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散尽时,三人已站在白玉阶前。
阶长不知几许,直入云海深处,每一级台阶都宽逾十丈,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三人略显狼狈的身影。阶旁每隔百步便立着一根盘龙柱,柱身缠绕的金龙并非雕刻,而是活物——龙目微阖,龙须随着三人的呼吸微微摆动,像在嗅闻他们身上的下界气息。
阶尽头,天门巍峨如山。
门高百丈,通体由整块天青金石雕琢而成,表面浮刻着远古神魔交战的图腾。门楣正中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古篆大字:
“南天门”
字迹苍劲如剑痕,每一笔都透着镇压三界的威严。
紫龙握紧腰间的混沌魔神刀。刀身布满裂纹,却在天门气息的压迫下微微发热——那是刀魂沉睡前的最后一丝本能,在警告他:此界非善地。
青莲眉心三色印记暗淡如常,但她的瞳孔深处,隐约有金红蓝三色流光一闪而过。混源血脉在进入神界的瞬间,便感知到此地空气中弥漫的“规则之力”——比下界浓稠百倍,压得她呼吸都重了几分。
冷霜雪走在最后。
她低着头,海神袍服的下摆沾着下界的尘土,双手交叠在袖中,死死攥着。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体内那三分之一的渊之战魂碎片,在踏入天门范围的刹那,骤然剧烈跳动。
像嗅到血腥味的困兽。
“站住。”
声音从门内传来,不高,却如雷霆灌顶。
三道金甲身影从天门阴影中走出。为首者身高丈二,面如镔铁,一双金瞳毫无感情地扫过三人。他手持方天画戟,戟刃上还滴着某种紫色液体的残渍——那是刚处理完“擅闯者”留下的痕迹。
“下界凡人,无权入界。”神将的声音像金石摩擦,“退。”
紫龙抬头:“我们有事求见天宫主事。”
“天宫主事,岂是凡人想见就见?”神将冷笑一声,戟尖指向紫龙腰间的刀,“尤其是——带着这种凶器。”
他认出了混沌魔神刀的气息。
虽然刀已沉睡,但那把刀三万年斩杀过多少神族,染过多少神血,早已刻进神界兵器的本能记忆里。金甲神将在天门值守三千年,见过无数妄图闯入的下界蝼蚁,但从未见过有人敢携此刀而来。
“此刀是我本命兵器。”紫龙不退,“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神将怒极反笑,“此刀名为‘混沌魔神’,乃初代魔神渊的佩刀。三万年前,渊以此刀斩杀神族一百七十三位,其中三十六位葬于此刀者,神魂俱灭,连轮回都入不得!”
他戟尖一抖,戟刃金光暴涨:
“持此刀入天门者,视为魔神余孽,格杀勿论!”
话音落,门内涌出数十名金甲守卫,将三人团团围住。每人的兵器上都亮起金色神纹,神纹连成一片,结成一座“困神阵”——
阵中,神力如沸水翻涌,压得三人几乎站立不稳。
青莲闷哼一声,眉心三色印记骤然亮起,硬生生在困神阵中撑开三尺安全区。冷霜雪袖中的手已凝出冰刺,只待紫龙一声令下。
紫龙却按住了刀柄。
没有拔刀。
他只是抬头,看向金甲神将身后——那里,天门的阴影中,又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那人身披暗金战甲,甲片细密如龙鳞,肩头伏着一头银白小兽,小兽的眼珠却是纯黑,正死死盯着冷霜雪。他没有持戟,腰间悬着一柄漆黑长剑,剑鞘上刻着七枚星斗图纹。
他比金甲神将矮半个头,面容俊美如女子,眉间却有一道竖立的剑痕,剑痕深处隐约可见暗红血痂——那是新伤,最多不超过三个月。
金甲神将见他现身,慌忙收戟行礼:“辰宿大人!”
辰宿。
冷霜雪袖中的冰刺骤然碎裂,碎片刺入掌心,血从指缝渗出。但她没有低头,只是死死盯着那张脸——
那是她母亲手札中描绘过无数次的面容。是杀死她父亲、夺走镇星神将之位、替那个姓玄的神尊执行“堕神之刑”的凶手。
是辰宿。
是她十九年未见、却恨了十九年的名字。
体内战魂碎片如沸水翻腾,那三分之一的渊之战魂,在被神界气息刺激后,又被冷霜雪压抑十九年的杀意唤醒。暗紫色的流光从她掌心渗出,迅速蔓延至小臂——
辰宿的目光忽然转过来。
那双眼睛没有表情,只是淡淡扫过冷霜雪的脸,扫过她袖口渗出的血迹,最后落在她那双死死攥紧的手上。
他微微皱眉。
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的目光移开,落在紫龙腰间那把布满裂纹的刀上。
“这刀……”他的声音清冷如月下泉水,“怎会在你手中?”
紫龙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刀柄,与辰宿对视。
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困神阵中的神力骤然暴涨——不是因为守卫催动,而是因为紫龙体内那道极淡的天道印记,与辰宿眉间那道剑痕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辰宿的脸色变了一瞬。
那是三万年来,他第一次在下界凡人身上,感知到“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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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金甲神将试探着开口,“这几人擅闯天门,又携魔神凶器,按律当……”
“当如何?”辰宿打断他。
金甲神将一怔:“当……当处斩。”
“处斩?”辰宿轻笑一声,笑容里没有温度,“斩一个体内有天道印记的人?斩一个携混源血脉的人?斩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冷霜雪。
这次停留得久了一些。
“斩一个体内封着渊之战魂的人?”
冷霜雪瞳孔骤缩。
他看出来了。
只是一眼,他就看穿了她体内最深处的秘密。
金甲神将脸色煞白,慌忙跪下:“属下不知……属下……”
“起来。”辰宿转身,往门内走去,“让他们进来。”
“可是大人——”
“我说,让他们进来。”辰宿没有回头,“天道印记、混源血脉、渊之战魂——三样东西同时出现在三个下界凡人身上,你觉得是巧合?”
他顿了顿,声音飘来:
“这是有人在‘请’他们入界。”
天门守卫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只得让开通道。
金甲神将咬牙,戟尖指向紫龙:“进去可以。但此刀——”
“此刀留下。”辰宿的声音从门内深处传来,“待查清身份,再行归还。”
紫龙握刀的手紧了又紧。
青莲和冷霜雪都看向他。
三息沉默。
紫龙解下腰间长刀,交给金甲神将。刀入他人之手的瞬间,刀身微微颤了一下,裂纹深处隐约有灰白光芒一闪——那是刀魂沉睡前的最后一丝抗议。
“我会取回。”紫龙说。
金甲神将冷哼一声,没有回应。
三人踏入天门。
门内,云海翻涌,金光照耀。
远处,巍峨天宫如巨兽匍匐在云层之上,宫阙连绵,飞檐斗拱,每一座殿宇都散发着镇压万古的威严。
而辰宿的背影,正在云海尽头缓缓淡去,只留下一句话:
“镇星殿在东侧第三重天。想拿回那把刀,就来见我。”
“记住——只许一人。”
天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冷霜雪终于抬起头,望向那道消失的背影。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感觉不到疼——只有体内那三分之一的战魂碎片,仍在剧烈跳动,像在提醒她:
仇人,就在前方。
青莲握住她的手,三色血脉传来温和的安抚:“稳住。”
冷霜雪深吸一口气,点头。
紫龙望向东侧天际——那里,第三重天的云层中,隐约可见一座暗金色的殿宇轮廓。
镇星殿。
辰宿。
那把刀。
还有冷霜雪等了十九年的答案。
都在那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