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龙握紧枪尖的那只手，在三息后松开。
不是因为力竭，是因为他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天道印记的透支比想象中更剧烈，那缕本就如风中残烛的“天”之意志，在强行释放威压后，开始从血脉深处一寸寸剥离。
他倒下时，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声音很远，像隔着整片云海。
然后是青莲的怒吼。
三色光焰从偏殿方向冲天而起，混源血脉在感知到他生命气息衰弱的瞬间彻底暴走。金红蓝三色光芒交织成巨网，朝着殿外那群神裔会精兵罩下——网线所过之处，金甲如纸糊般碎裂，神血溅落云海。
但网还没落下，就被另一道力量定住了。
那是星光。
亿万点细碎星光从天而降，凝聚成一只半透明的手掌，轻轻托住青莲的混源之网。手掌的主人身披素白长袍，白发如雪，面容却年轻得像二十出头的少年。他自云海尽头走来，每一步都踏在星光凝成的阶梯上，身后跟着十二名身着银甲的神卫。
破界神尊。
神界星火盟的首领，传说中唯一敢在天宫朝会上与太阳烛照对骂三天三夜而不落下风的疯子。
他的目光扫过殿外横七竖八的神裔会精兵，扫过青莲周身暴走的三色光焰，最后落在倒在血泊中的紫龙身上。
“有意思。”他轻声说，“天留的遗嘱，居然真的送到了。”
话音刚落，冷霜雪从偏殿冲出。
她看见紫龙昏迷不醒，看见青莲被星光手掌压制，看见殿外那群神兵正挣扎着爬起——体内那三分之一的渊之战魂，在这一刻彻底失去控制。
暗紫色的流光从她周身每一个毛孔喷涌而出。
不是侵蚀。
是觉醒。
战魂碎片在感知到“天”之气息即将消散的瞬间，做出了它沉睡了十九年的选择——强行唤醒沉睡在冷霜雪血脉深处的那一部分“渊”的力量，去护住紫龙体内那缕残存的天道印记。
天与渊。
三万年前对立的两极。
在这一刻，因为同一个濒死的凡人，选择了联手。
冷霜雪的眼睛变成纯粹的紫色，瞳孔深处倒映出归墟之眼被封印前的最后画面——玄渊蜷缩成婴儿的身影，天的残骸崩解成光尘，渊的恶念在眼白背面彻底冻结。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苍老，疲惫，却带着三万年未有的释然：
【海神女，替我……护住他。】
是“天”的残念。
它在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将最后一丝力量渡入冷霜雪体内，与渊之战魂达成了从未有过的共鸣。
暗紫与纯白两色光芒从冷霜雪胸口炸开，化作一道屏障，将紫龙整个人笼罩其中。屏障表面流转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纹路——一边是天道规则的精密几何，一边是魔神血脉的狂放图腾。
破界神尊的眼睛亮了。
“天渊共契……”他喃喃道，“三万年来，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居然真的出现了。”
他抬手。
那枚托着青莲混源之网的星光手掌骤然收缩，化作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碎片，落入他掌心。碎片通体透明，内部封存着一缕旋转的金色光丝——那是鸿蒙珠的碎片，神界至宝，据说能重塑天地本源。
青莲失去压制，踉跄落地，却顾不上自己，扑向紫龙。
冷霜雪撑开的天渊屏障微微晃动，却没有阻止她进入。青莲跪在紫龙身旁，眉心三色印记疯狂闪烁，混源血脉之力如潮水般涌入紫龙体内——不是在攻击，是在“修复”。
用她自己的生命力，去填补紫龙被天道印记透支的血肉。
冷霜雪脸色煞白，却没有阻止。
因为她体内的渊之战魂告诉她：这是唯一的方法。天道印记若彻底消散，紫龙的神魂将随之崩解。而能“喂养”天道印记的，只有同为天渊遗产的混源血脉。
“丫头……”罗迪残魂消散前的声音在青莲脑海回响，“替我好好活下去。”
她闭眼。
然后继续。
破界神尊没有阻止。
他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幕，看着三个下界凡人以命相护，看着天渊共契在濒死边缘强行维系，看着那枚鸿蒙珠碎片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足足一炷香后，他开口了：
“够了。”
他抬手，鸿蒙珠碎片脱手飞出，悬停在紫龙心口上方。金色光丝从碎片中剥离，一缕缕渗入紫龙体内，所过之处，被天道印记撕裂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青莲力竭倒地，被冷霜雪扶住。
紫龙睁开眼。
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青莲，不是冷霜雪，而是悬浮在心口上方那枚透明的碎片，以及碎片中那缕仍在旋转的金色光丝。
“这是……”
“鸿蒙珠碎片。”破界神尊走到他面前，蹲下，目光与他平视，“天留给人间的最后一份‘遗嘱’。”
紫龙怔住。
破界神尊起身，望向天宫最深处那座无人敢近的宫殿——无极殿。殿顶笼罩在永恒的阴影中，连星光都无法渗透。
“三万年前，天剥离本源封印渊之恶念时，也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史书，“它把最后一丝‘独立意志’封入一枚鸿蒙珠碎片，藏在归墟之眼深处。只待有朝一日，有人带着天道印记、混源血脉、渊之战魂三者同时出现，碎片便会自行苏醒。”
他转头看向紫龙：
“而你，就是那个‘收件人’。”
紫龙盯着心口那枚碎片：“它要告诉我什么？”
破界神尊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指向无极殿：
“自己去问。”
殿后阴影中，辰宿缓步走出。
他的目光扫过殿外昏迷的神裔会精兵，扫过虚弱到几乎站不稳的青莲和冷霜雪，最后落在紫龙心口那枚鸿蒙珠碎片上。
“等了三万年。”他轻声说，“终于等到了。”
紫龙抬头：“你早知道？”
“我知道玄烨在等。”辰宿走到破界神尊身旁，与他并肩而立，“等一个能激活碎片的‘钥匙’。但我不知道钥匙会以这种方式出现——三个下界凡人，三种天渊遗产，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被同一个疯子逼到绝境。”
他顿了顿，望向紫龙：
“方才我在殿内说，‘你若活着回来，棋盘上那条大龙，我再告诉你下一步怎么走’。”
他伸出手。
掌心躺着一枚黑色的棋子——正是棋局上那条大龙最后一步的落子点。
“下一步，是去无极殿。”辰宿将棋子塞进紫龙掌心，“玄烨在那里等你。”
“等了三万年。”
棋子入手冰凉。
紫龙握紧它，抬头望向天宫深处那座阴影笼罩的宫殿。
殿外，云海翻涌。
殿内，有人等了三万年。
等一个带着“天”之遗嘱的凡人，去揭开三界最大的谎言。
而他身后，青莲和冷霜雪相互搀扶着站起，混源血脉与渊之战魂的气息仍在微微波动，却已不再暴走。
“一起去。”青莲说。
冷霜雪没有开口，只是握紧了紫龙的手臂。
破界神尊与辰宿对视一眼，同时后退一步，让开道路。
“无极殿的规矩，”破界神尊的声音飘来，“一人可入，三人同行。”
“但若踏入门内——”
“生死自负。”
紫龙望向那座宫殿。
掌心的棋子发烫，心口的鸿蒙珠碎片旋转加速。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
身后，云海翻涌如潮。
前方，阴影笼罩的门扉，缓缓敞开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