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81: Incognito in the market Streets； high in Rank, deeper in worry.
海宝儿坐到床边，伸手搭脉。片刻后，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银针，在妇人身上几处穴位施针。
又让萧衍去抓了药，亲手煎好，喂妇人服下。
“这服药先吃三天。三天后，我再来看。”海宝儿对汉子道。
汉子又要下跪，被海宝儿一把拦住。
“好好照顾你婆娘和孩子。日子会好起来的。”
汉子泪流满面，哽咽着说不出话。
离开小院后，萧衍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少主，这样的百姓，我治下不知还有多少。我虽竭力减轻赋税、惩治贪官，可……可还是有很多人吃不饱饭、看不起病。”
海宝儿点点头：“我看到了。你做得已经很好，但还不够。”
萧衍苦笑：“少主说的是。可下官……不，我实在是力不从心。徐、扬二州，南北纵深千余里，东西横跨八百里，下辖十六郡。郡与郡之间，最远的相距五六百里。我的一道政令，从州城传到最偏远的郡，快马加鞭也要七八天。再传到下面的乡里，一个月都未必能到。”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郡守们各有各的心思。有的阳奉阴违，有的敷衍了事，有的干脆置若罔闻。我在州城看到的，和下面郡县实际发生的，常常是两回事。”
海宝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个问题，他以前在武承煜即位时就思考过。州郡二级制度，沿用千余年，确实有其弊端——郡的辖域太大，郡守权力太重，天高皇帝远，极易形成地方割据。
而中央的政令到了地方，层层衰减，到了百姓那里，早已面目全非。
他正要说话，忽然目光一凝——街角那个乞丐又出现了，正蹲在对面的墙根下，似乎在打盹。可那包袱的系法，却让海宝儿心中一震。
那是浮青阁的暗号——“有异动，需警惕”。
海宝儿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和萧衍说话。
接下来数日，海宝儿和萧衍又走访了徐州下辖的琅琊郡、东海郡，以及扬州下辖的淮南郡、庐江郡等地。
每到一处，海宝儿都会留意当地百姓的生活状况，也会暗中观察是否有浮青阁的暗探在传递消息。
在琅琊郡的一个偏远山村，他们看到村民们住着茅草屋，穿着破衣裳，可村口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萧公惠民渠”五个大字。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告诉他们，这条水渠是三年前萧衍下令修建的。修渠之前，村里三百亩地全靠天吃饭，三年两旱，颗粒无收。修渠之后，引来了山泉水，旱地变成了水田，亩产从一石涨到了三石。
“萧大都督，那可是青天大老爷啊！”老农竖起大拇指，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激，“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官。不收苛捐杂税，不摊派徭役，还给我们修渠、修路、建学堂。咱们村的娃娃，现在都能识字了！”
海宝儿注意到，老农说这话时，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却低下了头，似乎在躲避什么。那汉子的手上，有厚厚的茧子——
不是种地的茧子，而是握刀的茧子。
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
在淮南郡的一座小镇上，他们看到一个新建的社仓，里面堆满了粮食。看守社仓的老吏告诉他们，这是萧衍推行的“义仓制”——
丰年时，官府出钱收购粮食存入义仓；灾年时，平价卖给百姓，防止奸商囤积居奇、哄抬粮价。
“大都督说了，这叫‘丰年备荒，平价抑商’。”老吏捋着胡须，满脸钦佩，“这一招，断了多少奸商的财路。可老百姓，却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海宝儿检查了社仓的账目，发现每一笔进出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没有半点含糊。他心中对萧衍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在庐江郡的一所学堂里，他们听到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学堂是萧衍出资建的，不收学费，还免费提供纸笔和午饭。教书的先生是从柏舟书苑完成学业后自愿回乡的学子，说起萧衍，也是满口称赞。
“大都督每隔三个月，就会派人来巡查学堂。孩子们的功课、伙食、住宿，事无巨细，都要过问。有一次，他发现孩子们的午饭只有稀粥和咸菜，当场就发火了，把负责的官员骂得狗血淋头。第二天，孩子们的碗里就多了一个鸡蛋。”
海宝儿看着那些孩子天真的笑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可他的目光，却落在了学堂角落里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身上。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穿着虽然破旧，却洗得干干净净。
他不跟其他孩子玩耍，只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看得入神。
海宝儿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竹简，心中一震——那是一卷兵书，而且是市面上早已失传的《六韬》残本。
“你喜欢读兵书？”海宝儿蹲下身，轻声问。
少年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别怕。我只是随便问问。”海宝儿笑了笑，“《六韬》可是好书。不过，这一卷是残本，缺了《龙韬》和《虎韬》两章。你要是想看全本，我可以送你一套。”
少年的眼睛顿时亮了，可随即又黯淡下去，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买不起。”
“不要钱。”海宝儿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他，“送你的。”
少年接过帛书，翻开一看，正是完整的《六韬》。他的手微微颤抖，抬头看着海宝儿，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陈……陈庆之。”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倔强。
海宝儿点点头，记住了这个名字。
回到住处后，海宝儿让浮青阁的暗探查了一下这个叫陈庆之的少年。三天后，消息传回来——陈庆之，庐江郡寒门子弟，父亲早亡，母亲靠洗衣供他读书。
此子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尤其喜欢兵法韬略。三年前，萧衍在庐江郡建学堂，他才有机会读书。
海宝儿看着这份情报，若有所思。他隐约觉得，这个少年，日后必成大器。
那天夜里，两人在一座山寺中借宿，萧衍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少主，我时常在想，我这一生，到底图什么？”他端着酒碗，目光有些迷离，“论官职，我已是都督，位极人臣。论权势，我手握二州军政大权，说一不二。论财富，我虽不贪，可也不缺钱花。可我为什么还是睡不着觉？”
海宝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萧衍灌了一口酒，继续道：“因为我看到，这天下，还是乱。我治下的百姓，虽然比别处好一些，可还是有很多人吃不饱、穿不暖。”
“而那些世家大族，门阀豪强，却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们占着最好的田地，收着最重的租子，却不用交一分钱的税。朝廷要用钱，就找我们这些地方官要。我们没办法，只能加征百姓的赋税。到头来，苦的还是老百姓。”
他放下酒碗，看着海宝儿，眼眶微红。
“少主，您说我该怎么办？”
海宝儿沉默片刻，缓缓道：“萧叔，你这几日带我走访民间，我看到了你的政绩，也看到了你的困境。你做得很好，可你的困境，不是靠你一个人能解决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远处，有几点灯火在闪烁，那是山下的村庄。
“你之前说，州郡二级制度，郡的辖域太大，政令难以下达，郡守权力太重，难以约束。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很久。”
萧衍眼睛一亮：“少主有何高见？！”
海宝儿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字道：“改州郡二级为州郡县三级。”
萧衍一怔：“三级？”
“对。”海宝儿走回桌前，用手指蘸了酒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图。
“如今的制度，是州下辖郡，郡直接管到乡里。可郡的辖域，动辄数百里，一个郡守管着几十万户人家，数百个乡村。他哪有那么多精力？所以，他只能依靠当地的豪强大族来治理。久而久之，那些豪强大族就成了地头蛇，把持地方，鱼肉百姓。”
他在“郡”下面，又画了一个圈。
“如果在郡下面，再设一级——县。每县辖域百里左右，人口数万。县令由朝廷直接任命，三年一换，不得在本地任职。县丞、主簿、县尉等佐官，也由朝廷选派，与县令互相制约。这样，政令可以从州到郡，从郡到县，从县到乡，层层下达，层层负责。再偏远的乡村，也能在几天之内接到政令。”
萧衍盯着桌上的酒水图，眼睛越来越亮。
“妙！妙啊！”他忍不住拍案叫绝，“这样一来，郡守的权力被分割了，豪强的影响力被削弱了，政令的执行力却大大增强了！少主，您这一计，当真是……”
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可是……”他忽然停下，皱起眉头，“增设一级官府，就要增加官员、增加俸禄、增加开支。朝廷本来就没钱，哪来的银子养那么多官？”
海宝儿微微一笑，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萧叔问得好。增设县一级，确实会增加开支。可你有没有想过，如今各郡的豪强大族，他们占了多少田地、隐匿了多少人口、偷逃了多少赋税？”
萧衍一怔。
海宝儿继续道：“县一级设立后，县令的首要任务，就是清丈田地、清查人口、厘定赋税。那些豪强大族隐匿的田地、藏匿的人口，一旦被查出来，就要补交赋税。这笔钱，足够养十倍、百倍的县令了。”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县令的俸禄，不必全部由朝廷出。可以从厘定出来的赋税中，拿出一部分作为地方留用。这叫‘以地养地，以税养官’。既减轻了朝廷的负担，又调动了地方的积极性。”
萧衍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少主，您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这等妙策，我想了十年都没想出来，您只用了几天……”
海宝儿摆摆手：“不是我聪明，是走的地方多了……”
这倒是实话。
海宝儿自入世之后，遍历天下列国诸邦，于各地政道朝纲、法度规制，虽未臻洞彻之境，却早已了然于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