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树下站着个女子,穿素色布裙,手里拿着件小小的孩童衣裳,正低头缝着。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鬓边碎发被风吹起来,她抬手拂了拂,抬眼往门口看,正撞见他的目光,弯眼笑了。
是弦月。
那位七星城赠他岁月剑的姑娘。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卖包子的张叔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油纸包,热气顺着纸缝往外冒。
“洛家大侄子!刚出锅的猪肉包,给你拿俩!孩子爱吃!”
紧跟着隔壁王婶也走过来,端着个青釉瓷碗,碗里是腌得透亮的萝卜干。
“大侄子,尝尝婶子腌的咸菜,就粥喝,爽口!”
洛凌成站起身迎过去,嘴上说着“客气什么”,手却老老实实把油纸包接了过来。母亲也起身往屋里拿碗筷,嘴里念叨着都进来坐。
孩子们闹哄哄围过去,仰着小脸要包子,张叔笑着挨个递,油纸蹭得小脸上都是油。
阳光就那么洒下来,满院子都是亮的。
风卷着海棠花瓣飘,飘在母亲的发梢,飘在父亲的肩头,飘在孩子们的发顶,也飘到他脚边。
洛青的脚,不自觉地抬了半寸。
他太想往前走了。
跨过这道门坎,就能走进这幅画里。
不用再决定谁生谁死,不用再权衡牺牲多数还是少数,不用再站在风口浪尖上,扛着所有人的命。
不用被人骂冷血,不用被人戳脊梁骨。
就做个普通人,承欢膝下,儿女绕膝,守着一院海棠,过安稳日子。
不好吗?
头顶的太阳引力又压下来一寸,灼热的痛感重新拉回神思。
洛青猛地回神,抬起来的脚,又硬生生钉回了原地。
不行。
不能进去。
他要是退了,当年七星城的一百五十万人,就白死了。
他要是软了,南方的千万百姓,就得掉进认知污染的地狱里。
他选的路,是修罗道。
这条路,本来就是要舍掉这些暖,这些甜,这些人间烟火。
选了,就不能回头。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幅画面。
可那画面非但没散,反而慢慢沉下来,落进了寻常的一天里。
从清晨的第一缕天光开始,安安稳稳地铺展开,每一寸都浸着烟火气。
清晨六点半。
厨房豆浆机的“嗡嗡”声,隔着两道门闷闷地传过来,纱帘滤过的天光落在被子上,淡蓝的,软乎乎的。
旁边的枕头空着,妻子已经起来了,枕头上还留着浅浅的压痕,带着点洗发水的淡香。
“爸爸!”
门被轻轻撞开,小女儿光着脚啪嗒啪嗒跑进来,带着刚睡醒的软乎乎劲儿,一下扑到床沿上。
小手上还沾着点儿童面霜的奶香味,扒着他的胳膊晃。
“爸爸快起!妈妈烤了吐司!有草莓酱哦。”
他睁开眼,看见小姑娘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额前碎发翘着,眼睛亮得像浸了蜜的黑葡萄。
那画面之中的洛青故意沉下脸逗她。
“谁让你光脚跑的?凉不凉?”
“不凉!”
小姑娘把脚往身后藏了藏,伸手拽他的手,软乎乎的小手裹在他掌心里。
“快起嘛快起嘛,去晚了草莓酱被哥哥吃光了。”
他笑着起身,指尖蹭了蹭女儿的脸蛋,软得像刚蒸的年糕。
进卫生间的时候,牙缸里已经接好了温水,牙膏挤在牙刷上,薄荷味的,妻子总记得他的习惯,牙膏从中间挤,不多不少。
他刷着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常年绷着的冷脸,眉头舒展着,眼底也没有化不开的沉郁,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嘴角还沾着点牙膏沫。
厨房飘来烤吐司的焦香,混着草莓的甜,还有豆浆的豆香。
妻子穿着米白的家居服,站在料理台边抹果酱,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碎发垂在脸侧。
也是很普通的女人,和此刻的他一样。
听见脚步声,女人回头笑了笑:“醒了?去叫爸和妈吃饭吧,马上就好。”
餐桌上,儿子正趴在那儿背英语单词,皱着眉,嘴里嘀嘀咕咕,“apple”念成“啊剖”。
母亲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英语课本,慢悠悠纠正。
“跟奶奶念,apple。”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早报,报纸翻得“哗啦”响,边看边摇头,念叨着“这物价又涨了”。
听见他过来,父亲抬了抬眼,把报纸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块沙发。
“洗漱完了?坐会儿,饭好了再吃。”
他走过去坐下,和父亲一起看报纸。油墨的味道飘过来,熟悉得让他心口发颤。
这场景,他梦到过很多次。每次醒过来,都是天牢的冷墙,或是空荡荡的修炼室。
早饭端上桌。
四片烤吐司,边儿有点焦,抹着厚厚的草莓酱,红得透亮。四碗豆浆,冒着细细的热气,旁边摆着小碟的咸菜,脆生生的。
还有一碟蒸饺,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是母亲早上起来包的。
女儿踮着脚拿吐司,抓了最厚的那片,咬了一大口,果酱沾在嘴角,儿子抢着夹蒸饺,一口一个,烫得直吸气。母亲给父亲夹饺子,父亲给女儿擦嘴,妻子给他递了杯温水。
没有人提战事,没有人说牺牲。
就只是吃饭,聊天,说今天天气好,说下午去公园,说儿子下周要考试,说楼下超市打折。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顿早饭。
洛青拿着吐司,咬了一口。
脆的,甜的,带着温度。
他慢慢嚼着,眼眶有点热。
上午九点多,他和父亲带着两个孩子去楼下公园。
父亲穿了件灰布的太极服,手里拎着把折叠剑,去广场那边和老头老太打太极。
动作慢悠悠的,一招一式都稳得很。
两个孩子追着卖泡泡机的小贩跑,彩色的泡泡飘得满天飞,映着阳光,闪着七彩的光。
女儿举着小手抓泡泡,一抓就破,咯咯笑个不停。
儿子跑得满头汗,外套脱下来系在腰上,像个小土匪。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手里攥着瓶常温的矿泉水。旁边有遛狗的阿姨,金毛犬吐着舌头跑过去,爪子踩在草地上,留下浅浅的印。
不远处两个老头在下象棋,围着一圈人看,时不时有人喊.
“跳马啊!”
“将军!”
风卷着樟树的香味吹过来,落在脸上,暖融融的。
他就这么坐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用决定。
不用算牺牲多少人,不用想防线守不守得住。
就只是看着孩子跑,听着旁边人下棋的吆喝,晒着太阳。
时间像水一样,慢慢流过去。
中午回家,饭已经做好了。
红烧排骨炖得酥烂,酱汁红亮;清炒油麦菜绿油油的,还带着锅气.
番茄蛋汤飘着蛋花,撒了葱花,冒着热气。
四个人忙活着端菜盛饭,女儿帮忙拿筷子,摆得歪歪扭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