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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十几年之后的说法,李乐给这自己帮朋友们的定义是“聚是一坨翔,散是满天屎”。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当自己这三场婚宴里的最高光时刻的余韵还未散去,伴随而来的是第一场分别。

一辆白色的陆巡驶出岔口,上了往麟州的国道。

黄土高原的夏日午后,阳光白晃晃的,晒得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路两旁连绵的、沉默的土塬,偶尔闪过几棵叶子蔫蔫的杨树,或是一小片被晒得发灰的玉米地。

车里开着空调,嗡嗡作响,与窗外那片近乎凝固的、金黄色的寂静,隔着一层玻璃。

李乐的目光落在前方被热气模糊的公路尽头。

边上,金成哲和程橙并排坐着,一个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塬坡,一个低头摆弄着手机。

“我说,你不忙么?”金成哲转过头,看了眼李乐,“你那一堆事儿,人又多,乌泱泱的,哪能面面俱到。理解。咱这关系,还用得着这些虚头巴脑的?”

“关系归关系,态度归态度。”李乐拿起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口,“不好意思的该是我。你这大老远来的,连和你们说话的时间都没多少,也就路上能扯几句。”

“再说,副驾有镜子,你照照,看看你有不好意思的样子没有。”

程橙先笑出声,“他要送就送。”

“真不再多待两天?”李乐又问道,“不是说休年假么?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去?好不容易来一趟,这附近好玩儿地方,都还没去转转,看看风吹草低见牛羊,瞅瞅大漠孤烟。”

金成哲摇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熟悉的惫懒,也有几分真实的无奈。

“倒是想。可李总,您老人家现在是逍遥新郎官,我们不行,我们那是申请休假。申请的意思就是,批准权在别人手里,而且人家有随时单方面终止的权力。”

“像我们这种单位,名义上朝九晚五,实际上二十四小时待命。电话一响,魂都吓掉一半,生怕是哪里出了纰漏,或者领导突然有了什么新想法。”

“休假?能批下来几天,已经是烧高香了。至于能不能休满……”

他侧过身,把手机递给李乐,“你瞅瞅这话,再待?再待下去,我怕我们处长该以为我卷铺盖跑路了。”

李乐低头看了眼短信,上面一个标着“李处”的,写了一堆关于某某报告的催促,语气看着,颇急。

程橙也接口道,“可不是。你是不知道,就这几天,我们俩的手机费,一人一天就得几十块。长途,漫游,单位电话,家里电话……跟热线似的。人一不在岗位上,好像全世界的事都离不了你,十万火急,非你不可。领导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那里面写着,小金子啊,你这一走,天恐怕要塌一角啊。”

李乐把手机还给大金子,车子拐上一条更宽些的省道,路面平整了些,颠簸少了,“至于么?离了谁,地球还不转了?”

“转,当然转。”金成哲嗤笑一声,身体往后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那姿态里却没什么惬意,倒像是一种认命后的放松。

“可有时候吧,这体制里头,就讲究个人在。你在,屁事没有,风平浪静。你一张假条递上去,好家伙,你瞬间就从那颗默默无闻、但好歹还能转的螺丝钉,变成了关乎全局稳定、影响事业发展的关键枢纽。你自己瞅瞅你手头那摊活儿,平时可能觉得狗屁不是,可就在你请假那刻起,它立刻身价倍增,变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地重要且无可替代。”

说话时,金成哲眼睛望着前方笔直却荒凉的路,语气是调侃的,甚至带着点自嘲的滑稽,可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疲惫,像杯底沉淀的茶垢。

程橙在旁轻轻“哎”了一声,“请假这事儿,在里头,真是一门玄学。你得挑时候,领导心情好、天气好、单位没啥火烧眉毛的大事的时候,成功率能高那么一两个百分点。”

“你还得会说话,既要显得你确实身心俱疲、急需充电,又要充分表达你对工作的无限热爱与留恋,姿态要低,觉悟要高,最好还能提前把你不在这几天可能出现的重大隐患都给领导捋一遍,提出建设性预案。”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声短促,没什么欢愉,“有的领导,拿着你的假条,那表情,那沉吟,那微微蹙起的眉头,仿佛不是在批几天假期,而是在权衡一项涉及国计民生的重大决策。有的呢,会特别亲切地、笑眯眯地看着你,问,小程啊,最近工作……不紧张吧?不会影响xx专项的进度吧?你说是,显得你工作不饱和;你说不是,那你还请什么假?”

“还有那种,”金成哲模仿着某种拖着长腔的、含糊其辞的官腔,“‘啊,这个事嘛,原则上我是同意的。但是呢,小金子,你也知道,最近咱们这一摊子,任务重,时间紧,领导也盯得紧……这样,你先回去,我再考虑考虑,啊?’”

“就这句‘我再考虑考虑’,”金成哲一耸肩,“最不是个东西!看似留有余地,实则把你架在火上烤。有时候这一考虑,就能让你瞬间陷入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的尴尬境地。”

“尤其在体制内,说话都讲究个云山雾罩,一个不明确的态度,就能让你心里七上八下、忐忑好几天。最后,往往是自己先扛不住压力,心里那点念想被磨没了,得,自己灰溜溜去把申请撤回来。啧啧啧.....”

李乐听着,也笑了起来。这笑里有理解,有感慨,也有一丝旁观者的清醒。

上辈子在那种环境里长久待过,类似的场景和逻辑,也有体会,叹口气道,“所以,你们这假,请得跟做贼似的,还得时刻准备着被紧急召回。”

金成哲一扬眉毛,“可不么。还有,你人还没休假回来,就已经欠下了全办公室、甚至全单位的人情。”

“哎呀,小金子,你不在,你这摊活儿可把王姐、李哥、张处给累坏了,加了两个大夜班呢!还有,你那份报告是小刘帮你弄的,人家自己活儿都没干完……”

“听听,那点儿休假的愉悦感,还没出门就折损大半,回来还得夹着尾巴做人好一阵子,见谁都得赔笑脸,仿佛真的耽误了天大的事,愧对了全人类。大家似乎都有一种默契,认为休假就意味着把自己的工作分摊给别人,是给集体添麻烦。那个申请休假的人,不知不觉就成了打破集体平静节奏的出头鸟。”

车子驶过一个缓弯,路旁出现一片稀疏的杨树林,叶子在烈日下蔫蔫地打着卷。李乐笑笑,“合着,这几天年假,你们领导是开了天恩?”

“所以咯,”金成哲嘿嘿着,“能出来这几天,参加你的婚礼,我和橙子已经谢天谢地了。再赖着不走,回去怕是没好果子吃。见好就收,生存的第一要义。”

车内又静了片刻。只有发动机平稳的嗡鸣。

李乐想起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麟州特产。

“后头给你们塞的那些土货,腊羊肉、小米、绿豆、手擀的空心挂面,还有两坛子稠酒,你们就稍微还点人情,让你们回去能挺直点腰板。”

金成哲回头,透过后窗玻璃往后备箱方向望了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这……太破费了。我们来吃席,还连吃带拿的。”

“滚蛋,你丫以前逃课睡觉,中午让我给你捎饭,还不给钱,也没见你说我破费。”

“哈哈哈~~~”

“行了,不说这些倒灶的破事了。”李乐一摆手,“你俩怎么说?还要不要娃?”

提到孩子,金成哲挠挠头,“想啊,怎么不想,我爸我妈,她爸她妈,轮番上阵,一打电话都能给你转到这上面来。趁年轻,赶紧生。道理我都懂,我们也喜欢小孩。可这事儿,它不是一个人说了算,也不是光喜欢就行。”

程橙也正看向他,两人目光在镜中短暂交汇,有些无奈,也有些默契的体谅。

“我好说,主要是橙子那边,”金成哲接着说,语气里没了玩笑,多了些体己的实在,“她那个庭,经济庭,你大概知道,忙得脚打后脑勺。”

“现在,她们庭里,连她算上,五六个已婚未育的女同志,她前头那些姐们儿,有的一拖拖到三十五六了,还没敢要。僧多粥少,一个萝卜一个坑,你休个产假,你的活儿就得别人分着干,时间短还行,时间一长……唉。”

“竞争本来就激烈,谁也不敢轻易迈出这一步。有时候想想,还真不如当初毕业就生娃,等娃稍微大点,再轻装上阵拼事业。可那时候,谁又想得到现在这么麻烦?”

李乐想起川省的齐秀秀,孩子还没断奶就回去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体制内的女人,不容易。生育和晋升,有时候就像鱼和熊掌。除非……”

“除非跳出来。”程橙接口道。

“跳出来?”一辆喷着黑烟、慢吞吞的拖拉机从车旁过,李乐赶紧摁下车窗,“你是指……从省高院出来?”

“嗯。”程橙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裙摆上一道细微的褶皱,“有这个想法,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李乐有些意外。

程橙在省高院经济庭,法官,听起来光鲜稳定,是无数法学毕业生挤破头想进去的地方。

“你可想好了啊,省高院的法官,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金饭碗。”

“想好了,但还没完全想好。想好了的是方向,没想好的是时机。”

“时机?怎么说?”

程橙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开口道,“咱们零壹年到现在,入关也几年了。”

她特意强调了年份,“加入wto红利正在全面释放。外面市场的经济活动的活跃程度......”

“企业改制、上市融资、跨境投资、知识产权、复杂的商事纠纷……这些领域对高端法律服务的需求,不是一般的大,是爆炸式的增长。”

“我在省高院经济庭这几年,经手的都是这一类案子。从裁定到终审,从程序到实体,从法律适用到裁判尺度,不敢说精通,但看得多了,手里过的卷宗多了,自然而然积累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放在法院体系里,是审判经验,是办案能力。可如果放到市场上去呢?”

程橙眼里忽的闪过一道光,那是一种看到自身价值与时代脉搏可能产生共振的、略带兴奋的光。

“那就是最稀缺的资源。是那些大企业、大机构急需的内行。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能打官司的律师,更是懂行、懂门道、懂裁判者思维的自己人。”

“我觉得,现在出去,恰逢其时。能最大程度地,把我在体制内积累的这点专业资本,转化成……更实在的市场和社会价值。”

她说得很冷静,没有热血沸腾的鼓吹,更像是在分析一个项目的可行性。

李乐仔细听着,没有打断。

程橙继续道:“这是一方面,时代机遇。另一方面,是个人发展。”

“在法院,晋升路径相对固定,也漫长。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上熬,看资历,看背景,也看机遇。我自问不算笨,也肯用功,但有时候,看到一些事情,也会觉得……天花板就在那里,清晰可见。”

“转型做律政,专业能力是硬通货。你能解决多大问题,能带来多少价值,市场会直接给你反馈。那种成长速度和成就感,可能……更直接,也更由自己掌控一些,说起步累,但至少是为自己累。”

“还有家里,”她看了眼前排的金成哲,“我和大金子,说到底,都是普通家庭,没什么根基。”

“将来如果要有孩子,想给孩子多一点的时间,好一点的生活环境,经济基础很重要。法官的收入,稳定,但也只是稳定。律师行业,尤其是做得好、做到高端的律师,收入上限很高。这能为将来……打个好点的底子。”

“而且,律师的时间,相对自由些,虽然也忙,但至少不像法官,几乎被案件和程序钉死在岗位上。将来有了孩子,或许能多一点灵活安排的时间。”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条理清晰,利弊分明。

李乐听出来了,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反复权衡,甚至可能已经做了不少功课的理性抉择。

“而且,”程橙最后补充道,“我一直想再读个研,系统性地提升一下。可在职的,牵扯精力太多,效果也打折。如果出来,或许能更自主些。”

车子驶入一段正在维修的路段,颠簸加剧了些。

李乐抓着车顶的扶手,沉吟片刻。

程橙说的,他部分认同,尤其是关于时代机遇和专业价值转化那部分。眼下的确是法律服务市场,尤其是高端商事法律服务的黄金发展期。

“橙子,”李乐开口,语气慎重,“你想得很周全。机遇、发展、家庭,都考虑到了。不过,在我看来,从体制内出来,成功与否,辞职本身不是关键。”

“什么关键?”

“关键在于,你从那个体制里带走了什么,是你自己的,别人拿不走的,换个地方、换个平台还能用的东西。我管这个叫可迁移能力。”

“人脉?”程橙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