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的海洋同时掀起巨浪,海水沿着江河倒灌,一直冲到内陆几十公里的地方。
浪头拍在沿岸山脉上,发出山崩似的轰鸣。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可太阳引力的重量,远比他想象的更沉。
白炽的拳锋压下来,连空气都被压成了实质,撞在规则光罩上,发出玻璃碎裂似的细密脆响。
洛青双臂的青筋瞬间暴起,握着剑的指节泛白,金色的血液顺着手臂往上逆流,像是要被引力扯出皮肤。
他双脚深深陷进熔融的沙岩里,一直没到膝盖,岩层被压得“咯吱”作响,裂纹顺着脚边往四面八方蔓延,像蛛网一样铺开。
“喝——”
他低喝一声,身后猛地浮现出一株黄金树的虚影。
树干是生死二力拧成的纹路,枝桠向天空伸展,叶片是细碎的规则光粒,撒了满树的碎金。
这是他十二年修罗道凝出来的基石,根须扎在灵魂深处,替他扛住了小半太阳引力。
树冠被压得往下弯,叶片簌簌往下掉。
洛凌成站在对面,眉头也皱着。
引太阳之力对肉身的反噬同样恐怖。
周身的金色气血已经烧得接近透明,皮肤下的经脉像烧红的铁丝,每一寸都在疼。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本源在飞速消耗,可他没有收力的意思。
下一刻,太阳引力再催一分。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
洛青的无我法身出现了裂纹。
灰金色的光从胸口处开始,蔓延开细密的纹路。
很快,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顺着肩膀手臂蔓延开,所过之处,生死之力涣散。
紧接着,身后的黄金树也开始崩裂。
树干上裂开巨大的豁口,金色的光屑像雪一样往下落,枝桠一根根折断,带着火星似的光尾,往地上坠。
“给我...顶住!”
洛青咬着牙,生死之力在经脉里疯狂奔涌,拼命修补着法身的裂纹。
可补得快,裂得更快。
太阳的引力无穷无尽,一波接着一波压过来,每一波都比前一波更重。
“轰!”
终于,无我法身彻底炸开。
灰金色的光碎片漫天飞舞,化作被击碎的琉璃。
身后的黄金树也轰然崩塌,树干寸寸断裂,化作漫天金色光雨,洒落在戈壁上。
巨大的反噬力撞在洛青胸口,他嘴里喷出一大口金色的血。
可血珠还没落地,就被引力扯得粉碎,化作细碎的血雾,被白炽的拳锋烤得蒸发殆尽。
意识开始发沉,黑暗从四周漫上来。
他想撑起来,可胳膊软得像面条,撑了两次都没撑起来。
就在这时,熟悉的暖意再次涌上来,打开了无数扇门。
门后是各种各样的人生,各种各样的暖,争先恐后地涌进来。
走马灯,又开始了。
这次不再只是墨城老宅的家庭日常。
无数个平行的人生,无数种安稳的活法,仿佛画卷一样,一幅接一幅在他眼前铺开。
第一个画面,是凌晨三点的生物实验室。
整栋科研楼都沉在深夜里,只有最顶层的实验室还亮着灯,荧光透过百叶窗,在漆黑的楼体上划出几道平行的亮线。
楼前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擦过玻璃,沙沙轻响,反倒衬得屋里更静。
这个世界的洛青,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左袖口沾着一块淡粉色的培养基印子,是下午加样的时候不小心蹭的。
指尖捏着移液枪,视线顺着枪头往下落,一滴清亮的抗体溶液滴进六孔板最中间的培养皿里,落在半贴壁的细胞团上,连半圈涟漪都没漾开。
这已经是第七十八次优化实验了。
桌上的移液枪架排得整整齐齐,枪头盒拆了一盒又一盒。实验台内侧摞着厚厚的外文文献,最上面那本《细胞免疫学》书脊都翻得起了毛,页边空白处写满了不同颜色的批注,红的是重点,蓝的是疑问,黑的是验证后的结论。
旁边的笔记本摊开,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排得工工整整,日期从五年前一直排到今天,每一页都记着当天的实验条件,结果,以及失败原因。
认知污染的疫苗研发,他做了快五年。
当年七星城事了,他从城主的位置上请辞,背着简单的行李回了墨城。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心灰意冷,连洛凌成都拍着他的肩膀说事过去了,别往心里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过不去。
站在七星城的城楼上,看着火光从城中心蔓延开,听着城里的哭喊声一点点弱下去,他手里握着剑,却觉得比什么都无力。
剑能斩妖兽,能斩叛军,却斩不了看不见摸不着的认知污染。
那时候他就想,要是有别的办法就好了。
不用牺牲一城人换千万人。
于是他从头开始学生物。
二十七岁的人,从本科教材开始啃,泡在大学的图书馆里,跟本科生一起上课。
老教授一开始以为他是来凑热闹的退伍军人,直到期末他拿了专业第一,才主动找他,问他愿不愿意读研。
考硕,考博,进实验室,申请课题。
一路难走得很。
第一次申请科研经费,评审会上有人当着面笑他。
“洛青同志,我们知道你有功,可科研不是打仗,不是靠狠劲就能成的,认知污染研究了几十年都没突破,你一个半路出家的,能行?”
他没反驳,回来之后就带着仅有的两个学生,挤在学校借的一间小实验室里,从头开始做。
细胞养死了一批又一批,抗体表达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最惨的时候,经费花光了,连培养皿都买不起,他就自掏腰包垫钱,把自己的工资积蓄全投进去。
老陈就是那时候过来的,本来是别的课题组的副研究员,看不下去他这么硬扛,主动申请调过来。
“我陪你试试吧。”
这一陪,就是三年。
“洛博,还不走?”
门被轻轻推开,老陈端着两杯速溶咖啡进来,走到桌边往他手边一放。
“楼下自动贩卖机买的,凑合喝,都三点了,你这都连轴转两个月了,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快了。”
洛青摘下护目镜,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眼前黑了一瞬,又很快清明。
他指尖点了点电脑屏幕上刚刚跑出来的蛋白电泳图,那条清晰的条带在紫外灯下亮得耀眼。
“你看这组,比上次优化了三倍还多。”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而且细胞存活稳定了,镜下观察活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我下午给小鼠做了攻毒预实验,高剂量组的存活率,也有八成。”
老陈猛地凑过来,脸差点贴到屏幕上,盯着那条条带看了半天,又翻旁边的实验记录,手都有点发抖。
“真的假的?!”
他猛地一拍大腿,又赶紧收力,怕碰翻了桌上的试管架。
“八成存活率?!那...那要是再优化两轮,是不是就能往灵长类试了?再过个一年半载,是不是就能进临床试验了?”
他没说话,低下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培养皿的外壁。
透明的皿底里,细胞团小小的,半透明的,均匀铺在孔底。
就是这么小小的一团细胞,可能就能解决他当年解决不了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