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本该是烧烤摊生意兴隆的时刻,但与其他店家门庭若市的景象,迥然不同的是,小桑家烧烤摊的门可罗雀,只有桌椅寥落相伴。
他们,是这条街上唯一生意惨淡的店家,唯一一个被热闹排挤的角落。
“艾叔,今天来撸串吗?”小桑在外面招揽客人,见到熟客立马追上挤出笑容道,“我们推出了新的菜品,今天免费品尝!”
“不用了不用了。”路过的艾叔避如蛇蝎地摆手,他逃也似的快步跑开,不敢对上小桑那转瞬黯淡的眼神。
冷冷清清的店里,好似与外界有一道无形隔阂,小桑父母对外面的热闹全然充耳不闻。
小桑越过这道无形隔阂,回到店里,却仍旧不能避免被外面的热闹吵到,“弟弟,真的是你们从山里,抱回来的妖怪吗?”
“放他娘的屁!”小桑妈如同被点燃的炮仗,“哪个挨千刀的胡说八道!”
“这一个星期以来,我的同学全在议论这件事!我们班的,其他班的,全校的!!!”小桑声调加重,一句一顿道,“他们的父母都在说,弟弟根本不是你们亲生的,是你们几年前从山里抱回来的妖怪!!!”
“我自己也记得清清楚楚,妈妈根本就没有怀过孕,那弟弟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面对女儿的强势逼问,老魏只是目光闪躲,“你弟弟,不是妖怪。”
“你们到现在还在袒护他!!!”小桑声嘶力竭到嗓音嘶哑,哭腔里夹杂着变了调的破音,“你们听不见外面的那些客人们,现在都在议论什么吗?!”
“他们不止在说弟弟是妖怪,我也是妖怪,我们全家都是妖怪!!!”
“嘟嘟嘟——”座机的铃声在沉默的店里响彻,打断小桑单方面的争吵。
小桑撇掉眼泪用鼻子深换一口气,她用力抿紧嘴唇,压住啜泣的腔调拿起话筒,“喂,您好?”
“你和你弟弟全是傲狠的野种!”岂料对方上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谩骂,“你们一家子怪物,怎么不烂死在山里!”
话筒里陌生男人的刻薄辱骂,如同几道旱雷在小桑耳廓里炸响,她手里的话筒,不由自主的在耳鸣余音里松开。
此时此刻,她的眼里满是茫然与不解,耳里也再听不到外面的吵闹,听不到话筒坠地的声响。
螺旋电话线绷直又弹回,小桑的腰杆与膝盖却再也不能挺直,她蹲下抱住自己膝盖,无声的啜泣。
尖锐的耳鸣渐渐消失,外界的吵闹更接踵而至,小桑猛然起身冲向厨房,抄起一把菜刀就直奔门外!
“闺女儿,你干嘛?!”小桑父母不约而同的立马起身。
小桑眼里携着异样的坚毅,毅然决然从冷清里闯进他人的热闹里,她立于路灯正下方,手里明晃晃的菜刀晃得其他人眼睛生疼,“你们想知道我究竟是不是妖怪?”
小桑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让整条街的吵吵闹闹,渐渐变为窃窃私语。
此刻的她,万众瞩目。
“你想干什么???”有人朝小桑手里的菜刀指指点点道。
“我要向你们证明,我不是妖怪。”小桑平静诉说的同时,竟用锋利的菜刀刀刃割开自己小臂,“你们看见了吗!”
“我会流血,我会疼痛,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小桑举起自己被割开的左臂,一步一步凑近众人,她走近一步,众人就倒退一步,“妖怪能流血吗?妖怪能觉得痛吗!”
“为什么你们都不说话?”小桑神色彷徨,嘴巴好似合不上般追问道,“为什么你们都跟见了鬼似的?”
小桑此举仿若震惊全场,现场竟无一个人敢有言语,他们的目光全都直愣愣地盯着小桑的那条胳膊。
小桑见状,也不由得把目光,放到自己的左臂上。
左臂上那一道长长的伤口,从小桑的肘窝一直裂到手心,伤口里却不曾渗出一星半点的鲜血。
“把刀给我,好吗?”老魏从女儿手里,轻轻抽回菜刀,“这不是你的错。”
“爸?”小桑如梦初醒,她泪眼汪汪地望向自己父亲,“我不是妖怪,对吗?”
老魏重重点头,“你不是妖怪,你是我的乖女儿。”
“我不是妖怪吗?”小桑怔怔的目光移向自己的左臂,“怎么我不流血,怎么我不觉得疼呢?”
直至此刻,才有一声怒喝打破死寂,鸦雀无声的现场再次变得吵闹,“我早说他们是妖怪,他们全家都是妖怪!”
“肉片,肉片,肉片!”小桑对别人的叫骂置若罔闻,只是一个劲的从自己伤口扯出一片片鲜肉,直到彻底掏空自己的左臂,“里面全是肉!里面只有肉?”
“呵——”小桑无可奈何的跌坐在地,唯有摇首惨笑。
“打死他们!!!”一个混混借酒劲起哄道,“打死他们一家妖怪!!!”
泪水完全模糊了小桑的视野,她只知道父亲护住了自己,护住自己不被众人的桌椅殴打。
桌椅打在老魏的身上,亦偶尔打到他怀里护住的小桑。
但小桑痛吗?她不痛。
“遭了,我们好像打死人了!”打得最欢的其中一人,酒一下子就醒了,“怎么办?”
为首的那个混混冷冷一哼,“这里哪里有人?他们不是妖怪么?”
“对对,他们是妖怪!”
“我们是在为民除害!”
“还有她弟弟,也要拖到深山里埋掉!”
“她妈呢?”
“跑了!”
为首的混混从二楼下来,手里拖着的正是小桑的弟弟,“你干什么,大坏蛋!”
弟弟的小拳头打在混混身上,不痛不痒,“姐姐救我!!!”
这一声姐姐,似乎触动了小桑心里的某根弦,她眼神仍旧恍惚,嘴里却先一步喃喃道:“放开他。”
小桑从父亲冷掉的臂弯里站起,她朝混混举起菜刀,“放开我弟弟!!!”
“你说什么?”在全场寂静里,混混眉骨下的眼窝里满是阴霾,他用不可思议的眼神质疑道,“你一个妖怪,竟敢对我们指手画脚?”
说罢,他抡起椅子就朝小桑头顶猛砸,一下比一下使劲,一下比一下凶狠。
深山里,混混纠集众人之力,挖开土,又回填。
深坑里被绳子捆绑的小桑,愣愣望着上方砸下来的一捧捧泥土,几个早已遗忘的画面,在她的脑海里闪回。
第一个画面里是一位年轻的白袍和尚,他手里捧着一朵金光丝线勾勒出的莲花,那朵金莲如梦似幻,“她还有救。”
第二个画面里,和尚将金莲置于自己额头,“当你再醒来时,你还是你,抑或你不是你,你可能明白?”
第三个画面里,和尚将一位婴儿递给自己父母,“这男婴被遗弃在山里,孤独离世,希望你们也能对他照拂一二。”
“你们沾染了他的气息,日后再来山里换肉,傲狠便不会为难你们。”
小桑愣愣的眼神里只有失神,甚至不曾察觉到最后一捧泥土砸到自己脸上,将自己彻底掩埋。
“呼 ~ ”混混擦掉额头的汗水,“终于埋完啦,降了三只妖,除掉三个魔!”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彼此欣慰且骄傲道:“为民除害,救父老乡亲于水火之中,这可是一份大功德吧?”
然而各位‘卫道者’不曾注意到的是,他们早已被一众傲狠环伺其中——
待到夜雨惊雷落下,小桑妈在一只傲狠的指引下,找到这里时,此地只余一些片片缕缕的衣料。
小桑面前的泥土被刨开,点点滴滴的冰凉雨水砸在她脸上,“妈?”
“不怕不怕,妈来了!”小桑妈帮小桑擦干净脸上的泥土,“以后咱们就住在山里,再也不出去了。”
“我跟你爸早早就在山里建了木屋,我们有地方住,有东西吃,你安心嗷。”
“爸爸?”小桑喃喃中把目光移向自己父亲,那一副早已变得比夜雨更冷的遗体,“原来都是因为我……”
“你们都是名牌大学毕业,本该在外面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本该在外面有幸福的生活。”小桑凄惨一笑,“要不是因为我那年溺死在老家这里,你们才不会被困在这个山沟沟里!!!”
“是因为我不能离开……”
小桑的泪水砸落在地,一点一滴,犹如碎冰,“原来是因为我,竟然是因为我!!!”
“不怪你,嗷!”小桑妈扶起小桑和弟弟,“下雨了,我们快回木屋。”
木屋里,小桑妈正在收拾行头,而弟弟在与几只傲狠玩耍,唯有小桑一人,形同行尸走肉。
“爸爸还可以再活过来。”原先呆坐的小桑眼里,竟忽地有了异样的神采,“用那位游方和尚教我的方法。”
小桑妈收拾的动作一顿,对其不置可否。
“不光爸爸能回来,我们也可以大大方方的回家!”小桑的声调里亦满是振奋。
“你不要再异想天开了!”小桑妈对女儿郑重道,“我们回不了家了,我们只能留在山里!”
“他们害怕我们,不就是因为我们跟他们不一样吗?”小桑忽然起身拽住母亲双臂,她的目光在母亲双眼里求索,好似想寻得一份认同,“只要我把他们所有人!”
“把他们每一个!”她眼里神采奕奕,“全都变成和我们一样的怪物,不就好了吗?”
小桑却不曾留意到,她母亲眼里的,与她所希望见到的,截然不同。
一天,两天。
“姐姐,妈妈不是说到外面办点事,过两天就回来嘛?”
“怎么妈妈还不回来呀?”
三天,四天,五天。
“姐姐,我好饿。”
六天,七天,八天,九天,十天。
小桑和弟弟乖乖守在小木屋里,他们脸上灰扑扑的,“妈妈,可能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