西红柿炒鸡蛋、酸辣土豆丝,就这几样。可味道正,肉是肉味,蛋是蛋味,不像现在某些东西吃了都不知道是什么。
后来改革开放,国营饭店承包给了私人。
承包人姓蔡,原来是店里的采购员。
他把招牌换了,不叫“东兴食堂”了,改叫“蔡记包子铺”。
店面重新装修了一下,刷了白墙,换了新桌椅,门口支了一口大锅,每天早晨热气腾腾地蒸包子。
蔡记的包子,镇上一绝。
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能溅出老远。
肉的是一块钱一笼,素的六毛。
肉馅里掺了皮冻,蒸化了就是一包汤;素的是韭菜鸡蛋粉条,清香爽口。
早晨五六点钟,就有人排队等着包子出笼。
到七八点钟,急着上班的工人、上学的学生,买几个包子,边走边吃。
蔡记的包子铺,是全镇人一天最早的念想。
我爹有时候早上赶着去地里干活,来不及吃饭,就让我去蔡记买一笼包子。
我揣着两块钱,一路小跑,到包子铺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蔡叔在案板前揉面,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额头上全是汗。
他媳妇在旁边包包子,手指飞快,一捏就是一个褶子,整整齐齐,像一朵花。
排到我了,我说:
“蔡叔,要一笼肉包子。”
蔡叔看我一眼:
“你爹又让你来买?”
“嗯。”
“多给你一个,趁热吃。”
他把包子用油纸包好,又塞了一个在纸包外面,
“拿好了,路上别掉了。”
我拿着包子往回走,忍不住掀开油纸一角,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肉香。
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可舍不得吐。
那时候的一笼包子,就是一天的好心情。
蔡记包子铺开了十几年,后来也关了。
不是生意不好,是蔡叔老了。
他和老伴儿跟着儿子去了省城,包子铺盘给了别人。
新老板手艺差些,包子皮厚馅少,肉也不新鲜。
没几天,包子铺就关了门。
建成了一座商业楼房,原先后面的猪肉市场,也搬走了,建成了新房子。
说到人多,就绕不开那座桥。
清流河上的桥,连接着镇南和镇北。
桥不宽,两辆板车并排过都费劲。
可一到逢场天,桥上的人多得站不住脚。
挑担的、推车的、背篓的、牵娃的,挤成一团。桥两边的栏杆上,坐着歇脚的老人,蹲着卖土货的农人。地上摆着竹筐、麻袋、塑料布,铺开卖鸡蛋、卖草药、卖鸡鸭鹅。
那时候没有互联网,没有手机,赶场就是信息交流。
谁家的猪下了崽,谁家的闺女嫁了人,谁家的房子上了梁,都是在桥上、在茶馆里传开的。
消息跑得比风还快。
我娘卖菜有时候也去桥上。
桥头占一个位置,把菜摆在地上,蹲在旁边等着。
运气好,一上午能卖完;运气不好,到中午还剩一堆,只好又挑回去自己吃。
有一回,一个外地人来桥上拍照,举着一台相机对着人群按快门。
人们新奇得很,纷纷躲开,怕那玩意儿把魂儿摄走了。
那人笑着解释:
“不会的,不会的,这就是个机器。”
后来那张照片我见过。
黑白的,构图很满,全是人头和箩筐。
桥上的石栏杆粗糙而结实。清流河水在桥下缓缓流着。
照片里没有我娘,可我总觉得看见她了。
在那个角落里,蹲着,面前摆着一堆菜,等着人来买。
那是我娘的样子,也是那个年代千千万万个卖菜人的样子。
镇上最鼎盛的时期,就是那几年。
八九十年代,改革开放没多久,外面的东西涌进来,新鲜得很。
年轻人穿着牛仔裤、戴着蛤蟆镜,提着录音机在街上走,放着邓丽君的歌。录像厅门口贴着港片海报——周润发、刘德华、林青霞。
游戏厅里“拳皇”的按键声“噼里啪啦”地响。
电影院虽然搬了地方,可还是热闹。
录像厅通宵营业,沙发椅,躺下就能睡。
有人一进去就是一宿。台球室里烟雾缭绕,球杆撞击桌球的“咔嗒”声此起彼伏。
镇上的小吃摊也多了起来。
除了蔡记的包子,还有凉粉、凉面、麻辣烫、酸辣粉。
最有名的是桥头那家“油炸粑”——糯米裹着绿豆油炸的的,酥脆开胃,吃着会上瘾——是我离开很多年依然想念的味道。
那时候的钱,好像更值钱。
一毛钱能买两颗糖,五毛钱能买一根冰棍,一块钱能在游戏厅玩一下午。
我爹从国电离职后,就做电工,一天挣八块钱,回来能高兴半天。
我娘卖了菜,拿几毛钱买一块豆腐、一把小葱、几个土豆,回来炖一锅,一家人吃得饱饱的。
日子紧巴巴的,可不觉得苦。
因为大家都一样。
不患寡,而患不均。
这话是真的。
可好日子,似乎也没持续太久。
后来镇上的人开始往外走。
打工的打工,做生意的做生意。年轻人出去多了,镇上便安静下来。
街上少了那些晃动的身影,只剩下老人和孩子。
超市开了好几家,可桥头赶场的人还是熙熙攘攘。
只是再没有人排队买包子了。
电影院新搬到仓库以后勉强支撑了几年。
市里有了更好的影院,原声片、3d、ImAx,镇上没有。
仓库里的银幕卷起来,蒙了一层灰尘。
卷帘布放映的次数,越来越少。
最后,连那个小电影院也关了。
镇上的文娱,成了每个人都守在自己家里,盯着电视。
再后来连电视机都少了,大家拿着手机,低头看,走路看,吃饭看,上厕所看。
人和人之间的交流,变成了一行行文字,一句句语音,一个个表情包。
少了面对面说话的那股子热乎气。
那座桥还在,扩宽了,装了栏杆和路灯,平平整整的水泥路面。
再没有人蹲在路边卖鸡蛋了。
推土机推掉的,不是一座电影院,是一个时代。
那几年,让我明白了什么叫“时代”。
时代不是日历上翻过去的日子,是那些消失的电影院、关门的包子铺、搬走的邻居、老去的老师、褪色的电影票。
它们一件一件地从你身边抽走,等你回过神,已经所剩无几。
有人说这叫成熟。
我不这么认为。
我觉得这叫“习惯失去”。
可习惯了失去,不代表不心疼。
就像那座老电影院,拆了二十多年了,我现在路过那片土地,脑子里浮现的还是那张褪色的银幕,是那些塑料凳,是放映窗口射出的那两道白光。
还有那个冬天,李老师坐在前排,旁边是一个扎马尾的姑娘,他侧着身子跟她说话,脸上带着一种我没见过的表情。
那一幕,本身就成了一场电影。
演的是人间最普通的感情。
没有剧本,没有排练,甚至没有观众。
可它被刻在了某个小孩的记忆里。
那个小孩当时不懂,后来懂了,可已经找不到地方再看一遍。
有时候我想,如果那个电影院还在,我爹还在该有多好。
有些遗憾,是补不上的。
就像那个老电影院,拆了就拆了,再盖一个新的也不是原来的味道。
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
后来我在城里,去过几次电影院。
巨幕厅,座椅舒适,空调温度适宜,爆米花奶油味浓得齁人。
音响效果震得耳朵疼,画面清晰得能看见毛孔。
好看吗?好看。可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
镇上的电影院,头顶的灯灭时,前排坐着的谁在嗑瓜子,后排谁在交头接耳,画面上武打动效声激荡全场。
散场后,人们裹着棉袄走在路灯下,谈论着刚才的情节——“李连杰那个跟头翻得真漂亮!”
“那个反派真坏!”
“那个女的真漂亮!”
那种感觉,跟在城里看一场顶级大片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热乎气。弥漫在人群里的。
从银幕上溢出来,从观众的心里溢出来,混在一起,成了我记忆中不可复制的东西。
写到这里,天已经黑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车流如织。
我坐在书桌前,任思绪翻滚——那些关于电影院、关于包子铺、关于李老师、关于我爹、关于那个早已不在了的小镇。
它们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了我的文字里。
当年那个在电影院侧过头看方老师谈恋爱的小学生,如今也快老了。
可他依然记得,那个冬天的下午,剧场里昏暗的灯,银幕上的小品,前排那个年轻老师的侧影,和一个扎马尾的姑娘。
那是我人生中,看过的第一部“爱情片”。
没有剧本,没有台词,可印象最深。
我一直以为电影院的作用,是放电影给观众看。
现在才知道,电影院本身,也是一部电影。
它放映过欢笑,也放映过眼泪;放映过团圆,也放映过离别。
最后,它放映了它自己的落幕。
那个落幕,没有掌声。
可有人在心里,为它鼓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