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宁望着承乾,心里微微一颤。
可她很快定下神来,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可我知道,这宫里最盼着姑母早些死的,是谁。”
承乾的眸光一沉。
不必她说出那个名字,他也知道。
御书房里,那个口口声声说待他生母如同亲妹妹的女人,那双又冷又毒的眼睛,他记得清清楚楚。
承乾握紧了手里的墨锭,转身就要走。
苏婉宁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你去哪儿?”
“去见父皇。”
“不行!”
苏婉宁急得直摇头。
“单凭一块墨,能说明什么?这墨从内务府到姑母的书案上,中间经过多少人的手?张贵妃大可以推得一干二净,说是有人要栽赃她。”
她咬了咬唇,又低声补了一句。
“你忘了?大皇子走的那夜,陛下心里头一个疑的,是谁?”
承乾的脚步顿住了。
他当然没忘。
那一夜,父皇落在他身上的那道目光,他到现在都记得。
一个多疑的帝王,若是没有十成十的实证,这一状告上去,只会打草惊蛇,说不定,还会反咬到皇后的身上。
承乾沉默了许久,眼底翻涌的戾气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那就找实证。”
……
两人很快商量定了。
墨里究竟有没有毒,得让宫外信得过的人来验。
墨是怎么进的皇后宫,经了谁的手,就得从内务府查起。
苏婉宁回到内室,趁着林嬷嬷守在榻前,轻声说道。
“嬷嬷,太医说了,姑母这回要好生静养,不能再劳神。往后抄经的事,就先停了吧。”
林嬷嬷连连点头。
“郡主说得是,老奴也正这么想呢。”
苏婉宁又装作随意的样子,将书案上剩下的几块墨锭都收了起来,换上了自己从宁国公府带进宫的墨。
她不能让姑母再碰这墨一下。
可也不能让下毒的人察觉,这墨已经被人动过了。
……
午后,苏浩辰进宫来探望姑母。
苏浩辰如今在禁军中任职,出入宫禁比旁人方便许多。他听说姑母咳了血,脸色十分难看,在榻前守了好一会儿,才被苏婉宁悄悄拉到了偏殿。
苏婉宁屏退了左右,把一块墨锭放到他面前,将事情低声说了一遍。
她当然不能提系统,只说是姑母这一回病得蹊跷,自己留了心,发觉姑母每回抄完经,咳嗽便要重上几分,这才疑心到了墨上。
苏浩辰的脸色越听越沉。
他拿起那块墨锭,放在鼻下闻了闻,是一股清冽的香气,再寻常不过。
“宁儿,此事非同小可,你确定?”
“我确定。”
站在一旁的承乾开了口,话到嘴边,却顿了一顿。
论辈分,他如今记在皇后名下,该唤一声“表哥”。可他与苏家并无半分血缘,这一声“表哥”,他叫不出口。
唤一声“苏公子”,又太生分了。
“苏大哥若是不信,可以找人验一验。”
苏浩辰微微一怔,看了承乾一眼。
这个从冷宫里出来的少年,此刻站在妹妹身侧,神色平静,语气却笃定得很,竟有几分不容置疑的气势。
苏浩辰没有再多问,将墨锭仔细收进怀中。
“府里的周大夫,跟着父亲在北境军中二十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毒都见过。我今日便带出宫去,让他验一验。”
苏婉宁知道周大夫。原主幼时生病,便是这位老军医瞧好的。
父亲苏旭年轻时镇守北境,与北狄人大大小小打了几十仗,挣下一身军功,才有了如今手中的兵权。几年前父亲奉旨回京,周大夫也跟着进了宁国公府。
……
两日后,苏浩辰再次进宫。
一进偏殿,他便遣走了所有的宫人,关上门,脸色是苏婉宁从未见过的凝重。
“验出来了。”
苏婉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周大夫说,墨里掺的是一种叫‘枯荣散’的毒。混在烟气、香气里,日积月累地吸进去,最伤肺腑,发作起来和肺疾一模一样,寻常大夫根本诊不出来。”
苏浩辰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了。
“可周大夫还说了一件事。这毒产自关外,是北狄人的东西,中原极少见。
二十年前,北境军中出过一桩怪事,接连有三位将军得了‘肺疾’,咳血而亡。周大夫觉得蹊跷,一路追查,才从一个混进军营的北狄细作身上,搜出了这东西。
那细作招供,他们把毒掺进了将军帐中的灯油里。将军们夜夜在灯下看军报、议军务,一熬便是大半宿,不出两年,人就没了。”
苏浩辰的声音沉了下去。
“当年审那个细作的,正是父亲。”
苏婉宁一怔。
北狄?
深宫里的一个贵妃,是从哪里弄来关外的毒?
她下意识地看向承乾。
承乾也正看着她,两人的目光一碰,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常顺压低的声音。
“殿下,奴才回来了。”
承乾让他进来。
常顺躬身进门,行了礼,便直截了当地禀报。
“奴才托人翻了内务府的档册。三年前起,各宫的墨都是照例分发,唯独送到皇后娘娘宫里的那一份,每回都是由管事太监钱德海亲手经办,从不假手旁人。”
“钱德海?”
苏浩辰皱眉。
“这人是什么来路?”
“钱德海早年在贵妃娘娘宫里当过差,后来才调去了内务府。”
常顺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钱德海有个干儿子,叫小福子。前些日子宫里闹流言,小福子是最早嚼舌根的那几个。陛下下旨彻查,还没查到他头上,前天夜里,他就掉进御花园的井里,淹死了。”
偏殿里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苏婉宁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流言刚起,陛下刚说要查,传话的人就没了。
这哪里是失足落井,分明是灭口!
承乾垂着眼,一字一句地问道。
“钱德海如今在哪儿?”
常顺的神色也跟着紧张起来。
“奴才正要禀报——钱德海今儿一早递了告假的条子,说是老家母亲病重,要出宫回乡。
明日一早,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