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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脉是其中一部分,但不是核心,甚至可能是最不可靠的一部分。”李乐摇头,“体制内经营的人脉,很多是基于你的位置,你的平台。”

“其实,你离开那个位置,脱下那身制服,人脉的价值就开始打折扣。三年,最多五年,如果你没有持续的、对等的价值输出,很多人脉就会自然冷却,甚至归零。真正靠得住的,是那些认可你这个人本身....你的能力、品性、格局的朋友,但那需要时间沉淀,可遇不可求,不能作为依赖。”

“我说的可迁移能力,是实打实的,属于你个人的硬本事。比如你对某一领域法律的精深理解,你分析复杂案件的思维框架,你撰写高水平法律文书的能力,你在法庭上沉着应变、清晰表达的经验,甚至是你快速学习、整合信息、在压力下做出判断的心理素质。”

“这些东西,是你在体制内浸泡,真正内化到你骨子里的,是你走到哪里都能安身立命的根本。你有了这些,离开体制,才有了立身的资本。”

程橙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起,在思考。

李乐继续道,“体制内最大的陷阱,其实不是工资低,不是晋升慢。是温水效应。”

“你每天处理的大量事务,高度依赖这个系统内部的规则、流程、甚至是话语体系。协调、落实、推进……这些词儿写在简历上很漂亮,可拿到外面,外人看了,很可能不知道你具体能干什么。”

“很多人干了十年,简历上一片模糊,离开体制才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会一点,又好像什么都不精,离开了那个系统赋予的身份和流程,自己价值几何,心里完全没底。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而另一种,”李乐看向程橙,“目标相对清晰,知道自己出来要做什么,能做什么,市场在哪里,自己的优势在哪里。这叫战略转型。”

“转型成功的概率,就大得多。因为你是主动选择,是带着武器和地图出来的。你的每一次努力,都在为你设定的目标添砖加瓦。”

“所以,关键不是辞不辞职,而是你手里有多少可迁移的硬通货,以及,你出来之后,那把刀,要砍向哪里。目标越具体,路径越清晰,转型就越顺利。目标越模糊,只是觉得外面可能更好,那摔跟头的风险就越大。”

金成哲在一旁听得直点头,“没错。很多人辞职,其实是因为受不了了,领导、同事、工作的重复和压抑,觉得前途无望,带着一肚子委屈和愤懑,裸辞。”

李乐点点头,“这种,叫逃避型辞职。出去之后大概率会碰得头破血流。因为你是在逃离一个地方,而不是奔赴一个目标。”

“逃离的时候,你看哪里都是出路;可真的出去了才会发现,外面的世界其实也一样,无非是换了个笼子,而且竞争更赤裸、更残酷。目标越具体,转型才可能越顺利。目标越模糊,摔得越惨。橙子,你现在是奔赴还是逃离?”

一番话,说得推心置腹,也直指核心。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和空调持续送风的低鸣。

程橙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也多了几分坚定,“李乐,我明白你的意思。说实话,这些我也反复想过。”

“你说的可迁移能力,我不敢说有多强,但在经济审判这一块,特别是公司股权、合同纠纷、金融类案件,这几年的积累,我自认为还是有一些底气的。”

“这么些年在高院,比很多刚从法学院出来、或者只做单一类型案件的律师,可能看得更透一些。至于目标……”

她微微吸了口气,“我也不是盲目地就想出去。具体方向,我考虑过。非诉业务,比如公司上市、并购重组、跨境投融资的法律服务,可能是更适合我背景,也更有前景的领域。”

“诉讼当然也能做,但非诉的市场更大,也更需要懂裁判思维的人来把控风险。”

“至于人脉,”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通透的清醒,“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不会天真地以为,现在认识的谁谁谁,我出去。他们就会把业务送来。”

“人走茶凉,是常态。但如果我能提供别人提供不了的价值,自然会有认可这种价值的人找上门。这个过程可能慢,但踏实。”

“我想做更精专的商事法律业务,想去更大的平台,接触更前沿、更复杂的案子。法院的经验是我的底子,但不是枷锁。”

李乐瞧见程橙脸上有种光,那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一种看清了前路的艰难,依然选择前行的沉静。

“怎么,取到真经了?”

“嗯。”程橙点头,“其实这次来,我也和当当师姐,还有张师兄,都聊了聊。包括现在的市场情况,哪些领域缺人,我的履历出去大概是什么价位,可能会遇到哪些坑。当当师姐说,如果我真想好了,时机合适,可以去丕铨试试。”

李乐笑了,“怎么,听你这意思,是瞄上燕京了?想来这边发展?那大金子怎么办?把他一个人扔春城?”

程橙也笑了,看向金成哲,用胳膊肘碰了碰,“你让他说。”

金成哲一直安静地听着两人对话,这时才清了清嗓子,“乐哥,你还记得你来春城,咱们喝酒时聊过的么?关于……遴选。”

“嗯,怎么,有机会?”

“对,但又有些不一样,”金成哲笑道,“遴选这事,目前还是雷声大,雨点小,真正面向全省、全国公开选拔的,基本没有,都是那种直线垂直单位用的法子。”

“不过,去年底上面出了个文件,选拔人去上面部委挂职锻炼,也就是上挂。”

李乐心中一动,隐约抓到了什么。

“也是赶巧了,按年龄、学历、工作年限、民族成分……各项条件,要不是我们处室原来那俩哥们儿,去年一个终于等到机会申请下放到地市锻炼,一个借调去了别的专项组还没回来,也轮不到我。”

“领导看我平常工作还算上心,也听话,就把我名字报了上去,上个月刚参加了上面组织的考核,还有公示,估计……十一月份,就得去燕京。”

“上挂?”李乐问,特意强调了“挂”字,“不是借调?”

“借调谁去?”金成哲咂咂嘴,“那是去干活当牛做马的,身份模糊,前途未卜,回来之后还不知道有没有你的坑位。”

“这个是带着帽子下来的,属于选拔西部地区和其他少民地区青年干部到上面部委机关机关挂职锻炼的计划。虽然最后大多数人还是要回去,但平台不一样,见的世面不一样,回去之后的安排……通常也会不太一样。”

“规模不大,但算是个长期项目,主导的是三部委。以前人少,动静也小。现在算是沾了点西部大开发政策的光,名额多了一点点,总之,算是……脚尖,进了那个池子。”

“行啊,大金子,”李乐笑问道,“诶,哪个部门?能说不?”

“嘿嘿嘿,财部。”

“嚯~~~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地方,核心中的核心,你这运气,啧啧啧。”

金成哲扯了扯嘴角,“嗨,要说,也有橙子的缘故。”

“咋?”

“橙子不是景颇人么,我们还是去年省里的民族大团结家庭,上过报纸采访的。”

大金子说得轻描淡写,但李乐知道,在那种特定主题的选拔中,任何一点“特色”或“亮点”,这两口子的少民身份,可能成为点题的砝码。

“嘁,”李乐笑骂一声,“我还是中外友好交流模范家庭呢,也没见给我发个奖章,安排个肥差。”

车里一阵笑声,冲淡了先前谈论去留抉择时的那点凝重。

“不过,合着你俩这意思是……奔着燕京来了?可你这上挂,按规定也就一年吧?一年后还得回春城,橙子要是真去了燕京的律所,这不又两地了?”

金成哲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开始出现零星星点绿色的原野。远处,已经能看到雍州城轮廓的模糊影子,和更远处铁路线上,偶尔一闪而过的、绿皮火车的身影。

“是啊,原则上要回去。所以,过去这一年,很关键。我得把工作干出彩,至少不能出纰漏。还得……看看运气,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能留下最好,毕竟平台不一样,见识不一样。就算留不下,在财部待过一年,结下的善缘,学到的东西,回去也是资本。运作得好,或许能争取去省财厅,离开两办。”

他转过头,看着李乐,“就像你之前提醒我的。在那,有时候身不由己。事情做得越多,越容易被打上标签。身上标签太明显,风险就高。”

“只想安安稳稳做点事,最好,只做组织的人,不做谁的人。”

一句话,李乐听出了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这是在那个特定环境里,一个没有根基的年轻人,所能想到的,最稳妥,也最无奈的生存智慧。

把自身价值寄托在更宏大、也更中性的组织概念上。这需要极高的分寸感,更需要一点运气。

李乐点点头,没再多问。有些话,点到即止,彼此明白就好。

车子驶下省道,路旁开始出现低矮的楼房、杂乱的店铺,麟州快要到了。

“行,”李乐说道,“你们俩,一个想闯出去,一个想挂上去,有谋划,不是脑子一热就成,外面的世界是精彩,但也迷眼,知道自己要什么,比什么都强。”

“总之,来燕京,随时。房子、安顿,都不是问题。需要帮忙的地方,吱声。”

“那必须的。”金成哲也笑了,那笑容里重新带上朋友间的熟稔与不客气,“到时候吃你的,住你的,你可别嫌烦。”

“滚蛋,真等橙子成了大律合伙人,你们自己买去。”

“燕京啊,买不如租,租不如蹭,蹭不如赖,你反正不能真不能把我们两口子给撵出去。”

“这话说的,我能,无限可能。”

车子到了安能酒店门口,李乐下了车,打开后备箱,帮大金子把大包小包的土特产给塞到提前通知钱吉春,安排继续去雍州的一辆奥迪车里。

等到两口子上楼拿了整理好的行李下来,李乐知道,分别的时候到了。

“行了,我们走了,这相见时难别亦难,回见,或者燕京见。”

“嗯,燕京见!来,抱一个。”

“呵呵,算了,热!”

“你特么自作多情个毛线,我是说和橙子抱抱。”

“李乐,你大爷!”

“咋,这不刚见我大爷了?还想他呢?等会儿我回去转达,谢谢啊。来,橙子!”

“哈哈哈哈~~~”程橙笑着伸开胳膊。

“诶诶诶,差不多就行了,手撒开,撒开!这我媳妇儿,你回去抱你媳妇儿去。”

“噫,我们这是纯洁的友情。”

“滚!!”

“橙子,我与侬港,京城无处不飞花的,他要是去了,还是要害部门的,你可得看住了,我听说有种狗狗用的定位器.....”

“秃咂,我跟你拼了!!”

“阿哒~~~庐山升龙霸!”

“嘁,同样的招数不能对圣斗士用两次,看我凤翼天翔,受死吧,噗噗噗~~~”

瞧见哥儿俩弱智一样的隔着空气放招,程橙笑的直抽抽,忙上前,拉过大金子。

“李乐,保重。替我们向叔叔阿姨,还有新娘子,再说声谢谢。婚礼很棒,我们都很开心。还有,带两个娃来春城。”

“嗯,一定去,吃穷你们。”

“嘿嘿嘿。”

“我们走了啊。”

“路上注意,到车站上车,上下飞机都给我来个短信。”

“知道,又不是小孩子。”

“我是恁爹!”

“呸!我是恁爹!”

“赶紧滚!”

李乐站在车边,看着大金子和程橙上了车,伸出车窗冲自己挥手,笑着点头。

然后,原地看着,直到车子消失在路口。

他抬起头,眯眼看了看天上刺目的太阳。夏末的风,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热,吹过眼角。

一场盛大婚礼的余温尚未散尽,而生活的又一次分别,已漫过脚面。

热闹总会散的。散了之后,每个人都要回到自己的轨道上,继续运转,继续挣扎,继续那些说不出口的算计和期盼。

但这也没什么不好。

有时候,散了,才是常态。聚,才是意外。

忽然想起那句话,聚是一坨翔,散是满天屎。

噫~~~~~

。。。。。。

送走了大金子和程橙,好像拧开了什么开关。

安能酒店门口,夕阳正缓缓沉入西边的塬坡,把门廊前的水泥地染成一片疲惫的橙红色。

空气里还残留着午间酒席的喧嚣余温,混杂着汽车尾气和尘土的气息。从热闹的筵席到此刻略显空旷的门口,不过几个钟头,空气的密度却仿佛变了。

先是向北,去伊克昭坐火车去呼市连夜换车去燕京的的那一拨。

张凤鸾拎着他那只骚包的银色登机箱,叼着烟,一脸忧郁状,傅当当抱着胳膊站他旁边,一脸嫌弃地离他三尺远。

“你闻闻你自个儿,一股子馊味儿。”傅当当说。

“这叫男人味儿。”张凤鸾理直气壮。

“男人味儿?狗尿苔味儿差不多。”

“行了,你俩少掐点儿,丕铨还能再上一个台阶。”一旁李乐笑道。

刘樯东拖着行李箱出来,身后跟着王伍。王伍中午被许晓红几个人惯得有点多,回酒店洗个澡出来,两眼还迷离着。

“东哥,这就走了?”李乐迎上去。

刘樯东拍拍他肩膀,“我这都是硬挤出来的时间,人在商场,万般不由人啊......我也是贱骨头,这离开公司超过半天,就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心思就往那边飞。”

李乐笑道,“你这是一种上瘾。”

“上瘾?什么意思?”

“挣钱有瘾。”

“哈哈哈~~~”

李乐又捏捏王伍,“你这酒量得练啊,说你是鲁省的,没人信啊,三瓶啤酒的量,你只能坐小孩儿那桌。”

“扯淡,我这是不习惯高度酒,你试试三十多四十的?”

“噫,别找理由,回燕京咱就试试。”

许晓红和阿文是最利落的。许晓红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条牛仔裤一件白t恤,头发扎成马尾,整个人清爽得像刚从健身房出来。阿文依旧那副寡言少语的样子,只是看许晓红的眼神,比来时多了点什么。

“红姐,路上慢点。”大小姐拉着许晓红的手。

“放心,有他在。”许晓红朝阿文努努嘴,笑得一脸得意,“我这趟来,最大的收获就是发现,这牲口还挺好用。”

阿文面无表情,但耳根子红了。

荆明和赵桃桃两口子慢悠悠晃出来的时候,那辆去伊克昭的车已经等半天了。荆明手里还攥着半个雪糕,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赵桃桃在旁边念叨着,“你中午非得和董泰小雅他们拼什么酒的.....”

后是去呼市,赶红眼航班去羊城、鹏城的一拨。

洗了澡的潘迪迪换了身淡粉色的休闲装,头发用发胶抓得一丝不苟,拉着那个比他本人还大的行李箱,冲李乐挥挥手,“李乐,婚礼很棒。下次来沪海,迪迪招待。”

“行,不过,你不去沪海,跟着他们干什么的?”

“我在羊城的医院有手术排期,有两个做烧伤修复的,等了两个多月了。”

“忘了,救死扶伤潘迪迪啊。”

廖楠和曹尚跟着出来,俩人勾肩搭背,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瞧见正和潘迪迪说话的李乐,“李乐,你那辆GIR我给找人改好了,你什么时候开回去?”

“等等呗,十月份可能去一趟沪海,给人当翻译。”

“你给人当翻译?谁这么大面子?”

“哈贝马斯。”

“没听说过。”

“不学无术。”

“够用就行。”

小雅各布是最后出来的。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也不嫌热,戴着一副墨镜,站在酒店门口,硬是站出了几分电影范儿。

走到李乐面前,摘下墨镜,认真地看着李乐。

“李,”他说,“这是我参加过的最棒的婚礼。比那些无聊的教堂婚礼棒多了。”

“那是因为你没在教堂喝醉过。”

小雅各布想了想,“有道理。下次我去教堂试试。”

“你不去沪海?”

“不去了,最近风头有些不对,在鹏城能随时去红空,安德鲁也在那边,你也知道,大A是大A。”

“这话说的。”

“实话。”

董泰在旁边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你们这话,让韭菜们咋想。”

“咋想,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不赌不输。”李乐一耸肩。

梁灿送张曼曼和张曼曼出来时,手里攥着李乐给塞的一大包特产。

“乐哥,走了,曼曼,上车。”梁灿拉开车门。

张曼曼扭头看李乐,“乐哥,我……我下次还来。”

李乐走过去,搂着他的脖子,“行,下次来,别带行李,带张嘴就行,不过,最好把闻老师也带来。”

张曼曼咧嘴笑了,憨厚的点点头。

“那开学见。”

“嗯,开学见。”

往南去长安,再坐火车去姑苏、星城的姚小蝶那一拨走得最晚。

吴爱军站在车边,手里捏着手机,眉头微皱,显然已经在看工作消息。郁葱和宋襄在旁边站着,韩智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根烟,嘬的嘶嘶的。

李乐把包递给姚小蝶,对吴爱军几个人说,“明天跟着我大姑他们一起走呗。”

吴爱军放下手机,笑了笑,“不行的,后天一早要和高新区那边的人谈合作,人才家园的项目,约好的。正好明天到家,能卡得上时间。”

姚小蝶在旁边接话,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工作要紧。人家那边好不容易排出时间来,咱们不能爽约。”

李乐“啧”了一声,半开玩笑地说,“得,合着这意思,我是李扒皮?”

几人都笑起来。郁葱接了一句,“李扒皮不至于,李抠门差不多。”

宋襄在旁边说,“其实,也不怎么抠吧。”

“还不抠?让实验室买国外的二手实验设备。”

“该省省该花花,你得精打细算,地主家也没有余粮。”李乐理所应当道。

“多余问你,诶,李会长,那什么.....”郁葱拉着宋襄去找大小姐,吹吹枕边风。

说笑几句,李乐看着吴爱军,“地产公司那事儿,你们先了解着,多看看,多想想。有什么想法随时给我打电话。等我消息。”

吴爱军点点头,“行,你那边有信儿了通知我们。”

姚小蝶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李乐一眼,“你进去吧,外头热。”

李乐摆摆手,没动。

韩智把烟收起来,拍了拍李乐的胳膊,“我走了啊。”

李乐扭头看他,“你又急的啥?他们有工作,你在国内能有活?”

韩智撇撇嘴,那表情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我得回星城,接我们家韩非子和她妈。娘俩明晚上到红空,后天一早到星城。”

“你不让她们娘俩跟你来?”李乐问。

韩智摇头,“非子跟她妈和看我丈母娘了,我们不一路。”

“那行吧,你们在国内呆到什么时候?”

“九月中。”韩智说,“九月底和恩杜杜要去赞比亚鲁帕卡,咱们那个铜矿,水利工程搞了两年多,总算见到点效果,抽水速度总算快过漏水了,基本具备下一步施工条件,得去验收。”

“还有基特韦那边那个铜渣山,跟当地几个地头蛇磨了这么久,他们总算松口肯,得谈利益分配的事儿。”

李乐点点头,没多问细节,只说,“该给给,别小气。但也别由着他们漫天要价,规矩立在前头。铜这东西,啥时候都用得着。”

韩智应了一声,“你到时候让郭铿准备好资金就行。”

“知道。”李乐看着他,语气沉了沉,“你回坦桑之前,别忘了来燕京一趟。除了几个矿的事儿,咱们再去见几个人。小树叔那边的安排。”

韩智瞬间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没多问,“嗯。”

车已经发动了。姚小蝶从车窗里探出头,冲李乐挥挥手。

然后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出酒店门廊,拐上那条通往镇外的路。

李乐站在那儿,看着那辆白色的考斯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口拐角。

身后,又一辆车开走。

向北的,向南的,各奔东西。

酒店门口渐渐安静下来。门廊下只剩李乐和大小姐,还有偶尔走过的服务员。

风比方才更凉了些,卷起地上几片早凋的落叶,打着旋儿,李乐的脸对着阳光,有些模糊。

大小姐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手。

李乐转过头,看见她正看着自己。

“怎么,看你有些不开心。”她说,“阿妈说你小时候,家里只能来人,不能走,一走你就哭。”

李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淡,但还算真心,“没有。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的,这不都正常?”

他顿了顿,目光又投向那条空荡荡的路。

“就是想着,不知道下次,再聚这么齐整,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那时候,还有谁,不会来了。”

大小姐没接话,只是捏了捏他的掌心。那触感温热,带着点细微的力道。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这时候,是不是该放个背景音乐?”

李乐扭头看她。

大小姐弯了弯嘴角,“送别。长亭外,古道边,知交半零落。”

李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切了些,“可以啊,都知道知交半零落了。怎么,你还想安慰我?”

“不行么?”大小姐微微仰头看他,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李乐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被这目光轻轻托住了。

“你忘了你老公是学什么的?”他说。

“怎么,李博士?”大小姐答得很快,显然记性好得很。

李乐拉着她的手,走到门廊边那根柱子旁,背靠着柱子,望着远处渐渐西斜的日头。

“所以,友情的流动性,根本不是需要伤感的事,它是个人生命历程与社会结构互动的必然结果,普遍,而且正常。”

大小姐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李乐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朋友这回事,往深了说,不是你想不想,是你能不能。”

“人不是孤岛,友情更不是真空里长出来的。它被你的社会角色坐标和生命轨迹,深深塑造。人生的不同阶段,上学,工作,结婚,生子,每一个节点,你的社会角色都在变。角色变了,你需要的支持变了,你能付出的时间变了,你接触的人变了,你的朋友圈,自然会跟着变。”

“每个阶段,给你提供的相遇机会和需要的支持资源都不一样。更迭、调整,再自然不过,虽然很想.....但,能一直完全同步的,凤毛麟角。

“这叫生命周期效应。就像,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上车的人可能会陪你坐很久,你们聊得很开心,分享零食,一起看窗外的风景。但终究会有一个站台,他站起来,拿起行李,跟你说一声我到了。你送他到车门口,挥挥手,车门关上,列车继续向前。”

“而你回到座位上,发现那个位置空了。窗外的风景还是那个风景,但好像不太一样了。你在高铁上,他在绿皮车上,路就会分岔。”

“这不是谁的错。他没有背叛你,你也没有亏欠他。只是他的目的地到了,而你的还没有。

大小姐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社会流动。”李乐继续说,“地理的,比如搬家、换城市,职业的,比如转行、升迁,甚至阶层的,你往上走了,或者往下掉了,每一次流动,都可能松动甚至切断原有的、基于地缘或业缘的社交网络。”

“同时,你又必须构建新的网络,去适应新环境。就像大金子要去燕京挂职,程橙考虑转型做非诉律师,这就是典型的伴随社会流动而产生的友情网络调整。”

“这不是势利,是客观限制,这仍然不是谁的错,是结构在起作用。”

“还有功能。”他又说,“朋友这东西,本来就承载着各种功能。信息交换,情感支持,实际帮助。可一旦环境变了,需求变了,功能就可能错位。你需要的是能聊深夜话题的人,他只能陪你喝酒吹牛b。你需要的是能帮你分析职场困境的人,他只能问你工资涨没涨。不是他不好,是功能不匹配了。”

大小姐点点头,若有所思。

“那人类学呢?”她问。

李乐笑了笑,“人类学更损,那边认为,朋友这东西,是文化建构出来的。”

“你在这边理解的朋友,和在丑国理解的friend,根本不是一回事。”

“咱们这儿,朋友有时候比亲戚还近,两肋插刀,赴汤蹈火。可在有些文化里,朋友就是个阶段性概念,一起打球的是朋友,一起喝酒的是朋友,球不打了酒不喝了,朋友也就到头了。没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李乐给大小姐理了理刚吹干的头发,“人类学里还有个词儿叫互惠原则。”

“互惠?可这东西用在友情上,很功利和....现实。”大小姐说道。

李乐叹口气,“所以,有时候,这些理论,冷冰冰的,但对所有人,所有关系都公平。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友情本质包含着情感、时间、精力、资源的交换。当这种交换长期严重失衡,关系就难以为继,就会流动。这很现实,但不意味着它不美好。恰恰相反,正因为有过真诚的交换,那段关系才真实存在过。”

“所以,综上所述,我把朋友分为三种。”

“三种?”

“嗯,”李乐点点头,“根系朋友,契约朋友,精神朋友。”

大小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李乐的眼睛,期待着解释。

就听李乐说道,“根系朋友,是少年时代长起来的,靠的是共同记忆,不是精神同频。”

“契约朋友,是成年后认识的,靠的是边界感和信用,不是掏心掏肺。”

“精神朋友,最稀缺,但也最靠不住,因为精神世界会生长会分叉,能陪你走一段,就是运气。”

李乐看着她,忽然笑了。

“但有些人,经常把这三种朋友,混在一起了。”

“把根系的期待,放在了精神的位置上。你希望他们懂你现在的精神世界,可他们只能陪你回忆过去。你又把精神的需求,放在了契约的位置上。你希望他们能和你一起走未来的路,可他们有他们自己的路。”

“不是他们不够好。是你放错了位置。人一旦把期待放对位置,很多所谓的失望其实会自动消失。”

李乐看着大小姐,日头西斜,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清澈,安静,带着一点了然。

“所以,”他说,声音低下来,“老朋友就像生命不同季节里的同路人。有人陪你走春日的山径,有人陪你渡夏日的激流,有人只在秋日的站台与你相遇,聊了一壶茶的时间。到站了,下车,挥挥手,心里记得那段路一起看过的好风景,就够了。不必强求每个人都陪你走到终点,那既不现实,也违背了人和人之间最自然的韵律。”

“珍惜当下同行的人,坦然接受到站分别,然后开放地迎接下一段路上可能的新同路人,这大概就是对待朋友,最健康的态度了。”

大小姐微微弯起嘴角,“珍惜当下,释然告别,开放接纳,是这个意思不?”

李乐“嗯”了一声。

“听起来像口号。”

“本来就是口号。”李乐说,“但口号喊多了,有时候也能成真。”

他牵起她的手,“走了,上楼。里面还有一帮呢。”

大小姐跟着他走了两步,忽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她没说出口的话。她听懂了那些冷静的分析,也听懂了分析背后,他那份同样会被离别触动的温柔。他只是在用他所学,为自己构建一道理解与接纳的堤坝。

她知道这家伙嘴上说得挺洒脱,什么生命周期什么社会流动什么文化建构,一套一套的,头头是道。

可她也知道,他心里还是舍不得,不是舍不得那些人走。是舍不得那段时光,舍不得那个能把天南海北的人都聚在一起的、再也回不去的瞬间。

就像,知道花会谢,和亲眼看到花瓣落下来,感觉还是不一样。凋零是常态,是自然过程。但心里那片地方,还是会为那朵具体谢了的花,悄悄下一场雨。

口是心非的家伙,不过没关系,她在他身边。有些雨,可以一起等它停。

握紧了他的手,跟着他,一起走进酒店大堂。

身后,八月底的阳光依旧热烈地照着那片黄土高原。

那些向北的、向南的、往东的、往西的,各自奔向他们的人生。

而他们,还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