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落尽的第十五天,许兮若收到一封信。
信封皱巴巴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只有三个字:永春里。没有街道,没有门牌号,就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像刚学写字的孩子写的。
邮递员把这封信递给她的时候,还多看了她两眼。
“这信在邮局躺了快十天了。”他说,“就写个永春里,谁知道往哪儿送?后来有个老师傅说,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住着一个姑娘,专收没地址的信。我就试试。”
许兮若接过信,翻来覆去地看着。信封上的字迹很陌生,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在哪儿见过。
她拆开信。
信纸只有巴掌大,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的。上面写着:
“姐姐:
槐花落了。我每天都去看,落一朵,数一朵。落了三千二百一十七朵。玉婆婆说我是傻子,花落了还会再开。我说我知道,但今年的落了,就是落了。
妈妈教我认字。我现在会写很多字了。‘槐’字最难写,写了三天才写会。‘花’字容易,‘开’字也容易。‘等’字写会了,但写不好,总是歪。
爸爸还没回来。但我不怕了。妈妈说,她不走了。她说,等槐花开的时候,带我去找爸爸。我问她,去哪儿找?她说,去他信上写的地方。
姐姐,你明年还来吗?槐花开的时候,我在树下等你。
小石头”
许兮若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信纸上有几个地方被水渍晕开了,字迹模糊糊的,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信小心地叠好,装回信封,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天晚上,她给高槿之看了这封信。
高槿之看完,没说话,只是把信还给她。
“想回去吗?”他问。
她摇摇头:“槐花落了。回去也没用。”
“那等明年?”
她点点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那封信上。她侧过身,看着窗外。那棵槐树在月光底下黑黢黢的,只剩一树空空的枝丫。
“高槿之。”
“嗯?”
“你说,三千二百一十七朵,他真的一朵一朵数过吗?”
“数过。”
“他怎么记得住?”
“因为他在等。”他说,“等的时候,什么都记得住。”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边,和那封陈望生的信放在一起。
两封信,两个名字,两个在路上的人。
第二十二天,那个找儿子的女人又回来了。
许兮若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见敲门声。打开门,那个女人站在门口,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服,还是那个旧旧的布包。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不红了,不肿了,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
许兮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进来。”
那女人走进院子,站在石榴树底下,看着那些开始泛黄的叶子。
“我找到他了。”她说。
许兮若看着她,等着。
“不是找到人。”那女人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影子,“是找到地方了。有人告诉我,在南方有个镇子,很多走丢的孩子都被送到那儿。我要去看看。”
“远吗?”
“远。坐火车要两天两夜。”
许兮若看着她,没说话。
那女人抬起头,看着她。
“我来还钱的。”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十块的,五块的,崭新的,叠得整整齐齐,“上次欠你的面钱。”
许兮若摇摇头:“不用。”
那女人把钱塞进她手里,紧紧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还有这个。”她从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许兮若。
一张照片。黑白照,旧旧的,边角都卷起来了。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剃着光头,穿着背心,咧着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这是我儿子。”那女人说,“走丢那年拍的。我就这一张。给你留个底。万一……万一你在哪儿看见他……”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没说完。
许兮若接过照片,看着上面的小男孩。他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儿。
“他叫什么名字?”
“陈小山。”那女人说,“小名叫石头。”
许兮若心里一动,抬起头看着她。
“石头?”
“嗯。他爸说,石头结实,摔不坏,打不烂。希望他平平安安的。”
许兮若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张照片。然后她小心地把照片收起来,和那两封信放在一起。
“我帮你留着。”她说,“走到哪儿都带着。”
那女人点点头,眼圈红了,但她没哭。她吸了吸鼻子,背起那个旧布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许兮若。”
“许兮若。”她念了一遍,点点头,“我记住了。”
她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许兮若追出去,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快,很稳,不像上次那样飘忽忽的,像有根绳子在前面拽着她。
那只橘猫蹲在三轮车座上,也看着那个方向,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高槿之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她找到地方了?”
“不知道找没找到。但她有地方去了。”
“不一样吗?”
“不一样。”她说,“有地方去,和没地方去,不一样。”
他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下午,许兮若把那三样东西拿出来,摆在桌上。
一封陈望生的信,一封小石头的信,一张陈小山的照片。
三样东西,三个人,三条路。
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高槿之。”
“嗯?”
“你说,这三样东西,会不会有关系?”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桌上那些东西。
“什么关系?”
她指着那封信:“陈望生。”又指着那张照片:“陈小山。”再指着那封信:“小石头。”
“都姓陈。”
“嗯。都姓陈。”
他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她摇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太巧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世上,很多巧事,其实是没巧成的缘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第三十五天,那封信有了回音。
不是陈望生的回音,是小石头的。
那天傍晚,许兮若正在厨房里做饭,听见外面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擦擦手,走出去。
巷子口站着一个陌生人。是个男人,四十多岁,高高瘦瘦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背着一个大包袱。他站在那棵槐树底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许兮若走过去。
“你找我?”
那男人转过头,看着她。他的脸黑黑的,瘦瘦的,颧骨高高的,眼睛深深凹进去,但很亮。
“你是许兮若?”
“我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那拉村的人让我带的。”
许兮若接过信,愣住了。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小石头的字。
“你是……?”
那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陈望生。”
许兮若心里猛地一跳,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背着那个大包袱,像一棵树。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和那天高槿之站在阳光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
“你不问问我是谁?”他问。
她摇摇头:“我知道你是谁。玉婆婆的信,在我这儿。”
他的眼睛动了动,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了一下。
她转身往家走。他跟在后头,脚步声沉沉的,一步一步的。
进了院子,许兮若让他坐下,倒了一杯水。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
高槿之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许兮若冲他点点头,他点点头,在对面坐下。
许兮若走进里屋,拿出那封陈望生的信,递给他。
他接过信,看着信封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拆开信,抽出里面的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很短。就几行字:
“望生:
槐花又开了。你走的时候种的,现在长得比屋顶还高。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香。我坐在树下,想着你走的那天,也是这个时候。
我不等你了。但我还活着。你要是还活着,就回来看看。看一眼就行。
玉珍”
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他的手抖了一下,又一下。他把信纸小心地叠好,装回信封,贴身穿的衣服口袋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还在吗?”
“在。”许兮若说,“在那拉村。等着槐花开。”
他点点头,站起来。
“我现在就去。”
“天黑了。”高槿之说,“明天一早有车。”
他站在那儿,看着窗外。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红,暗暗的,沉沉的。
“我等了二十年。”他说,“不怕这一晚。”
那天晚上,陈望生住在许兮若家的柴房里。
他睡得很沉,鼾声一起一伏的,像远处的雷。许兮若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柴房门口,听见那鼾声,站了一会儿。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去,照在他脸上。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往上翘,像个孩子。
她想起玉婆婆说的那些话。想起她说,他走的时候,槐花刚种下。想起她说,我等了一年又一年,他都没回来。想起她说,后来我不等了,他反而回来了。
她轻轻地走开,回到屋里。
高槿之醒着,看着她。
“睡了?”
“睡了。”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高槿之。”
“嗯?”
“你说,玉婆婆等了他二十年,他这二十年,在哪儿?”
“不知道。”
“他怎么现在才回来?”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他回来,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陈望生就起来了。
许兮若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柴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上扫得一尘不染。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看着那些开始变红的叶子。
“早。”许兮若走过去。
他转过头,看着她。
“我想问你一件事。”他说。
“你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她。就是那张陈小山的照片,那个剃着光头、咧着嘴笑的小男孩。
“这个人,”他说,“你见过吗?”
许兮若心里猛地一跳。
“你怎么有这张照片?”
“那个给我带信的人。”他说,“我在路上遇见一个女人。她拿这张照片给人看,问有没有见过她儿子。我说没见过。她问我去哪儿,我说回老家。她说,那你能不能帮我带个信?把这个照片给一个人。那个人叫许兮若,住在永春里,巷子口有棵槐树。”
许兮若看着他,等着。
“我问她,你自己为什么不去?她说,我要往南走,去一个地方找我儿子。可能回不来了。这个照片,是我留给这世上最后的东西。万一我回不来,有人知道我儿子长什么样。”
许兮若接过那张照片,看着上面的小男孩。
“她叫什么名字?”
“没问。”他说,“就问她儿子叫什么。她说叫陈小山,小名叫石头。”
许兮若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叫陈望生。”
“嗯。”
“她儿子叫陈小山。”
“嗯。”
“你也姓陈。”
他愣了一下,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她摇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太巧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世上,姓陈的人多了。”
“嗯。”她说,“多了。”
但她把那两张照片放在一起,看了又看。一张是陈小山的,一张是小石头寄来的信里夹的一张——秀芬和小石头的合照。小石头站在秀芬旁边,咧着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
“你看。”她说。
陈望生走过来,看着那两张照片。他看着看着,眼睛慢慢睁大了。
小石头和陈小山,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儿。嘴角往上翘的角度,一模一样。连那两颗缺了的门牙,位置都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她。
“这个孩子……”
“小石头。”她说,“在那拉村。他妈妈叫秀芬。他爸爸走了好多年了,没回来过。”
他的手抖了起来。
“秀芬……”
“你认识?”
他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许兮若追出去。
他站住了,没回头。
“那拉村。”他说,声音沙沙的,“先去看玉珍。然后……找秀芬。”
“你知道秀芬是谁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兮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媳妇。”
他走了。
许兮若站在巷子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那只橘猫蹲在三轮车座上,也看着那个方向,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高槿之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他说什么?”
“他说,秀芬是他媳妇。”
高槿之愣了一下,看着她。
“那小石头……”
“是他儿子。”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槐树,看着那些落了一地的枯叶。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深秋的味道。
“高槿之。”
“嗯?”
“你说,他找到玉婆婆,再找到秀芬,会怎么样?”
他想了想:“不知道。但总比找不到好。”
她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那天晚上,许兮若又写了一封信。
写给那个找儿子的女人。告诉她,有人在路上遇见了一个叫陈望生的人,那个人也姓陈,也往南走。告诉她,那张照片她好好收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告诉她,如果她回来,可以来永春里,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上结着红红的石榴。
她写完了,把信叠好,装进信封,写上:给在路上的人。
然后她走出去,站在槐树底下,把信举起来,对着风。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深秋的味道,带着远处烧树叶的烟味,带着那些看不见的等待。
她松开手。
那封信被风吹走了,飘起来,飘在空中,飘过那些屋顶,飘过那些电线,越飘越高,越飘越远。
最后,看不见了。
她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那只橘猫蹲在她脚边,也仰着头,看着那个方向。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光秃秃的槐树上,照在落了一地的枯叶上,照在她身上。
她低下头,摸摸橘猫的头。
“信差。”
它眯着眼睛,咕噜了一声。
“你说,这些信,最后都到哪儿去了?”
它没回答,只是蹭了蹭她的腿。
她笑了,蹲下来,把它抱起来。
“走吧,回家。”
她抱着猫,走进院子,走进屋里。
高槿之坐在桌边,点着一盏灯,在等她。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猫放在腿上。
“寄出去了?”
“寄出去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看着他,也没说话。
灯芯噼啪响了一下,火苗跳了跳。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那棵空空的槐树,照着那条空空的巷子,照着那些在路上的人。
远处,有人在赶路。往南,往北,往东,往西。
近处,有人在等待。在院子里,在屋里,在灯下,在心里。
那封信飘在风里,飘在月光里,飘在那些看不见的路上。
不知道飘到哪儿,不知道落在谁手里。
但它飘着。
就像那些槐花,落了,还会再开。
就像那些人,走了,还会回来。
就像那些信,寄了,就一直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