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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青带着仅剩的几百人,一路往南撤。

等走到镇南关关的时候,当初出城的一百五十万人,只剩不到一万五。

更糟的是,污染已经跟着流民渗进了关内。淮水关下的镇子,半个月就成了死城。

街上到处都是游荡的感染者,门窗破碎,杂物扔了一地,风卷着废纸飘过空荡的街,偶尔传来一声嘶吼,空荡荡地传很远。

再往北,城市接连告急,流民拖家带口往更南的地方逃,田地荒了,房屋空了,千里饿殍。

洛青站在城墙上,剑拄在地上,浑身是血。风卷着黄沙吹过来,迷了眼睛。

他看着城下蔓延的污染带,看着远处逃难的百姓衣衫褴褛,步履蹒跚,喉咙里腥甜往上涌。

“我错了吗...”

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要是当初封起来,是不是就不会死这么多人?”

悔恨像刀子一样,一下下割着神魂。

画面渐渐淡去,一道染血的官袍虚影从洛青身后站定,眉眼间满是疲惫与自责,却稳稳地抬起肩膀,替身前的本体,承接了一分沉重的引力。

...

第二幅画面铺开。

带着北境风雪的寒意。

是七岁那年的演武场。

青石板地,边上一排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洛青扎着马步,腿抖得像筛糠,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石板上晕开小湿痕。

洛凌成站在对面。

“腰挺直!出拳要稳,下盘要牢,洛家的男儿,站如松,坐如钟!”

“他爹,你慢着点!”

廊下传来母亲秋青儿的声音,她端着食盒走过来,拉着洛凌成的胳膊。

“孩子才七岁,练这么狠干什么?来,青儿,吃块桂花糕,歇会儿。”

洛青偷偷看洛凌成,见他没反对,连忙接过糕,咬了一大口,甜得眯起眼睛。

洛凌成哼了一声,却没骂他,只说了句吃完再练,加半个时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他练拳,他爹看着。

他读书,他娘陪着。

十四岁那年,他正式入军,跟着洛凌成守北境。第一次上战场,他手心冒汗,握着剑的手都在抖。

洛凌成拍了拍他的肩膀。

“怕什么?跟着我冲。妖兽也是肉长的,砍一刀也会死。”

那一仗,他们赢了。

二十岁,他成了北境最年轻的副将。

北境一战,他带着三百特种兵绕到妖兽后方,冲垮妖兽部落的阵型,亲手斩了妖兽头领的首级。

提着头回营的时候,洛凌成站在营门口等他,风雪落在将军的肩头,他点点头,只说了两个字:“不错。”

那天夜里,洛青喝了酒。

后来他娶了妻,是墨城书香家的女儿,温柔得像江南的水。

洞房花烛夜,她坐在床边,红盖头挑开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等你回来。”

后来有了一双儿女,儿子叫阿石,女儿叫阿棠。

阿石调皮,总爱爬树,阿棠软糯,总爱黏着他。

每年过年回老宅,最热闹。母亲秋青儿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阿石追着阿棠在院子里跑,笑闹声传遍巷子。

洛凌成平日里严肃,见了孙儿孙女,脸上也会化开点笑意,蹲在地上,拿着小刀给孩子削木剑。

“爷爷!我要剑上刻老虎!”

阿石拍着手喊。

“好,刻老虎。”

洛凌成的声音都柔和了几分,手里的小刀慢慢转着,木屑簌簌落下。

洛青站在廊下看着,妻子走过来挽住他的手。

母亲在厨房喊吃饭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灯火暖黄,饭菜冒着热气,说话声,笑声碰在一起,满屋子都是烟火气。

这个人生里,没有七星城的冲天火光,没有天牢的阴冷潮湿,没有世人骂他“冷血屠夫”。

他只是父亲的好儿子,妻子的好丈夫,孩子的好父亲,是北境城墙上一块砖。

暖意顺着经脉漫开,像晒了一下午北境的太阳。

画面淡去,一身铠甲的虚影站了出来,肩甲上还沾着霜雪,和之前那道虚影并肩而立,又接下一分沉重的引力。

第三幅画面,是墨城的老巷,飘着海棠花香。

八岁那年,他爬树掏鸟窝,摔下来断了腿。

郎中摇着头。

“腿骨伤得重,以后怕是不能剧烈跑动,更别说从军习武了。”

他躲在房里哭了一下午。门被轻轻推开,母亲秋青儿坐在床边,摸着他的头。

“不能习武就不能活了?读书也能安身立命,也能帮到人,咱们不做将军,做个教书先生,教孩子们读书识字,不也很好?”

他埋在被子里,闷声问 “爹会不会失望?”

“你爹那边,我去说。”

母亲笑了笑:“他就是嘴硬,心里疼你着呢。”

后来他就好好读书,很用功。成年后,成为了一个科研人员,一个教授,忙时教书育人,闲的时候,就照顾母亲种的海棠树。

逢年过节,洛凌成从北境回来,父子俩就坐在海棠树下喝酒。

“委屈你了。”

洛凌成喝了口酒,看着他的腿:“要是没摔着,也是个好苗子。”

他笑了笑,给父亲满上酒:“有什么委屈的?教书育人也挺好的。”

洛凌成愣了愣,随即点点头,举杯和他碰了一下,酒液在杯里晃出细碎的波纹。

母亲偶尔会来书塾坐坐,坐在廊下,晒着太阳做针线,听学生们研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风一吹,海棠花瓣落下来,落在她的发梢上,落在翻开的书页上。

后来,洛青桃李满天下,门生故吏越来越多,他所主导的研究,也帮助炎国一次又一次渡过了难关。

这一人生,没有金戈铁马,没有生死抉择,只有平平淡淡的烟火。

就像院子里的海棠花,安安静静开着,香得很淡,却能持续很久很久。

踏实的感觉顺着神魂漫开。

又一道布衣虚影站定,手里拿着卷论语,稳稳立在两道虚影旁边,接下一分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