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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半夏花开半夏殇 > 第1114章 槐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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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开的那天,许兮若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她先闻见的,不是看见的。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一丝一丝的甜,淡淡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煮糖水。她停下动作,抬起头,吸了吸鼻子。

“开了。”她轻声说。

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遮住她的视线。她伸手拨开,看见那棵槐树站在巷子口,满树的白。

不是全白。是绿里透着的白,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霜。那些花苞一夜之间全炸开了,一串一串的,垂在枝叶间,把整棵树压得沉沉的。阳光照在上面,那些花瓣薄薄的,透透的,边缘镶着一圈金边。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往外走。走到巷子口,站在树下,抬头看。

槐花正开着。小小的,白白的,一嘟噜一嘟噜的,像无数只小蝴蝶停在枝头。风一吹,它们就动,簌簌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香味落下来,落在她头上,肩上,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她伸出手,接住几片落下来的花瓣。轻轻的,凉凉的,在手心里躺了一会儿,又被风吹走了。

“好看吗?”

高槿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她旁边。

她点点头:“好看。”

“比那拉村的呢?”

她想了想:“不知道。还没看见那拉村的。”

他笑了:“那就去看。”

她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现在?”

“现在。槐花不等人。开几天就落了。”

她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树,转身往回走。

收拾东西很快。一个包,两件衣服,几封信。那些信还放在桌上,厚厚的一摞,比上次又高了不少。她把它们装进包里,拍了拍,像小石头那样。

“都带上?”高槿之问。

“都带上。该寄了。”

那只橘猫蹲在院门口,看着他们忙进忙出。许兮若走过去,蹲下来,摸摸它的头。

“信差,我们去看槐花。你去不去?”

它眯着眼睛,咕噜了一声,没动。

“它不去。”高槿之说,“它有它的地方。”

她点点头,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院子。石榴树又长高了一点,墙角那丛不知名的花开了几朵,红的,小小的。晾衣绳上的床单还在风中飘着,像在跟她挥手。

“走吧。”

还是那条路。先坐火车,再坐长途汽车,再走山路。

火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下。许兮若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楼房慢慢变矮,变少,变成田野,变成山。麦子黄了,一片一片的金黄,在风里起伏着,像海。

“高槿之。”

“嗯?”

“你说,小石头的妈妈,还在吗?”

他想了想:“在。她说不走了。”

“那她这八年,都去哪儿了?”

“不知道。但她回来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

窗外的风景一直往后退。她看着那些山,那些树,那些村子,想着那些信,那些等信的人,那些在路上的人。

车到镇上,他们下来,沿着那条土路往前走。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些麦田,还是那些野花。但麦子黄了,沉甸甸的,低着头。野花开得更多了,紫的,黄的,白的,一丛一丛的,在风里摇着。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那拉村出现在前面。

还是那个村口,还是那块石碑,还是那棵老槐树。但树变了,满树的白,满树的香,远远地就能看见,就能闻见。

许兮若站住,看着那棵树。

槐花正开着。开得满满当当的,把整棵树都盖住了。那些白不是一种白,是很多种白。有的白得发亮,像雪;有的白得发黄,像旧宣纸;有的白里透着一点点绿,像刚剥开的青皮。阳光从花间漏下来,漏成一地碎碎的银子,在地上晃着,动着,像活的一样。

树下站着一个人。

小小的,瘦瘦的,穿着蓝布衣裳,手里捧着什么。

是小石头。

他看见他们了。他先看见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跑过来,跑得很快,脚底下扬起一小串尘土。

“姐姐!”他喊,“你来了!”

许兮若蹲下来,接住他。他扑进她怀里,紧紧的,像怕她跑了。

“我来了。”她说,“槐花开的时候,我来了。”

他松开她,往后退一步,看着她。他的脸红红的,鼻尖上冒着细细的汗珠。

“我天天等。”他说,“从花苞刚长出来就开始等。玉婆婆说,你说了来,就一定会来。我就等。”

许兮若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等到了。”她说。

他使劲点点头,然后把手里捧着的东西递给她。

是一把槐花。新鲜的,刚摘的,还带着露水,白白的,香香的。

“给你。”他说,“第一把。我早上爬树摘的。”

她接过来,捧在手心里,闻了闻。那香味钻进鼻子里,清清淡淡的,又甜丝丝的,像把整个春天都装进去了。

“谢谢小石头。”

他笑了,然后转过头,看着高槿之。

“高哥哥。”

“嗯?”

“地里的菜长大了。玉婆婆天天浇水,长得可好了。你们去看。”

高槿之摸摸他的头:“好,去看。”

三个人往村里走。老槐树底下,那些老人还坐在那儿,晒太阳,说话,缝衣服。看见他们,都抬起头,笑,招手。

“来了?”

“来了。”

“槐花开得好,你们赶上了。”

许兮若一一点头,笑着,走过去。

玉婆婆的院子门开着。她坐在院子里,还是那个位置,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

“回来了?”她问。

“回来了。”许兮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玉婆婆看着她,伸出手,摸摸她的脸。那双手还是干干的,糙糙的,但很暖。

“瘦了。”

“没有。”

“瘦了。”玉婆婆说,“城里待着,吃不好。”

许兮若笑了:“那就在这儿多吃几天。”

玉婆婆点点头,然后看着她手里的槐花。

“小石头给的?”

“嗯。第一把。”

“那孩子,天天盼着你们来。每天早上去树下看,看花开了多少。开了第一朵那天,他跑遍全村,告诉每一个人,说姐姐要来了,槐花开了。”

许兮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槐花。那些花瓣小小的,薄薄的,有的已经有点蔫了,但还是香的。

“婆婆。”

“嗯?”

“您等的人,等到了吗?”

玉婆婆没回答,只是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槐树。阳光从树叶和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漏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亮亮的。

“等到了。”她说,“年年都等到了。”

她低下头,继续缝那件衣服。不是上次那件,是另一件,蓝布的,新的,还没缝完。

许兮若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很慢,但很稳,一针一针的,细细的,密密的。

“这件是给谁的?”

玉婆婆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中午,小石头的妈妈做了饭。

她叫秀芬,三十多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她的手糙糙的,是干活干出来的。但她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的样子,和小石头一模一样。

饭是在玉婆婆院子里吃的。秀芬做的,小石头帮忙烧火。小米粥,腌萝卜,煮鸡蛋,还有一大碗槐花炒蛋。槐花是早上刚摘的,和鸡蛋一起炒,黄黄绿绿白白的,香得让人流口水。

“好吃吗?”秀芬问,有点紧张地看着许兮若。

“好吃。”许兮若说,“槐花还能炒蛋?”

“能。很多吃法呢。”秀芬说,“还能蒸着吃,拌着吃,包包子,摊饼子。这几天槐花开,天天吃,吃不腻。”

小石头在旁边使劲点头:“我喜欢吃。甜丝丝的。”

许兮若又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槐花软软的,鸡蛋嫩嫩的,盐放得刚刚好,把槐花的甜都衬出来了。

“真的好吃。”她说。

秀芬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和小石头一模一样。

吃完饭,秀芬收拾碗筷,小石头拉着许兮若去看那块地。

就是玉婆婆屋前那一小块,高槿之翻过的,种了小白菜的。那些菜真的长大了,绿绿的一片,叶子大大的,嫩嫩的,在阳光下亮亮的。

“你看,”小石头蹲下来,指着那些菜,“这个最大,是我浇的水。这个也大,是妈妈浇的。这个小的,是奶奶浇的,她说它长得慢,要多浇点。”

许兮若蹲下来,看着他。他说话的样子很认真,像在汇报什么重要的工作。

“小石头。”

“嗯?”

“你妈妈回来,高兴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

“高兴。”他说,声音低低的。

“那你怎么不高兴?”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但没落下来。

“我怕。”他说,“怕她再走。”

许兮若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她说了不走。”她说。

“说了不一定。我奶奶也说了不走,但她走了。走了就没回来。”

许兮若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摸摸他的头。

他低着头,划着地,划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你写信的时候,能不能帮我也写一封?”

“写什么?”

“写给我爸。”他说,“让他也回来。”

许兮若看着他,点了点头。

下午,许兮若坐在老槐树底下,帮小石头写信。

树底下聚了很多人。那些老人,那些孩子,听说她来了,都来了。有的拿着纸,有的拿着笔,有的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帮我写一封。”一个老人说。

“帮我写一封。”另一个老人说。

许兮若坐在石头上面,一张一张地写。高槿之在旁边帮忙,叠信,装信封,写地址。小石头蹲在旁边,看着她写,眼睛瞪得大大的。

“姐姐,你写字真好看。”他说。

“你也会写好看的。”她说,“你不是每天都在练吗?”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她。

本子很旧,边角都卷起来了,封面脏脏的,但里面的纸干干净净的。上面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一个一个的,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分得很开。

“我每天写。”他说,“写名字,写妈妈,写奶奶,写槐花。玉婆婆说,字要写得好看,信才能寄得远。我写得好看吗?”

许兮若一页一页翻着。那些字像刚学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的,但每一个都很认真,一笔一划的,用力地写在纸上。

“好看。”她说,“很好看。”

他笑了,把本子小心地收回口袋里,拍了拍,像怕它跑了。

太阳慢慢往西移,树底下的影子慢慢拉长。许兮若写完了最后一封信,放下笔,甩甩手。

“累了?”高槿之问。

“有点。”

“写了多少?”

她数了数:“二十三封。”

他看着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揉着。

小石头在旁边看着,忽然问:“姐姐,高哥哥是你什么人?”

许兮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路上遇到的人。”她说。

“路上遇到的?”

“嗯。在一个叫那拉村的地方遇到的。”

小石头想了想:“那个那拉村,是我们这个吗?”

“不是。是另一个。”

“还有另一个那拉村?”

“有。在心里。在信里。在海里。”

小石头没听懂,但他点点头,好像懂了。

傍晚的时候,村里的人都散了。许兮若还坐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些信,看着那些影子,看着那些花瓣落下来。

槐花开始落了。风一吹,那些小小的白花瓣就飘下来,纷纷扬扬的,像下雪。落在她头上,肩上,手上,落在那些信上,落在地上,铺成薄薄的一层白。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在她手心里躺了一会儿,软软的,凉凉的,然后被风吹走了。

“在想什么?”高槿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这些信。”她说,“想它们什么时候能到。”

他看着那些信,没说话。

“高槿之。”

“嗯?”

“你说,这些信,和这些槐花,是一样的吗?”

他想了想:“一样。都是开了,落了,被人看见,被人记住。”

“那要是没人看见呢?没人记住呢?”

“那也开了,落了。开给自己看,落给自己看。”

她看着他,笑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们还在树底下坐着。玉婆婆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茶。

“喝吧。”她说,“槐花茶。去年晒的。”

许兮若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温的,淡淡的,带着一点点甜,一点点香,像把去年的事都喝进去了。

“好喝吗?”玉婆婆问。

“好喝。”

“比城里的茶好喝?”

许兮若想了想:“不一样。城里的茶也好喝,但那是另一种好喝。这个……这个像是在喝时间。”

玉婆婆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她在许兮若旁边坐下,看着那棵老槐树。

“这棵树,”她说,“我嫁过来的时候就在了。那时候还没这么粗。我男人种的。他说,等槐花开的时候,我们就成亲。结果那年槐花开得晚,我们等了一个月才成亲。”

许兮若看着她。

“后来呢?”

“后来他就走了。走的时候说,等槐花开的时候,他就回来。我等了一年又一年,他都没回来。后来我不等了,他反而回来了。”

“在梦里?”

“在梦里。也在风里。也在雨里。也在这棵树上。哪儿都有他。”

玉婆婆说着,伸出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她看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吹了一口气,把它吹走了。

“人走了,就变成这些东西了。”她说,“变成风,变成雨,变成花,变成茶。你看不见他,但他哪儿都在。”

许兮若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月亮挂在树梢上,圆圆的,亮亮的。那些槐花在月光底下更白了,白得发亮,像一盏一盏的小灯。风一吹,它们就动,簌簌的,像在说什么话。

第三天早上,许兮若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灰蓝灰蓝的,像蒙着一层薄薄的纱。她披上衣服,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玉婆婆已经起来了,坐在那儿,还是那个位置,手里拿着那件蓝布衣服,在缝最后一针。

“早。”许兮若走过去。

“早。”玉婆婆头也不抬,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抖了抖,叠好。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件衣服递给许兮若。

“给你。”

许兮若愣住了,看着那件衣服。蓝布的,新的,针脚细细的,密密的,每一个扣子都钉得牢牢的。

“婆婆……”

“做了很久了。”玉婆婆说,“从你第一次走,就开始做了。想着你下次来的时候,能穿上。”

许兮若接过来,捧在手里。布料软软的,暖暖的,带着一点樟木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槐花的香味。

“穿上看看。”玉婆婆说。

她穿上那件衣服。刚好,不胖不瘦,袖子不长不短,领子不高不低,像是量身做的。

玉婆婆看着她,点点头。

“好看。”她说,“眼睛还亮着,人穿着新衣服,更好看。”

许兮若看着她,眼睛有点酸。

“婆婆。”

“嗯?”

“我以后每年都来。槐花开的时候,就来看您。”

玉婆婆笑了,伸出手,摸摸她的脸。

“好。”她说,“我等你。”

上午,许兮若把那二十三封信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了一遍。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底下,站在那个石头旁边。

村里的人都来了。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都站在那儿,看着她。

“这些信,”她说,“是你们写的。写给儿子,写给女儿,写给爸爸,写给妈妈,写给那些走了很久没回来的人。现在,我要把它们寄出去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摞信,厚厚的一叠,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寄到哪儿?”有人问。

“寄到海里。”她说,“寄到风里。寄到那些他们可能在的地方。”

她走到邮筒旁边——那个村口的邮筒,绿绿的,旧旧的,在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一封一封,她塞进去。

咚。咚。咚。

很轻的声音,一声一声的。

塞到最后,是小石头那封。写给爸爸的。她拿着那封信,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姐姐,”小石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我爸能收到吗?”

她低下头,看着他。

“能。”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写了。你写了,他就收到了。到不到他手里,是另一个问题。但到了他心里,就到了。”

小石头点点头,看着她把那封信塞进去。

咚。

很轻的一声。

他站在那儿,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它落进去,落在那些信中间,落在那些话中间,落在那些等了很久的人中间。

“姐姐。”

“嗯?”

“我爸走了很久了。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许兮若蹲下来,看着他。

“那你想象他长什么样?”

他想了一会儿:“像高哥哥那样。高高的,话少少的,会种地,会帮人。”

她笑了,摸摸他的头。

“那他就长那样。”

下午,许兮若和高槿之要走了。

村里的人都来送。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都站在村口,站在老槐树底下。槐花还在落,纷纷扬扬的,落在他们头上,肩上,身上,落成一地的白。

小石头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姐姐,这个给你。”

许兮若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包晒干的槐花,黄黄的,香香的。

“今年的。”他说,“我晒的。给你泡茶喝。”

她看着那包槐花,心里软软的。

“谢谢小石头。”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然后他从衣服里面的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递给她。

“这个也给你。”

她愣住了:“为什么?”

“你看看。”

她翻开本子。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好看多了:

“姐姐,等我长大,我也去寄信。寄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他。

“好。”她说,“我等你。”

秀芬站在小石头旁边,眼睛红红的。她走过来,拉住许兮若的手。

“谢谢。”她说,“谢谢你带我来。”

许兮若摇摇头:“是你自己回来的。那封信,只是让你知道,有人在等你。”

秀芬点点头,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玉婆婆站在人群后面。许兮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婆婆,我走了。”

“嗯。”

“明年槐花开的时候,我再来。”

玉婆婆看着她,伸出手,摸摸她的脸。那双手还是干干的,糙糙的,但很暖。

“眼睛还亮着。”她说,“好。”

许兮若点点头,转过身,和高槿之一起往外走。

走到村口那块石碑前面,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站在那儿,站在老槐树底下,站在槐花雨里。小石头和他妈妈站在最前面,冲她挥手。玉婆婆站在后面,也冲她挥手。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都在挥手。

槐花瓣落下来,落在他们中间,落成一地的白。

她也挥挥手,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回去的路,还是那么长。

先走山路,再坐长途汽车,再坐火车。他们到永春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巷子口那盏路灯亮着,照着那棵槐树。槐花还在开,但已经开始落了。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白,风一吹,就动,簌簌的,像在说什么话。

那只橘猫还在三轮车座上。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然后伸了个懒腰,从车座上跳下来,走到许兮若脚边,蹭了蹭她的腿。

“信差,我们回来了。”她蹲下来,摸摸它的头。

它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站起来,看着那棵槐树。

“高槿之。”

“嗯?”

“你说,那拉村的槐花,落完了吗?”

他想了想:“快了。和这里差不多时候。”

“那我们来得及看两回吗?”

“看完了。一回在这儿,一回在那儿。两回都看见了。”

她笑了,握着他的手。

他们站在槐树底下,站在月光底下,站在那些落花中间。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槐花的香味——那些落在地上的花瓣,还在香着,一丝一丝的,从地上飘起来,飘在风里,飘在月光里,飘在那些等了很久的话里。

远处,那拉村里,老槐树底下,那些信还在路上。

但有些信,已经到了。

到了人那儿,到了梦里,到了海里。

到了该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