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热热闹闹的。儿子说学校的趣事,说同桌上课偷吃零食被老师抓.
父亲说公园下棋的张老头今天输了三局,脸都绿了.
母亲说下午要去超市买米,家里米缸快空了.
妻子说周末大扫除,该换床单了。
他听着,偶尔插一句话,给女儿夹块排骨,给父亲倒杯酒。
啤酒沫顺着杯口溢出来,他擦了擦,指尖沾着冰凉的酒液。
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几乎要忘了,自己本来在戈壁上,在接父亲引动太阳的一拳。
下午睡过午觉,他自己出了门。
家附近巷子里有家旧书店,木质的门脸,推门的时候风铃“叮铃”响一声。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他,笑了笑。
“来了?新进了批旧武侠,在里边架子上。”
“嗯,看看。”
他应了一声。
书店里静悄悄的,只有吊扇慢悠悠转的“嗡嗡”声。
书架挤得满满当当,旧书的纸墨香混着点樟木箱的味道。
他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指尖划过书脊,扫过一个个熟悉的书名。
抽了本泛黄的武侠小说,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阳光斜斜照进来,光柱里飘着细细的灰尘。
他慢慢翻着书,书页有点脆,翻过去“哗啦”一声。
看到精彩处,嘴角微微扬起。
老板端了杯大麦茶过来,放在他手边.
“刚泡的,尝尝。”
“谢了。”
他拿起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杯壁传过来。茶有点苦,咽下去,回甜。
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书翻了大半,茶喝了两杯。
不用赶时间,不用想接下来要处理什么公务。就只是坐着,看书,喝茶,等太阳慢慢斜下去。
傍晚回去的时候,他绕路去了趟菜市场。
傍晚的菜市场最热闹。
蔬菜摊摆着绿油油的青菜、红彤彤的番茄、紫莹莹的茄子,水珠挂在上面,鲜灵灵的。
他挑了盒草莓,女儿爱吃,,又称了几斤橘子,父亲喜欢。
摊主麻利地装袋,称重,报数。
“一共十八块五,收您十八。”
他掏钱,接过袋子,沉甸甸的。
往家走的时候,路边的小吃摊都摆出来了。烤串的炉子冒着烟,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飘半条街。
炸串的油锅滋滋响,鸡排炸得金黄...卖糖水的摊子摆着一排杯子,酸梅汤、绿豆汤,冰碴子浮在上面。
他买了两串烤面筋,辣的。
边走边吃,油星溅在手上,烫得他吸了口气。
活像个下班顺路买小吃的普通人。
到家的时候,晚饭快好了。
儿子趴在地毯上搭积木,搭了高高的城堡,一推就倒,倒了又搭。
女儿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抱着抱枕,笑得前仰后合,动画片里的卡通人物说着幼稚的台词。
母亲在厨房和妻子一起忙活,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主播的字正腔圆,伴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把草莓洗了,装在玻璃碗里,端给孩子。
两个小家伙立刻围过来,你一颗我一颗,吃得满脸汁水。
晚饭是西红柿鸡蛋面,手擀的,筋道。
卧了荷包蛋,撒了葱花。一人一大碗,吸溜吸溜的吃面声,满屋子都是。
吃完晚饭,一家人坐在客厅。
母亲织毛衣,毛线针轻轻碰着,织的是给小孙女的红毛衣,明年冬天穿。
父亲看晚间新闻,时不时点评两句。
妻子靠在他旁边,刷着手机,刷到好笑的,就递给他看,两个人憋着笑。
孩子在地毯上玩飞行棋,掷骰子掷得哗啦啦响,女儿耍赖,偷偷多走一步,被哥哥抓住,两个人吵吵嚷嚷的,也不真生气。
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满屋子的人。
暖黄的灯光洒下来,每个人身上都裹着层柔光。
电视的声音,织针的声音,孩子的笑闹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却让人心里踏实。
快九点的时候,给孩子洗了澡,哄上床。
他给女儿讲睡前故事,讲西游记,讲到孙悟空打妖怪,女儿睁着大眼睛,听得入神。讲了没两句,小姑娘就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往被子里缩了缩,很快就呼吸均匀了。
他帮女儿掖好被角,轻轻带上门。
儿子房间还亮着灯,在偷偷看漫画,他敲了敲门,里面手忙脚乱的动静,他笑着摇了摇头,没进去拆穿。
回到卧室,妻子已经靠在床头看书了,暖黄的床头灯,落在书页上。见他进来,妻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
“孩子睡了?”
“嗯,睡了。”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软乎乎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床头灯的光很暗,朦朦胧胧的。
妻子翻了页书,轻声问:“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包馄饨好不好?”
“好啊。”
他应了一声。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户微微响。远处偶尔传来晚归车辆的引擎声,很低,很远。
他闭上眼睛。
呼吸里都是妻子洗发水的淡香,还有被子上阳光的味道。
安稳,踏实。
这辈子,就该这么过。
可就在意识快要沉下去的瞬间,他猛地一怔。
不对。
不对的。
他的日子,不是这样的。
他的枕畔,没有洗发水的香味;他的清晨,没有烤吐司的甜香;他的家里,没有满屋子的笑声。
他在戈壁,在战场,在接父亲的奥义。
这些都是假的。
是他没选的路,是他藏在心底的奢望。
洛青猛地睁开眼。
眼前还是灼热的拳风,还是扭曲的空间,还是漫天的星斗。
耳边还是引力的嗡鸣,还是砂石融化的滋滋声。
刚才的一天,像一场大梦。
暖得不像话,也假得不像话。
他的嘴角,却还残留着草莓酱的甜。
他的掌心,还留着凉啤酒的冰。
他的心里,还装着一屋子的灯光。
“够了。”
他轻声说。
这些很好。
非常好。
但不是他的。
他选的路,是修罗道。
是踩着尸山血海,守着千万人的安稳。
他自己站在黑暗里,看着别人过这样的日子。
就够了。
洛青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暖意,那点甜,那点一整日的烟火气,全都按进神魂深处,压成道基的一块砖。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头顶那团白炽的太阳引力。
眼底再没有半分动摇。
只有道,只有守。
“再来。”
他握紧岁月断剑,灰金色的光芒再次暴涨,比之前更沉,更稳。
剑身上,像是还沾着草莓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