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星殿的偏殿比正殿更冷。
冷霜雪站在一面十丈高的青石壁前,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名字,每一个名字都用神文书写,笔锋如刀,深可见骨。名字下方压着简短的小字——仙籍编号、定罪日期、刑罚类别。
“罪神壁。”身后传来青莲的声音,她缓步走近,眉心三色印记在幽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神界历代获罪神族的‘墓碑’。名字刻上去的那一刻,便意味着从此被剥夺神籍,打入轮回,永不录用。”
冷霜雪的目光越过成百上千的名字,死死钉在石壁正中偏下那一行——
第三十七排,第七列。
“辰戎。镇星神将。仙籍编号:天甲叁柒贰玖。定罪日期:神历三九六七年霜月十七。刑罚:堕神之刑。”
没有“永不录用”四个字。
冷霜雪怔住。
她母亲的手札里写得清楚——堕神之刑是神界最残酷的刑罚之一,受刑者将被剥夺神格、打碎神魂、投入轮回井,从此在世间再无痕迹。可辰戎的罪神壁上,为何只有“堕神之刑”,没有“永不录用”?
“永不录用”是堕神之刑的标准后缀。
除非……
“除非行刑者刻意留了一手。”青莲低声说,目光同样落在那行字上,“让他还有‘回来’的可能。”
冷霜雪伸手触碰那个名字。
指尖触及石壁的瞬间,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手指窜入血脉——那是神界囚禁了十九年的怨念与不甘,透过刻痕,疯狂涌入她体内。
她看见了。
看见父亲辰戎跪在诛神台上,浑身是血,背后插着七根镇魂钉。行刑者持剑而立,剑刃上还滴着他的神血——那人的脸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冷得像冻结了万年的寒潭。
父亲没有低头。
他只是仰着头,望向天宫某个方向,嘴唇翕动,说了三个字。
冷霜雪看不清他说了什么,但在他开口的瞬间,行刑者的剑骤然落下——
画面碎裂。
冷霜雪踉跄后退,掌心被寒意灼出青紫色的冻痕。她大口喘息,泪水无声滑落。
“霜雪!”青莲扶住她,混源血脉的温热气息涌入她体内,驱散那股寒意,“你看到了什么?”
冷霜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石壁上那个名字,盯着那三个字——“辰戎”。父亲的名字。
十九年了。
她第一次知道父亲长什么样——虽然只是一道模糊的血影。她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虽然只是三个无声的字。她第一次触碰他——虽然只是冰冷的石壁。
“他……”冷霜雪的声音沙哑如砂纸,“他最后说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那三个字,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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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星殿正殿。
紫龙与辰宿隔着棋盘相对而坐。
棋盘是整块天青灵石雕成,棋子黑白分明,每一枚都泛着淡淡的星光。辰宿执白,紫龙执黑,两人已落子三十余手,棋盘上黑白胶着,尚未分出胜负。
“你棋艺不错。”辰宿落下第三十一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一个下界凡人,能在镇星殿的‘困神棋局’中撑过三十手,三千年来你是第一个。”
紫龙没有回应,只是盯着棋盘。
他不是在思考棋路——是在感知。
感知辰宿每落一子时,那枚棋子与棋盘的共振;感知殿内神力流动的方向;感知眼前这位镇星神将,每一句话背后藏着的真实意图。
辰宿察觉到他的沉默,轻笑一声:“你在想,我为何放你们进来?又为何扣下你的刀?还为何只许你一人来见?”
紫龙终于抬头:“你在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辰宿落下第三十二手,“也等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你们为何而来。”辰宿的目光越过棋盘,落在紫龙脸上,“天道印记、混源血脉、渊之战魂——三样东西同时出现在三个下界凡人身上。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紫龙沉默三息:“若我说是呢?”
“那你们走不出镇星殿。”辰宿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中的寒意比殿外的云海更深,“神界容不下‘巧合’。”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你可知道,天宫如今分成两派?”
紫龙没有接话。
辰宿自顾自往下说:“一派叫‘星火盟’,以破界神尊为首,主张吸纳下界天才,改革神界旧制。另一派叫‘神裔会’,以太阳烛照和太阴幽荧为首,坚持神裔血脉至上,反对任何‘污染’。”
他落下第三十三手,棋子撞击棋盘的声音清脆如冰裂:
“我夹在中间。奉命‘接待’你们这三位不速之客——是星火盟的意思。想趁机除掉你们——是神裔会的希望。”
紫龙终于明白。
这不是“接待”,这是“站队”。
辰宿放他们进来,不是出于善意,而是要借他们试探两派的底线。让他们活着,是给星火盟一个交代;让他们死,是给神裔会一个面子。
而他自己,可以随时根据局势变化,选择站在哪一边。
“那你的选择是什么?”紫龙问。
辰宿没有回答。
他只是落下最后一子。
棋局至此,白棋大龙已成,黑棋四面楚歌,只差一步便被屠尽。他抬起头,望向紫龙,眼中第一次露出某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而是……审视。
“你的刀在偏殿。”他说,“想拿回去,得先替我办一件事。”
紫龙盯着棋盘:“什么事?”
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金铁交击,神兽嘶吼,混杂着守卫的惊呼和某个尖厉的声音在喊:
“镇星殿窝藏下界奸细!奉神裔会之命,前来捉拿!”
辰宿起身,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想拿回你的刀?先替我摆平外面那群废物。”
他转身,走向殿后,消失在屏风阴影中。
只留下最后一句话飘来:
“你若死在门外,你的刀我会替你保管。你若活着回来——棋盘上那条‘大龙’,我再告诉你下一步怎么走。”
紫龙握紧双拳。
刀不在手,血脉被封,对面是数十名神裔会精兵。
他起身,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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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云海翻涌。
三十余名金甲神兵列阵而立,阵前一杆银枪斜指地面,枪尖滴着血——那是镇星殿守卫的血。持枪者身着赤金战甲,肩头伏着一头三眼金猊兽,正冲着殿门嘶吼。
他见紫龙走出,枪尖一转,直指其咽喉:
“下界蝼蚁,也配踏足镇星殿?”
紫龙没有后退。
他只是抬头,与那人对视。
体内那道极淡的天道印记,在被神裔会气息压迫的瞬间,骤然发烫——烫得像要撕裂胸膛,从血脉深处涌出某种他从未感知过的力量。
不是灵力。
不是血脉。
是“规则”。
是“天”留给他最后的那一缕意志,在告诉他——
神界又如何?
天已死,但天意犹在。
紫龙向前一步。
那杆银枪刺来,快如闪电。
他没有躲。
只是抬手,握住了枪尖。
枪尖刺入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但那持枪的神兵却脸色骤变——因为他的枪,被一只血肉之掌,生生定在了原地,寸进不得。
“你——”
紫龙抬头,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光芒。
那光芒极淡。
淡得像将熄的烛火。
却让在场所有神裔会精兵,同时感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是“天”的威压。
即使只剩一缕残念。
即使附着在一个下界凡人身上。
也足以让这些养尊处优的神裔血脉,回忆起三万年前那道俯视三界的目光。
紫龙握紧枪尖,一字一句:
“要我的命?”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与辰宿如出一辙的笑:
“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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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内,冷霜雪忽然抬头。
她感知到了——殿外传来的那股气息,与罪神壁上父亲名字散发出的寒意一模一样。
那是“天”的威压。
是父亲临死前,最后说的那三个字的真相。
她终于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了。
因为紫龙此刻散发的气息,与父亲被行刑时望向的那个方向,指向同一处——
天宫最深处。
那座无人敢提、无人敢近的宫殿。
“无极殿”。
那里,住着一个人。
一个姓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