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卺酒,又称“交杯酒”,是婚礼中最核心的仪式之一,寓意夫妻一体,同甘共苦。在这略显喧腾的闹洞房环节后,忽然插入这样一项庄重古老的仪式,气氛顿时为之一肃,又透着另一种含蓄的郑重。
婶子提起酒壶,将两只小玉杯斟满。酒是米酒,色泽清亮,香气清甜,很快在小小的杯口氤氲开淡淡的酒气。
她将两只杯子分别递给李乐和大小姐。
两人接过,触手温凉。玉杯极小,酒只浅浅覆了杯底,但香气扑鼻。
“新人执杯~~~”婶子拖长了声音。
李乐和大小姐各自执杯在手。
“交杯互饮,同甘共苦。”婶子继续唱礼。
“两心合卺成一心,从此鸳鸯不离分。
杯底琼浆映笑靥,今生共饮敬天恩。
红线牵缘万年长。”
旁边一位婆姨接上,调子更软,更甜。
“一卺清甜一卺香,缠绵入口化柔肠。
月老红线三生系,连理同衾岁月芳。”
唱完了,婶子冲两人点点头:“喝吧,一口饮尽,不许剩。”
李乐微微侧身,面向大小姐。大小姐也感知到他的动作,轻轻转向他。
两人的手臂,在鲜红的嫁衣与挺括的礼服间缓缓靠近、交错。李乐的手臂从大小姐执杯的手上方绕过,大小姐的手臂则从他的手臂下方穿过。形成一个亲密交缠的姿势。
两只系着红绳的玉杯,随着手臂的交错,缓缓靠近彼此的唇边。
离得近了,李乐能更清晰地闻到大小姐身上传来的、混合着脂粉与淡淡体香的清雅气息,也能看到盖头边缘,她白皙优美的下颌线,和那微微抿起的、淡红色的唇。
她的手指纤长,稳稳地托着那只小玉杯,指尖在白玉的映衬下,更显柔腻。
“饮~~~”
随着婶子一声令下,两人同时微微仰头,将杯中的酒液饮尽。
酒很甜,带着米酒特有的醇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辣意,滑过喉咙,落入腹中,化作一股暖意,缓缓蔓延开来。
交缠的手臂缓缓分开。两只空了的玉杯,被婶子接过去,放在托盘上。杯底相对,杯口的红绳依旧连着,象征着联结不断。
“礼成~~~!”婶子高声道,脸上满是笑意。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叫好声和掌声。
李乐放下手臂,只觉得那口酒的暖意,似乎一直蔓延到了心底。他看向大小姐,她也看着他。
喝过合卺酒,似乎有某种无形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系紧。
那不只是仪式,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在众人见证下,对彼此命运的郑重联结。
“接下来,该压四角了。”
“还有?”李乐胳膊一伸,又从脖子里摸出两颗红枣。
“有呢,有呢,急啥。”
大婶子走上前,一推李乐,“脱鞋,上床。”
“脱鞋?”
婶子拿起一串用红线穿起的干果,红枣、栗子、核桃、花生,每一串都穿得整整齐齐,线头系着小小的如意结。
指着床的四个角落解释道,“东南西北,四个角,每个角下都压了这么一串,寓意早立子、和和美美、平平安安、生生不息。”
“你得上床,踩着这四个角,走三圈。把福气踩实了,把根基踩稳了。”
“踩床上?”
“对,就踩床上!”婶子笑道。
周围人又笑起来,纷纷起哄:
“乐哥,上啊!踩实了!”
“踩踩更健康!”
“给咱也踩点福气出来!”
李乐只得脱了鞋,只穿着袜子,在众人注视下,抬脚上了床。
脚踩在柔软厚实的被褥上,微微下陷。他站稳了,看向大婶子。
大婶子点点头,笑道,“先踩东南角,一脚踩下福满堂。”
李乐依言,抬脚,在床的东南角落,轻轻踩了一下。”
“二脚踩出金玉藏。”
“三脚踩得根基牢,儿孙满堂代代强!”
婶子唱完,,示意里沿着床边,走到东北角。
“一脚踩下喜临门。”
“二脚踩得财源进。”
“三脚踩出和睦家,夫妻恩爱敬如宾!”
李乐一边踩着柔软的被褥,沿着床边慢慢挪动。这动作看着有些滑稽,但他做得很认真。每踩一下,都实实地落下,仿佛真要将那祝福与祈愿,通过脚底,烙进这床、这屋、这往后的岁月里。
西北角,“一脚踩下寿绵长。二脚踩得身康健。三脚踩去灾和病,平安顺遂永吉祥!”
最后是西南角。
“一脚踩下运道昌,二脚踩得贵人帮,三脚踩出锦绣程,家业兴旺万年长!”
三脚踩完,李乐从西南角转身,面向床外,轻轻一跃,跳下床来。
“好!”众人喝彩。
那位婶子笑吟吟上前,“四角福气踩实了,往后新人床上,只有安稳,只有甜蜜,只有多子多福!”
“压四角”完毕,门口又传来一阵笑闹。
只见大姑李钰端着一个硕大的红漆木盘,笑呵呵地走了进来。木盘里,放着两个足有脸盆大小的、雪白暄腾的花馍馍。
那花馍馍做得极为精巧,不是普通的圆形,而是被捏塑、点缀成了极其繁复华丽的样式。
馍馍主体浑圆饱满,表面用梳子、剪刀等工具,压出、剪出层层叠叠的花瓣纹路,仿佛一朵盛开的、巨大的莲花。
莲花中心,还用红枣、黑豆、红豆镶嵌出“囍”字和鸳鸯的图案。
李钰身后还跟着个人,手里端着一只小些的托盘,盘里是十二个小的花馍,捏成各种小动物形状,小鱼、小兔、小鸡、小羊,憨态可掬,也用红枣绿豆点了眼睛,一个个胖乎乎的,可爱极了。
“好家伙!这么大!”田有米惊叹。
“这可是儿女馍馍!”李春笑着解释,“看那花纹,多细致!这可是手艺!”
“干啥的?”
“你们长安没有么?围儿女馍馍?”
“没,没见过。”
李钰将木盘放在床前的小几上,笑道,“来,新人一人抱一个,坐床沿上。”
李乐和大小姐依言,各自从盘中捧起一个大花馍。李乐的那个,馍上捏的龙凤呈祥,栩栩如生,那龙须细细的,凤尾翘翘的。大小姐的那个,上面捏的是凤穿牡丹,朵朵牡丹花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好看得很。
花馍太大,几乎挡住了小半身子,看起来有些憨态可掬,又透着浓浓的喜庆。
“来来来,把小的摆上。”大姑招呼着那几个婆姨,将那些十二个小动物花馍一个一个,沿着床边,在两人身边围了一圈。
“这叫围儿女馍馍!”李钰笑着,声音响亮,“大馍馍是爹娘,小馍馍是儿女,围了一圈,是盼着你们啊,儿女绕膝,多子多福,热热闹闹一大家子!”
这寓意直白而美好,众人都笑起来,纷纷说着吉祥话。
“多子多孙多福寿!”
“儿女成群,福气满门!”
“瞧瞧这大花馍,蒸得多好!发得白白胖胖,兆头就好!”
几个婆姨一边摆着花馍,一边唱,“新人上手围一圈,馍馍垒出花果山。
头枕金山脚蹬银,腰缠玉带代代连。
左三圈来右三旋,龙凤胎胎落炕前!”
众人闹哄哄的只看着热闹,这边有摄影师却忘了职责。
“来来来,合影合影!”已经在屋里忙前忙后大白天的摄影师,招呼着众人,“咱们一波一波来,都和新人合个影.....往里站站....挤一挤。”
一群人挤在床前床后,有的踮着脚,有的歪着头,有的干脆蹲下。本家的婶子嫂子们也挤进来,笑呵呵地找位置。
“来来来,四奶奶也来!”
“老五家的,您站这儿!”
“大伯,大伯,往前站!”
“哎哟别挤别挤,胖子,你踩着我了!”
“谁踩我脚了?!”
“迪迪要站新娘子这边!”
“乐哥,往里挪挪。”
“诶,你沟子往那边去去,别压着馍了。”
“尹熙,上这来,坐你姐边上。”
“别吵别吵,笑!都笑!”
“三二一!”
“茄子!”
“kimichi!”
“气儿四!”
“痴线!”
“田七!”
“能不能统一一下?来,看我.....看我帅不帅?”
“丑~~~~”
“哈哈哈哈~~~~”
“别闹,别闹,来,看我,银行里面有什么?三二一!”
“钱~~~”
一连拍了几张,摄影师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眼珠一转,看到旁边被李春一手一个牵着的李笙和李椽,立刻有了主意。
“来来,把俩宝贝抱过来!一起拍!”
李笙和李椽一听能过去,立刻挣脱了李春的手,迈着小短腿,咯咯笑着就朝床前跑来。
李春笑着跟在后面,将两个娃娃一边一个,抱起来,放在李乐和大小姐身侧,挨着他们坐下。
李笙坐得稳当些,好奇地伸手去摸爸爸怀里那个巨大的、装饰着红枣红豆的花馍馍。李椽则扭着小身子,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那些围成一圈、颜色鲜艳的小花馍。
“好!就这样!看叔叔这里!”摄影师半蹲着,举起相机,“来,孩子们,笑一个!”
李椽很配合,立刻咧开嘴,还伸手比了个歪歪扭扭的“耶”!
李笙则小脑袋扭来扭去,目光一直黏在李乐的手上。
就在摄影师按下快门的瞬间,李笙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脖子一伸,照着李乐手里的馍,啊呜一口,就咬了下去!
“咔嚓!”
快门声与这“突发事件”几乎同时发生。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笙可不管这些,一口下去,暄软的馍馍被咬掉一小块,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嚼啊嚼,吃得喷香。
“哎呀!这孩子!”李春哭笑不得,想去拿,李椽却把小身子一扭,含糊不清地嘟囔。“……吃……”
旁边的李椽见状,眼睛也亮了,看看姐姐吃了,又看看大小姐身边那些可爱的小馍馍,犹豫了一下,也伸出小手,迅速拿起一个小鸡花馍,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小鸡的脑袋没了。
“哈哈哈!”短暂的寂静后,屋里屋外爆发出震天响的笑声。
“哎哟,妈呀,这俩馋猫!”
“饿了啊!赶紧的,开席开席!”
“瞧把孩子饿的!快别拍了,让娃先吃!”
“这就先吃为敬了!”
“兆头好!兆头好啊!儿女先吃,福气先到!”
李乐也绷不住笑了,从大花馍扯下一块儿,递给李笙,摸了摸李笙毛茸茸的小脑袋,“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大小姐也笑得从自己手里的花馍上,扯下一片叶子,递给李椽。
“谢谢阿妈。”李椽很是懂礼貌,还知道说谢谢,接过“叶子”,三两下塞嘴里。
“呀,还知道谢谢。”
“哇哈哈哈~~~~”
一屋人都爆笑,声音几乎冲破屋顶。
摄影师却抓住了这难得的瞬间,相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将俩孩子偷吃、众人哄笑、李乐无奈又宠溺、大小姐虽然蒙着盖头却肩头微颤显然也在笑的画面,一一记录了下来。
这意料之外的小插曲,非但没有破坏气氛,反而让原本因仪式而略显庄重的新房,瞬间充满了更加鲜活、生动、接地气的欢乐。
“好了好了,”李钰笑着打圆场,脸上却满是纵容的笑,“孩子饿了是正理!这围馍馍的仪式也成了,照片也拍了,该让新人歇歇,咱们也该去前头,准备开席了!”
“对!开席!”
“忙活一上午,肚皮早打鼓了!”
“走喽走喽!喝喜酒去!”
众人笑着,闹着,开始陆续往外退。伴郎伴娘们帮着把地上散落的花馍、干果、糖果收拾起来,把两个孩子也带了出去。
新房里的喧闹,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室温暖的、喜庆的余韵,和空气中淡淡的面粉甜香、酒香、以及新家具新被褥混合的、独属于“新”的气息。
李乐将手里沉重的大花馍小心地放在床边的小几上,长长舒了口气。
这一上午,从凌晨忙碌到现在,迎亲、过关、背人、拜堂、行礼……一桩接一桩,热闹是热闹,却也着实累人。
他转过头,看向依旧安静坐在床沿、盖头低垂的大小姐。
阳光从贴满红色窗花的玻璃窗透进来,被过滤成一片暖洋洋的、带着喜气的红光,柔柔地笼在她身上。
凤冠上的珠翠流苏,在光线下闪烁着细碎迷离的光点。那身朱红的嫁衣,铺陈在鲜红的床褥上,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金线银线绣出的繁复纹样,在光线流转间,偶尔流淌过一道暗金色的、华贵的光泽。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依旧握着那柄小小的金色喜扇。经历了这一路的喧腾、颠簸、仪式、笑闹,她的姿态依旧端庄,脊背挺直,仿佛永远不会疲倦。
但李乐知道,那顶凤冠极重,那身嫁衣层叠繁复,这一上午的端坐、行礼、应对,绝不轻松。他甚至能看到,她交叠的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微微有些发白。
喧闹远去,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前院准备开席的嘈杂人声,和窗棂上,被阳光晒暖的、红色剪纸发出的、极轻微的“窸窣”声。
这安静并不空洞,反而充盈着一种奇特的、饱满的松弛感。像一场盛大乐章奏罢,余音袅袅,在空气里缓缓沉降。
李乐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虽然隔着一层红绸,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累不累?”他低声问,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盖头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是在摇头。片刻,她的声音从红绸下传来,比平日更轻,更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后的微哑:“还好。”
李乐看着她交握的手,伸出手,轻轻覆了上去。
指尖冰凉。
他握住,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那一片冰凉。
她没有躲闪,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任由他握着。
两人都没再说话。
阳光静静流淌,空气里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远处,隐约传来执事高亢的吆喝声,似乎是在安排车辆。
而这一方小小的、被红色包裹的新房之内,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变慢了。只有彼此交握的手,和透过红绸隐约感知到的、对方的呼吸与存在。
李乐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大小姐手背上轻轻摩挲。那皮肤细腻微凉,像上好的软玉。他能感觉到她指关节的轮廓,和她掌心因为长时间握扇而留下的、浅浅的压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笑着,“刚才……那些仪式,你觉得……怎么样?”
盖头下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
“很……热闹。”她说,声音很轻,“也很……郑重。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想的是什么样?”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思考,“或许更……安静些?或者更……简单?但这样……也很好。”
“那些话……虽然直白,甚至有些……幼稚,但听着,心里是暖的。”
李乐明白她的意思。那些从一开始的梳头、上轿、下轿到撒帐歌、踩四角的吉祥话、合卺酒的祝词,直白,朴素,甚至带着泥土气息,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奥的哲理,只是最质朴的、对生活最基本的期盼,多子,多福,平安,和睦,富贵,长寿。
可就是这些最朴素的愿望,被一代代人用同样的仪式、同样的语言,郑重其事地重复、传承,在这样特定的时刻,汇聚成一股沉甸甸的、温暖的洪流,将置身其中的新人包裹、祝福。
它不讲究,却真挚。它不精巧,却有力。
“累的话,靠一会儿?”李乐松开她的手,站起身,走到她身侧,拍了拍自己肩膀,“这凤冠看着就沉。”
大小姐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将头微微靠向他的手臂。并没有真的将重量压上去,只是一种依偎的姿态。
凤冠上冰凉的珠翠,隔着衣料,贴上李乐的手臂。他能感觉到她轻微的呼吸,和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暖意。
两人就这样,在满室静谧的、流淌的红色光晕里,静静依偎。
直到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和曾敏带笑的声音,“累了就歇会儿,一会儿有化妆老师来给换衣服,还得去拜长辈。”
李乐应了一声:“知道了妈。”
他站起身,向大小姐,伸出手。
“我先出去,”他说,带着某种尘埃落定后的、沉稳的温柔,“李夫人,该出去见客,喝咱们的喜酒了。””
大小姐的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清晰而明媚的弧度。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他摊开的掌心。
指尖相触,温热蔓延。
“好的,李先生。”她轻声应道,借着他的力道,缓缓站起身。
朱红的嫁衣裙摆,如同盛放的重瓣花朵,在铺着红毡的地面上,迤逦展开。
。。。。。。
李乐松开手,转身出了门,轻轻将门带上。
新房里便只剩下大小姐、曾敏,和安静含笑的化妆师周老师,两位助理。
曾敏走过来,扶住大小姐的肩,“来,这身行头,累了吧?先把这顶凤冠取下来,沉了半天了。”
一位助理上前,手脚麻利却极轻缓地,先将固定凤冠的簪子取下,另一位在旁稳稳托住。
那顶璀璨华贵、压轴般的赤金点翠凤冠被小心移开,露出底下绾得一丝不苟的金丝?髻,大小姐几不可闻地轻轻舒了口气,一直挺直的颈项微微动了动。
接着是卸去繁复的钗环,解开层叠的嫁衣。
大红的嫁衣如同褪去的厚重云霞,被仔细安置在衣桁上,妆花织金的翟衣、深青色的鞠衣、玉色的贴里、大红织金的马面裙……每一件都被助理仔细收好。
“来,试试这身。”曾敏从一旁的衣柜里,取出另一套衣裳。
展开来,是正红色的织金缠枝莲纹对襟短袄,领口袖口镶着寸许宽的玄色回纹绲边,压住了那一片浓艳的红。同色系的马面裙,裙襕上用更深的金线绣着精致的四合如意云纹,行动间若隐若现,不张扬,却经得起细看。
料子和那些伴娘一样的宋锦和缂丝,在窗棂透过的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但形制比那身厚重的嫁衣简洁利落得多,换上之后,整个人瞬间轻盈了不少。掐腰设计勾勒出纤细的腰肢,也更适宜走动宴客。
?髻被重新梳理过,依旧乌黑油亮,紧紧贴在脑后。
周老师打开随身的妆匣,里头是一整套头面。
先用一枚金累丝嵌宝的挑心,从髻顶中央插下,接着是分心,斜斜插在髻后,金质缠枝纹样,工艺精细。
左右两侧各插一对掩鬓,做成云朵形,边缘薄得几乎透明,上面用极细的金丝盘出“福”字。
髻心正前方,是一枚花钿,做成牡丹花开的样子,五片花瓣,每片中心嵌一颗珍珠。最后,一枚顶簪从髻顶直直插下,固定住整个发髻。
没有凤冠的璀璨夺目,这一整套?髻头面,却将女子含蓄而精致的美,展现到了极致。
虽只是工艺品,但每一件都是单独的精巧,组合起来,又浑然一体,衬得那乌黑的发,愈发黑,那白皙的脸,愈发白。
面上妆容也略作了调整,减了些拜堂时的浓艳,以黛笔轻扫眉峰,勾勒出更清晰柔和的线条,胭脂淡扫,唇色换作更沉稳的朱红。额间贴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花钿,与耳垂上同色的珍珠坠子相映成辉。
妆成。
大小姐站起身,对镜看了一眼。
镜中人,还是那个人,却又不是刚才那个了。
嫁衣是灼灼其华的牡丹,此刻便是幽然吐芳的玉兰。少了几分雍容盛大,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典雅端庄。
短袄长裙,?髻头面,华光便敛了进去。
眉眼还是那般清丽,甚至因卸了浓妆,愈发显出原本的秀气来。可那通身的气派,那微微扬起的下颌,那沉静如水的目光,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入世的清贵。
分明又在告诉所有人,这不是寻常人家的新媳妇,这是见过世面、心中有丘壑的女子。
“真好。”曾敏看了半晌,眼里满是赞赏与温柔,“走吧,该下去见见长辈们了。”
一开门,见到李乐靠在门边,看她从繁复的华彩里挣脱出来,像一颗珍珠褪去了包裹的锦缎,露出自身莹润的光。
“好看吗?”大小姐转过身,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好看,浓妆淡抹总相宜么。”
“哈哈哈,你个巧嘴哟,也不知道随了谁。”曾敏伸手,捏掉李乐肩头的彩色碎片,又拍了拍,一脸嗔笑。
“嘿嘿。”
“傻乐什么,走,下楼,别让各房的长辈说话。”
楼梯上依旧铺着红毯,扶手上缠着红绸。
楼下的喧哗声越来越清晰,爽朗的笑声穿透一切,扑面而来。
正厅里,已经挤满了人。
不是先前拜天地时那种乌泱泱的围观,而是一种有序的、按辈分排定的聚集。各房的长辈们,分坐在正厅两侧的椅子上,聊着说笑着,但目光都不时的投向厅门方向。
李乐和大小姐一出现,厅里的嘈杂便静了一静,随即,更热烈的笑声和招呼声响起来。
“来了来了!”
“新娘子换衣裳了?这身也俊!”
“就是,这通身的气派,怎么打扮都好看。”
“还得是咱们老祖宗的衣服,这身又贵气又大方,见人走动都便宜。””
刚才当司仪的,本家的那位叔笑着上前,手里拿着个红纸折子,对李乐和大小姐道,“按老礼,拜完天地,该是放拜,如今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磕头讨赏了,咱们家老太太也吩咐了,自家人,不讲那些虚礼。今儿就是让新媳妇认认门里的长辈,往后都是一家人,常来常往。”
众人纷纷笑着称是。
说“放拜”,也叫“认大小”。
有些地方在拜天地的时候紧跟着,原意是明人伦、认亲眷,接受长辈亲人的祝贺,还有礼物。
只不过在有些地方,就成了变相的给家里叔叔大爷、七大姑八大姨磕头给讨红包的仪式。
早先为了好听,还会虚报。比如司仪会高喊。“x大爷x大娘,随礼一千万~~~”,其实也就是一千。
还有的长辈会为难新人,磕几个头给多少钱,叫的声大声小也都计较。这事儿外人看着是热闹,不过付清梅说没啥意思,各家远近亲疏的,当面封礼金再报数,不好看。还有,难免有人把心思用在这上头。
便在来麟州筹备开会的时候,给各家交代的清楚 拜天地时免了这一项,等拜完堂之后再说。而各家随的礼金,也都要量力而行。要是多了,等再退回去,可别觉得难看。
老太太说得明白,各家有的倒也省了些心思。
李铁矛这时起身,走到付清梅面前,微微躬身,“付妈妈,您老坐稳当,先从您这儿开始。”
付清梅端坐在左首第一把椅子上,点点头,目光落在李乐和大小姐身上,脸上的笑纹老深了。
李乐拉着大小姐上前,两人并肩站定,对着付清梅,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奶奶。”李乐叫了一声。
“奶奶。”大小姐跟着叫,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糯尾音。
付清梅“嗳”了一声,伸手虚扶了扶。旁边曾敏递上一个红包,厚墩墩的,老太太接过来,亲手塞到大小姐手里。
“拿着,”她说,语气平实却透着分量,“往后,好好过日子。”
大小姐双手接过,又微微欠身,“谢谢奶奶。”
付清梅点点头,不再多言。
李铁矛这时上前一步,先看了眼付清梅,又弯下腰,双手扶住张稚秀的胳膊,“张妈妈。”
之后示意李乐。
张稚秀笑着点头,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看着李乐和李富贞,一脸的慈祥与宠爱。
看到这一幕,厅里静了一瞬。就在李铁矛这一弯一扶之间,满厅的人心里都有了数。
本家几位年长的,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们都知道张稚秀是谁,也知道她和李家的渊源。
张稚秀这身份,放在外头如何不论,可放在这老宅里,放在老李家的家谱里,她是谁?是跟这个家断了又连着、分着又扯着,充满了复杂难言过往的那个人。
长房这位老大,是个心思透亮的。这分明是按照对房来对待的,这里面既有老太太一生再未嫁的原因,也因为,只有李钰这么一个长房的大姑奶奶。
这一扶,把一切都摆平了。
用的是对长辈的礼,行的却是对“自家人”的亲。
那一声“张妈妈”,叫得自然,那一下搀扶,做得坦然。没那么多忌讳,也没那么多计较。就是让所有人看见,这位,也是长辈,也是该受新人一拜的。明确了张稚秀在这个家中的特殊地位。
虽然付清梅没说话,甚至没往那边多看一眼,可她不说话,不说话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各房的人看在眼里,心里那点盘算便都落了地。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这老宅,这门庭,或者说,老爷子....终究是有情义的。
李乐多聪明,引着大小姐转向张稚秀,躬身行礼。
“张奶奶。”李乐的声音沉稳。
大小姐亦随着他,柔声道:“张奶奶。”
张稚秀看着眼前这对璧人,目光在大小姐典雅的装扮和沉静的眉眼上停留片刻,眼底泛起慈和而欣慰的光。她轻轻“哎”了一声,从一旁李钰手中接过一个厚厚的红包,递了过去。
“平安喜乐,百年同心。”
“谢谢张奶奶。”大小姐接过红包,触碰到老太太掌心略微干涩的温暖,轻声应道。
接下来便是李铁矛和大娘。
李铁矛看着两人鞠躬,连说了几个“好”,掏出的红包颇厚实。大娘拉着大小姐的手,细细看了看她的眉眼,又替她理了理本就很齐整的衣襟,“真是个好孩子,模样好,性子瞧着也稳当。老李家有福。”
之后是大姑李钰和姑父郭民,两人行完礼,忙给李富贞手里塞了个大红包,嘱咐着,“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轮到李泉和豆兰馨时,除了红包,还递上一对腕表,豆兰馨握着大小姐的手,笑道,“咱们这回,是正儿八经的妯娌了。”
而郭铿,也占了个位子,瞧着李乐和大小姐给自己行礼,有些不自在,忙拿出红包塞李乐怀里,低声道,“等我啊,到时候你的加倍给我。”
“嘁!”
“诶,你这人。”
“我呢,我呢?”一旁瞧见给郭铿行完礼,李春儿蹦跶着,指了指自己,“我也有红包的。”
“去去去,你添什么乱,这都是给长辈兄长行礼,你算算你是什么辈儿?”豆兰馨起身,把李春儿给揪到身边。
“我还以为都有呢。”
“想什么呢,这一屋子人里,你算算,你和枋,笙儿、椽儿,哪个不比你们辈分高。”
“哦。”李春点点头,往后稍两步。
“诶,没事,没事儿,不行礼,红包可以给嘛。”李乐笑着,拉着大小姐上前,一伸手,“谢谢啊!”
“嘿嘿,祝小叔和小婶儿,新婚快乐!!给!”
“呵呵呵,到底是长大了啊。等着,等你和秦川结婚时候,当叔婶的,肯定给你包个大大的。”
“谁?秦川是谁?”
“装,继续装。”
之后便是各房的长辈。本家那叔在一旁介绍着。
“这是你三房家的三爷爷,三奶奶。”
“这是你四六爷家的大伯,大娘。”
“这是四姑奶奶....”
“这是李江,你见过的,这是李江婆姨.....”
李乐恭敬地称呼,行礼。大小姐便在他身侧半步,随着他一起,向每一位长辈堂兄嫂子们行礼问好。
话不多,但姿态始终从容得体,声音清柔,听得各位长辈眉开眼笑,纷纷拿出备好的红包,嘴里说的无非是“早生贵子”、“和和美美”、“夫妻和睦”之类的吉祥话,朴素实在。
尤其这里几位年岁特别长的爷奶辈儿的,在看向大小姐时,尤为的认真和仔细,眼中除了诧异,还有种说不出来的感慨。
等最后一位长辈也笑呵呵地受了礼,李乐和大小姐两人回到厅中央。
李铁矛起身,对着满厅的人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各位长辈,各位亲戚,今日小乐和富贞认了大小,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往后见了面,该怎么叫怎么叫,该怎么亲怎么亲!咱们老李家,添丁进口,人丁兴旺!”
“好!”厅里爆出一阵叫好声和掌声。
李乐和大小姐并肩站着,对着满厅的人,再次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