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重天的夜,没有星辰,没有云海,只有一片永恒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紫龙三人踏出传送阵的瞬间,便被这片黑暗吞没。脚下是虚无,头顶是虚无,四面八方皆是虚无——若非体内血脉的共鸣仍在指引方向,他们甚至会怀疑自己是否已被放逐到虚空乱流。
“这是‘天罡雷网’的第一层。”青莲眉心三色印记微微发亮,混源血脉在黑暗中勉强勾勒出周围的轮廓,“破界神尊说,陨星阁外围共有十二道雷网,每一道都由辰宿亲自布下。”
冷霜雪低头看向掌心。
那滴金色的血早已融入血脉,但此刻,在第八重天的黑暗中,它忽然开始发热——不是灼烧,是像心脏一样的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有一缕极淡的金色光丝从她掌心渗出,飘向前方无尽的黑暗。
“它在引路。”冷霜雪低声说,“父亲的血……认识这里的禁制。”
紫龙握紧腰间的混沌魔神刀。刀身冰冷,但他能感觉到——那冰冷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沉睡者在梦中翻了个身。
“走。”
第一道雷网,无形无质,却在他们踏入的瞬间化作亿万道金色电弧,从四面八方劈来。
紫龙没有拔刀。
他只是抬手,掌心浮现出那缕极淡的天道印记——纯白的光芒如烛火般微弱,却在触及金色电弧的刹那,让那些狂暴的雷电瞬间安静下来。电弧在半空中凝固,像无数条被定格的蛇,然后无声崩解成光尘。
“天道印记能中和雷网属性。”紫龙收回手,望向更深的黑暗,“但每一道雷网的力量都在递增。下一道,我需要更多时间。”
第二道雷网,是寒冰。
冰蓝色的电弧凝成实质,化作无数冰锥悬停在虚空中,每一根冰锥的尖端都指向三人。青莲上前一步,眉心三色印记骤然亮起——金红蓝三色光芒交织成网,与冰锥群正面相撞。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只有“嗤”的一声轻响,像烧红的铁落入水中。冰锥在混源血脉的侵蚀下迅速融化,化作漫天水雾,又被第八重天的黑暗吞噬。
“第三道开始,我们得一起出手。”青莲收回血脉之力,脸色微微发白,“每一道雷网的属性不同,我一个人撑不住。”
冷霜雪点头。
三人继续前行。
第三道雷网,是金铁。
无数刀枪剑戟的虚影从黑暗中刺出,每一柄都带着足以洞穿神体的锋芒。紫龙的天道印记定住虚影的轨迹,青莲的混源血脉强行改变它们的属性,冷霜雪的渊之战魂在最后一刻凝成暗紫屏障,挡下漏网的三柄飞剑。
第四道,是幽冥。
第五道,是焚天。
第六道,是虚空。
……
第十一道雷网被破开时,三人的灵力几乎耗尽。
紫龙的嘴角溢出血丝,天道印记在他掌心明灭不定,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青莲的眉心印记暗淡到几乎看不见,混源血脉透支过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冷霜雪最惨——渊之战魂在强行抵挡第十道雷网时反噬,暗紫色的流光在她周身乱窜,撕开无数细小的伤口,神血染透了半边衣襟。
但他们仍在走。
因为前方,最后一道雷网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而雷网之后,那座悬浮在虚空中的宫殿,门楣上“陨星阁”三个古篆字,正泛着幽冷的光。
第十二道雷网前,站着一个人。
他身着暗金战甲,甲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肩头那头银白小兽早已不见,只剩下他独自一人,持剑而立。剑身漆黑,剑柄上七枚星斗图纹依次亮起,与身后陨星阁的禁制遥相呼应。
辰宿。
他的目光越过紫龙和青莲,落在冷霜雪身上。那双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愧疚,悲悯,还有一丝近乎如释重负的平静。
“你父亲死在我剑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第八重天的黑暗都为之一颤,“你该恨我。”
冷霜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他,盯着那张在罪神壁记忆中见过无数次的脸。掌心的金色血液滚烫如火,父亲临死前的眼神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那双眼睛望向观礼台上的玄烨,望向她,望向此刻正持剑而立的辰宿。
“但今日你若踏入此阁——”
辰宿抬起剑,剑尖指向自己心口。
“便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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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龙上前一步,挡在冷霜雪身前。
“她若要杀你,方才那些雷网中早就动手了。”他的声音沙哑,却仍稳稳的,“她只是想知道——你为何杀他。”
辰宿沉默。
漫长的沉默,久到夜明珠的光芒都暗淡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化石:
“因为那是他的命令。”
冷霜雪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父亲临刑前三日,深夜潜入镇星殿,跪在我面前。”辰宿的目光望向虚空,像在看十九年前的自己,“他说:‘辰宿,三日后行刑者必须是你。换成任何人,我女儿必死无疑。’”
“我不明白。”
“他说:‘我会在行刑时做一件事,让所有人以为我恨你。如此,那些人便不会怀疑你,不会去查我女儿的下落。她会活下来。’”
冷霜雪的声音发颤:“他做了什么?”
辰宿闭上眼:
“他用最后的神力,在我剑刃上刻下三个字——‘杀我者,辰宿’。刻完的那一刻,他笑了。他说:‘这样,她就会恨你。恨你的人,不会被怀疑。’”
他睁开眼,望向冷霜雪:
“十九年来,我每晚都会梦见他。梦见他跪在诛神台上,浑身是血,却还在笑。他说:‘辰宿,替我看着我女儿。若她来神界,别拦她。’”
他手中的剑缓缓垂下,剑尖不再指向自己,而是指向脚下无尽的虚空:
“今日你来了。我不拦你。”
“但你若问我的剑,为何杀他——”
他的声音骤然哽住。
“因为那是他求我的。”
冷霜雪跪倒在虚空中。
没有泪水,没有声音,只是跪着,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刺入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那滴金色的血在她掌心剧烈跳动,像父亲临死前最后一刻的心跳。
十九年的恨。
十九年的执念。
十九年来无数次在梦中杀死的那个人——
原来是他求的。
青莲蹲下,扶住她的肩,没有说话。混源血脉的温热气息缓缓渡入冷霜雪体内,替她压住几乎要暴走的战魂碎片。
紫龙看着辰宿,看着那个持剑而立、肩头却微微颤抖的男人。
“你的剑上,真的刻了那三个字?”
辰宿没有回答。
他只是松开手。
那柄漆黑长剑从他掌心滑落,悬停在虚空中。剑身上,七枚星斗图纹依次熄灭,露出其下三道极深的刻痕——
“杀我者”
“辰”
最后一个字只刻了一半。
因为刻剑的人,在刻完“辰”字的那一刻,就被押上了诛神台。
紫龙弯腰,拾起那柄剑。
剑身冰凉,却有一种与他手中混沌魔神刀截然不同的气息——不是杀伐,不是守护,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十九年的、无处可说的悲鸣。
他将剑递向辰宿。
辰宿没有接。
他只是转身,走向陨星阁的门。那扇门在他靠近的瞬间缓缓敞开,门内涌出的不是黑暗,而是金色的、如晨曦般温暖的光。
“进去吧。”他的声音从光中传来,“鸿蒙珠在里面等你们。”
冷霜雪站起身,握住紫龙的手。
三人并肩踏入光中。
身后,辰宿站在门槛外,看着那道逐渐闭合的门,看着剑身上那三个未刻完的字,看着十九年前那个跪在他面前、笑着求他“杀我”的人——的遗言,终于被他的女儿看见。
门闭合的刹那,他低声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光散。
三人站在一座古朴的石殿中。
殿高三丈,无柱无窗,只有正中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珠子。珠子通体透明,内部封存着无数旋转的星云,星云中心,一枚纯白晶体缓缓搏动,像沉睡者的心脏。
鸿蒙珠。
紫龙上前一步,伸手触碰。
指尖触及珠面的瞬间,鸿蒙珠骤然亮起——不是光芒,是“记忆”。
无数画面如潮水涌入他脑海:
三万年前,天将最后一丝人性封入鸿蒙珠碎片时的眼神。
两万年前,玄烨第一次踏入无极殿时的背影。
一万年前,神裔会与星火盟第一次决裂时的争吵。
十九年前,辰戎跪在辰宿面前,笑着求他“杀我”。
还有——此刻。
陨星阁外,辰宿仍站在门槛前,望着那道闭合的门。他的肩头,那头银白小兽不知何时重新出现,正用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脸颊。
他的嘴唇翕动,又说了三个字。
这一次,紫龙看清了: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