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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半夏花开半夏殇 > 第1119章 第七十二天,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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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9章 第七十二天,同路人

老人说完那句话,就站在那儿,看着许兮若,等着。

阳光从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漏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深深的,像一道道沟壑。那些沟壑里,藏着很多年的风霜,很多年的路,很多年的等。

许兮若手里还捏着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个年轻的女人站在槐树底下,笑得那么好看,像槐花开的时候。

“您是……陈望生的哥哥?”

老人点点头。

“亲哥哥?”

“亲哥哥。”老人说,“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他小我三岁。”

许兮若看看他,又看看那张照片,再看看他。

“那您……您怎么……”

她没说完,但老人听懂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我怎么没回去?怎么现在才来?”

许兮若点点头。

老人在她旁边坐下来,把那破旧的包袱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远处是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我跟望生不一样。”他说,“他是想回去不敢回去。我是想回去,回不去。”

高槿之把水壶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抹抹嘴,继续说。

“那年我十八,他十五。我们一起出门,说是去外面闯闯,挣了钱就回来。走到半路,遇上抓壮丁的。我跑得快,躲过去了。他没跑掉,被抓走了。”

许兮若心里一紧。

“抓走了?”

“抓走了。”老人说,“我躲在山沟里,听见他喊我,哥,哥。我不敢出来。出来就是一起被抓。我躲在里头,听着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很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的眼睛看着远处,一动不动。

“后来呢?”

“后来我就找。到处找。听说那批人被送到北边去了,我就往北走。走了三年,没找到。听说那批人半路跑了些,散在各处,我就到处走。走了五年,还是没找到。后来听说那批人里有个叫陈望生的,在南边一个矿上,我就往南走。走到那个矿上,人已经不在了。说是又跑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老人停下来,又喝了一口水。

“我就这么找,找了二十年。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村子到另一个村子。走到哪儿,问到哪儿。拿着他的照片,见人就问,见过这个人吗?见过这个人吗?”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许兮若。

一张照片,比刚才那张更旧,更烂,边角都没了,只剩中间一块。照片上是两个少年,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站在一棵树底下,勾着肩膀,咧着嘴笑。

那棵树,是槐树。

“这是我跟他最后一张照片。”老人说,“那拉村村口,老槐树底下,那年我们出门前照的。照相的是个走街串巷的师傅,收了我们两个鸡蛋。他说,照好了,你们兄弟俩,走到哪儿都记得家。”

许兮若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两个咧着嘴笑的少年。高的那个,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翘,笑得没心没肺。矮的那个,笑得含蓄一点,但眼睛里也有光。

“哪个是您?”

老人指了指高的那个。

“这个是我。这个是望生。”

许兮若看着那个矮一点的少年,想起那个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的男人。他们长得真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您后来找到他了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

“找到了。”他说,“去年,我在一个镇子上,遇见一个人。他看我拿着照片到处问,就问我,你找谁?我说,找我弟弟。他看了照片,说,这个人我见过,在河南,一个叫刘庄的村子。我就去了。”

许兮若心里咯噔一下。

刘庄。那个找女儿的男人说的刘庄。

“去了之后呢?”

“去了之后,找到那个人了。但不是望生。是另一个人,长得有点像,但不是。他在那儿住了好几年,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我去的时候,他正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认出不是。就走了。”

老人顿了顿,继续说。

“走的时候,那人的媳妇追出来,问我是谁。我说,找人的,认错了。她说,你找的人长什么样?我说,跟我差不多,瘦一点,眼睛像我。她想了想,说,去年有个男人来过这儿,也是找人的。在这儿待了一天一夜,坐在后山一个坟包前头,坐了一天一夜,然后走了。我问她,那人去哪儿了?她说,不知道。往南走了。”

许兮若听着,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

那个找女儿的男人。他坐在那个小坟包前头,坐了一天一夜。然后他往南走了。

“我就往南走。”老人说,“一路走一路问。有人见过他,说他往这个方向走了。有人见过他,说他往那个方向走了。我跟着这些消息走,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走了快一年,走到现在,走到这儿,遇见你们。”

他说完,看着许兮若。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许兮若说:“从镇上来。”

“镇上?哪个镇?”

许兮若说了镇的名字。

老人想了想,摇摇头:“没去过。那个镇,大吗?”

“不大。”

“有邮局吗?”

“有。”

老人点点头,没再问。

三个人坐在树下,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像在说什么话。路上有人走过,脚步声轻轻的,渐渐远了。

许兮若看着手里的两张照片,一张是年轻的女人,一张是两个少年。她们站在同一棵树下,隔着很多年,隔着很多事。

她把照片还给老人。

老人接过去,小心地收好,装进贴身的衣服口袋里。那个口袋鼓鼓囊囊的,装着照片,也装着别的东西。

“您这是……要回那拉村?”许兮若问。

老人点点头。

“回去看看。看看玉珍,看看望生,看看那棵树。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

“在。”许兮若说,“都在。”

老人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许兮若从蓝布包里拿出那叠信,解开红绳子,抽出最上面的几封,递给他。

“您看看。”

老人接过去,一封一封地看。他的手抖着,抖得很厉害。那些信纸在他手里哗哗地响,像风里的叶子。

他先看小石头的信,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着看着,眼眶红了。他看陈望生的信,看着那些工工整整的字,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他没有出声,就是流眼泪。那些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流进那些沟壑里,流进那些藏着很多年的风霜里。

许兮若看着他,没说话。

高槿之把水壶递过去。他接过来,没喝,就那么握着。

他看完最后一封信,把信纸叠好,递还给许兮若。

许兮若没接。

“您留着。”她说,“这是陈望生写的。您该看看。”

老人看着她,眼里有光在闪。

“你……你是许姑娘?”

许兮若点点头。

“你就是那个给望生指路的人?”

“不是我指的路。”许兮若说,“是他自己找到的。”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照片上那个咧着嘴笑的少年一模一样,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翘,笑得没心没肺。

“我弟弟运气好。”他说,“遇见了你。”

许兮若摇摇头。

“不是我。是那封信。是那棵槐树。是玉婆婆等了二十年。”

老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把那封信小心地收起来,和那两张照片放在一起,装进贴身的衣服口袋里。那个口袋更鼓了,但他拍了拍,拍平整了。

“走吧。”他站起来,“一起走。”

许兮若看着他。

“您跟我们一起去那拉村?”

“嗯。反正是一个方向。一起走,有个伴。”

许兮若看看高槿之。高槿之点点头。

他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背上包袱,继续往前走。

老人走在中间,走得不算快,但很稳。他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在地上生根。

“您走了多少年了?”许兮若问。

“多少年?”老人想了想,“快四十年了。”

“四十年都在路上?”

“差不多。中间停过几年,在一个矿上干活。干累了,就又走了。停不住。一停下来,就觉得他在前面等我。我得去找。”

许兮若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那您现在……不找了?”

“不找了。”老人说,“找到了。他在家。我也回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定。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落稳了。

他们走了一下午,走到太阳西斜,走到路边有一个茶棚。

茶棚是茅草搭的,四面透风,棚底下摆着几张破桌子和几条长凳。一个老婆婆坐在棚子里,守着几个茶壶和几个粗瓷碗。

他们走进去,坐下来。

老婆婆走过来,拎着茶壶,给他们每人倒了一碗茶。茶是粗茶,颜色淡黄,飘着几片茶叶梗子。但热热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许兮若从蓝布包里拿出干粮,分给老人一块。老人接过去,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你们结婚了吗?”他忽然问。

许兮若愣了一下,看看高槿之。

高槿之说:“快了。”

老人点点头,没再问。

他看着远处。远处是山,青青的,在夕阳里,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我跟玉珍,本来也要结婚的。”他说,“我出门那年,跟她订了亲。说好了,挣了钱就回来娶她。结果一走,就是四十年。”

许兮若看着他。

“您后来……没再回去过?”

“没有。”老人说,“一开始是没脸回去。弟弟丢了,我怎么回去?后来是没时间回去。再后来,是不知道她还在不在。怕回去,她不在了。怕回去,她嫁人了。怕回去,那棵树没了。”

他说着,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碗。

“怕来怕去,就拖到现在。”

许兮若想起陈望生信里的话:怕。怕你妈不在了,怕玉奶奶不在了,怕那棵树不在了。怕回来,什么都没了。

他们兄弟俩,怕的一样。

“那您现在不怕了?”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不怕了。因为有人告诉我,她还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和那个找儿子的女人回来时一模一样,和那个找女儿的男人回来时一模一样,和陈望生回来时一模一样。

许兮若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茶棚外头,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起来,红红的,紫紫的,把整个天空都染透了。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从路边一直拉到茶棚门口。

他们喝完茶,站起来,继续走。

走不多远,路边有一个村子。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比先前那棵还大,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在聊天。

他们走过去,在一个老人旁边坐下来,歇一歇。

那几个老人看着他们,打量了一会儿,其中一个问:“赶路的?”

高槿之说:“嗯。去那拉村。”

“那拉村?”那个老人想了想,“往南走,还有两天路。”

“您知道那拉村?”

“知道。早年间去过。那儿也有棵大槐树,比这棵还大。”

许兮若听着,想起陈望林说的那棵槐树,想起玉婆婆说的那棵槐树,想起小石头信里写的那棵槐树。那棵树,在很多人心里,长了很多年。

另一个老人看着陈望林,忽然说:“这位老哥,我看着面熟。你不是本地人吧?”

陈望林摇摇头:“不是。从北边来的。”

“北边?哪儿?”

陈望林说了个地名。

那个老人想了想,说:“那地方我去过。好多年以前了。那时候年轻,到处跑。”

陈望林点点头,没说什么。

那个老人看着他,又看看他的包袱,忽然说:“你是在找人吧?”

陈望林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那个老人说,“我见过很多你这样的人。眼睛里头有东西,一直在看,一直在找。有的找到了,有的没找到。但你这样,眼睛里还有光的,是找到了。”

陈望林看着他,没说话。

那个老人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袋,慢慢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

“我儿子也是。”他说,“走丢了二十年,去年回来了。”

许兮若心里一动。

“您儿子?”

“嗯。八岁那年走丢的。他妈找了十年,没找到。后来她死了,我接着找。找了十年,也没找到。去年,他自己找回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很稳,但眼睛里有光。

“怎么找回来的?”

“凭一张照片。”他说,“他妈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一张照片,是小时候照的。他拿着那张照片,到处问,有人见过这个人吗?有人见过这个人吗?问了好几年,问到一个老家的亲戚,认出了他。那亲戚就把他带回来了。”

他说完,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他回来那天,我正在地里干活。有人跑来说,你家来人了。我跑回去,看见他站在院子里,高高大大的,我都认不出来了。但他看见我,就叫了一声爹。就那一声,我就知道是他。他小时候就这么叫,那声音,我记了二十年。”

他说着,笑了。那笑容和照片上那个咧着嘴笑的少年一模一样。

许兮若看着他,又看看陈望林。

陈望林也在看着他,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天渐渐黑了。那几个老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准备回家。

那个找着儿子的老人临走前,回过头,看着陈望林。

“老哥,你找的人,在家等着你。快回去吧。”

陈望林点点头。

“谢谢。”

那老人摆摆手,走了。

他们三个坐在树下,看着天黑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把整个天都占满了。

“走吗?”高槿之问。

陈望林摇摇头:“歇一晚吧。老了,走不动夜路了。”

他们在树下找了个避风的地方,靠着树根,坐下来。许兮若从蓝布包里拿出那件蓝布衣裳,盖在身上。衣裳上有玉婆婆缝的那些针脚,细细的,密密的,像很多很多的话,缝在里头。

高槿之靠在她旁边,闭着眼睛。

陈望林坐在另一边,靠着树,看着天上的星星。

“许姑娘。”

“嗯?”

“你们到了那拉村,住哪儿?”

许兮若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住玉婆婆家,也许住秀芬家,也许就在树下坐着。”

陈望林点点头。

“那棵树,能坐很多人。”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年轻的时候,经常在那棵树下坐。夏天的时候,坐在底下,凉快得很。槐花开的时候,香得人发晕。我跟望生,还有玉珍,我们三个人,经常坐在那儿,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说着,声音轻下去,像在跟自己说话。

“玉珍那时候爱笑。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儿。她坐在树下,缝衣裳,一边缝一边笑。望生就逗她,说一些傻话。我就在旁边看着,看着他们笑。”

许兮若听着,没说话。

“后来我走了。走的时候,她在树下送我。她没说别的,就说,早点回来。我说,好。结果一走,就是四十年。”

他说完,沉默了很久。

许兮若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田野的气息。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传得很远。

“睡吧。”高槿之说,“明天还要赶路。”

许兮若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两个少年站在树下,勾着肩膀,咧着嘴笑。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树下,缝衣裳,一边缝一边笑。他们笑得那么好看,像槐花开的时候。

她想起陈望生信里的话:玉珍老了。头发全白了,眼睛也不如从前了,但她还坐在那个位置,还缝那些衣服。

她还在那个位置。还在缝那些衣服。

她等了四十年。

她想着这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继续走。

路越走越窄,从大路变成小路,从土路变成田埂。两边都是田,有的种着麦子,青青的,有的荒着,长着野草。田埂上开着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小小的,在风里摇着。

陈望林走在前头,步子还是那么稳。他的背有些驼了,但走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面拽着他。

许兮若跟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和陈望生很像,瘦瘦的,高高的,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中午的时候,他们走到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街从这头通到那头。街两边有店铺,卖吃的,卖用的,卖杂货的。街上有人走来走去,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牵孩子的。

他们走进一家面馆,坐下来,要了三碗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腾腾的,冒着白气。许兮若低着头吃,吃着吃着,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你听说了吗?刘庄那个事儿。”

“什么事儿?”

“就是那个找女儿的。前些日子来了,在坟前坐了一天一夜,走了。结果那坟里埋的不是他女儿。”

许兮若心里一震,抬起头。

说话的是两个男人,坐在隔壁桌上,一边吃面一边聊天。

“不是他女儿?那坟里是谁?”

“不知道。那户人家说是他女儿,其实不是。他们领的那个女孩,后来让人接走了。怕他闹,就骗他说埋了。”

“接走了?谁接走的?”

“不知道。听说是亲生父母找来了,接走了。那户人家不敢声张,就偷偷埋了个空坟,立了块板子。”

许兮若听着,手在发抖。

高槿之看着她,没说话。

陈望林也听着,看着她。

那两个男人还在说。

“那他现在呢?”

“不知道。听人说,他又往南走了。说是要接着找。”

“还找?找了那么多年了。”

“找。他说,不找了,就什么都没了。找着,还有个念想。”

许兮若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半天没动。

她想起那个男人的眼睛。上次回来的时候,那眼睛里的火灭了。现在,那火又烧起来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想起那封信。那封写给“在路上的人”的信,她塞给了他。他带着,还在路上。

她想着这些,心里又酸又暖。

吃完面,他们继续走。

走出镇子,路又变成田埂。田埂两边,麦子更青了,在风里一浪一浪的,像海。

陈望林忽然停下来,看着远处。

许兮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有一棵树。很大很大的一棵树,站在地平线上,像一个老人,站在那儿等着。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

“槐树。”陈望林说,“那拉村的槐树。”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

太阳正在落山,把那棵树照得红红的,像一团火。那团火在天边烧着,烧得那么旺,那么亮,把整个天空都映红了。

许兮若看着那棵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想起玉婆婆说的那些话。她说,后来我不等了,他反而回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她的手一直在缝那件蓝布衣服,一针一针的,细细的,密密的。

那件衣服,穿在她身上。

她想起秀芬说的那些话。她说,院子扫干净了,人家来了好看。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她想起小石头信里的话:姐姐,你来吧。你来了,我爬树给你摘槐花。第一把,给你。

她想起陈望生信里的话:来吧。来看看这棵树。它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我回来。它想让你看看,它开花的样子。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陈望林也在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也许是流干了,也许是忍着。

“走吧。”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程,那棵树越来越近了。能看见它的树冠,大大的,圆圆的,像一把撑开的伞。能看见它的叶子,密密的,绿绿的,在风里摇着。能看见它的树干,粗粗的,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皱皱的,像老人的脸。

他们走到村口,站在树下。

槐树真的长满了。满树的叶子,绿绿的,密密的,把太阳都遮住了。叶子中间,藏着很多很多的花苞,白白的,圆圆的,像一粒粒小小的珍珠。有些花苞已经开了,露出一点点白,像在偷偷地看。

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地响,那些开了的花轻轻摇着,把香气送下来。那香气钻进鼻子里,清清淡淡的,又甜丝丝的,像把整个春天都装进去了。

许兮若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那些花在风里摇着,簌簌地响,像在说什么话。

她想起那个梦。梦里她站在这里,满树的槐花,满树的香。梦里有很多人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棵树。

现在,她真的站在这里了。

陈望林也在看着那棵树。他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树干。他的手粗糙,布满老茧,和那皱皱的树皮贴在一起,像两个老人握了握手。

“它还在这儿。”他说,“它还活着。”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

许兮若看着他,没说话。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跑过来。

是个孩子,八九岁的样子,瘦瘦的,眼睛大大的。他跑得很快,一边跑一边喊。

“姐姐!姐姐!”

是小石头。

他跑到她跟前,停下来,仰着头,看着她。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你是许姐姐吗?”

许兮若蹲下来,看着他。

“我是。”

他咧着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笑容和照片上那个咧着嘴笑的小男孩一模一样,和梦里那个咧着嘴笑的小石头一模一样。

“姐姐,你来了!”

“我来了。”

他伸出手,拉着她,往村里走。

“走,我带你去看。槐花开了一点了。我爸说,再有两三天,就全开了。玉奶奶做了槐花饼,等你来吃。我妈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的,她说,人家来了好看。”

他一边走一边说,说个不停。

许兮若跟着他,听着他说话,心里满满的,暖暖的。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

高槿之跟在后头,看着她,笑了。

陈望林还站在树下,摸着树干,看着那些花。他的背影在夕阳里,被照得亮亮的。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村子,是院子,是那些人,是那些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人。

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