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内世界无天无地,只有一片永恒的星云旋流。
紫龙站在虚空中央,脚下是旋转的星河,头顶是流动的光尘,四面八方皆是亿万星辰生灭的轨迹。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双手是半透明的,像被某种力量剥离了肉身,只余一缕意识漂浮于此。
“这是鸿蒙珠的内部。”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紫龙回头。
那是一个老人。
不,不是老人——是一道身影,一道由纯粹光芒凝聚而成的人形轮廓。轮廓中没有五官,没有衣饰,只有那种让人一见便心生悲悯的、超越言语的“存在感”。
与紫龙在归墟之眼晶核残骸中见过的“天”一模一样。
但它更完整。
不是残念,不是碎片,是“天”留在鸿蒙珠本体中最后一道完整的意识投影。
“三万年来,”那身影开口,声音苍老得像从时间尽头传来,“你是第一个踏入此地的‘活人’。”
紫龙喉咙干涩:“你是……天?”
“是,也不是。”身影微微晃动,像风中的烛火,“我是天剥离本源前,留在鸿蒙珠里的‘备份’。本体已死于归墟之眼,但我还在——等一个能来的人。”
它顿了顿,光芒凝聚成的手缓缓抬起,指向紫龙心口:
“你身上,有本体的气息。”
紫龙低头,看见心口处那缕纯白光芒仍在微微跳动——那是天残念最后渡入他体内的天道印记。
“本体把最后一丝意志给了你。”身影说,“因为它在你身上,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紫龙怔住。
“三万年前,本体也曾是个凡人。”身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被三界遗弃,被命运践踏,却选择用最后的力量守护那些比它更弱的人。后来它成了‘天’——那个高高在上、俯视苍生的存在。”
它顿了顿,望向星云深处:
“可它始终没忘记,自己曾是凡人。”
星云旋流忽然剧烈翻涌。
无数画面从四面八方涌来,将紫龙整个人淹没——
他看见三万年前,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跪在尸山血海中,双手捧着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尸体是个女人,面容与少年有七分相似。少年没有哭,只是跪着,跪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抬头望向苍穹:
“我若成天,必让世间再无此景。”
画面切换。
少年成了“天”,端坐于无极殿中,俯视三界。他的眼中没有悲喜,只有永恒的平静——但他每隔万年,都会独自前往归墟之眼,对着那道封印渊恶念的裂缝,低声说一句话:
“阿福,好好活着。”
画面再切。
天剥离本源前最后一刻,将一缕人性封入鸿蒙珠碎片,藏入归墟之眼深处。它望向裂缝中那道蜷缩的婴儿身影,轻声说:
“阿福,若有一日你见到这个来取碎片的人——”
“告诉他,我一直记得。”
画面散尽。
紫龙怔怔站在原地,良久无言。
那身影走到他面前,光芒凝聚的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本体选中你,不是因为你强。是因为你在绝境中,选择护住身后的人——就像它当年护住那个叫阿福的孩子。”
它收回手,指向星云深处:
“但现在,该你选了。”
星云旋流中央,三道光团缓缓浮现。
第一道光团纯白如雪,内部封存着紫龙心口那缕天道印记的虚影。
第二道光团金红蓝三色交织,内部是青莲混源血脉的本源投影。
第三道光团暗金如铸,内部是冷霜雪体内渊之战魂的完整形态。
“鸿蒙珠可重塑神界法则,瓦解神裔会三万年的根基。”那身影说,“但需要以‘三界本源’为祭——天道印记、混源血脉、渊之战魂。三者缺一不可,且必须献祭其中之一。”
“献祭……是什么意思?”紫龙的声音发紧。
“献祭天道印记,你将永失与‘天’的最后联系。从此再无天道庇护,再无印记指引,彻底沦为凡人。”
“献祭混源血脉,她将失去所有力量,回归普通人身。渊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丝遗产,就此断绝。”
“献祭渊之战魂,她体内父亲的遗言将彻底消散。辰戎留在这世间的最后痕迹,从此不存。”
那身影望向紫龙:
“三者皆可,只取其一。”
“你来选。”
紫龙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三道光团,盯着光团中封存的虚影,盯着那三道与他和青莲、冷霜雪血脉相连的本源。
天道印记——那是天留给他最后的礼物,是他在神界立足的根本,是他与那个三万年前守护阿福的身影之间唯一的联系。
混源血脉——那是青莲以命换来的力量,是罗迪残魂消散前留给她的遗产,是她从一个被诅咒的天魔后裔蜕变成“平衡者”的证明。
渊之战魂——那是冷霜雪体内封存了十九年的父亲遗言,是她与辰戎之间最后的血脉羁绊,是她等了十九年才终于读懂的那句“雪儿活下去”。
三个里,只能留一个。
三个里,必须舍一个。
谁来舍?
谁来留?
“选好了吗?”
那身影的声音响起,却比方才更远,像是隔着整片星云传来。
紫龙猛然抬头。
不是因为那声音——是因为他感知到了。
珠外,陨星阁的禁制正在被强行撕裂。
太阳烛照的太阳真火与太阴幽荧的极夜寒流同时撞在阁门上,震得整座石殿剧烈颤抖。鸿蒙珠内的星云旋流开始紊乱,无数星辰的轨迹错乱交织,像在预示着什么。
画面涌入——
陨星阁外,辰宿持剑而立。
他的身后,十二道天罡雷网已尽数破碎,金色电弧散落虚空,像被撕碎的布条。他的身前,太阳烛照与太阴幽荧并肩而立,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神裔会大军。
“辰宿,”太阳烛照的声音如雷霆滚过,“让开。”
辰宿没有让。
他只是抬起剑,剑身上那三道未刻完的刻痕在太阳真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
“奉镇星神将之命,”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律令,“守护陨星阁,寸步不让。”
太阴幽荧没有开口。
她只是抬手。
极夜冰棺。
那是三万年前,她用来冻住天魔罗迪魔枪的禁忌之术。此刻,幽蓝色的寒流从她袖中涌出,化作一道冰蓝光柱,直直撞向辰宿。
辰宿没有躲。
他只是握紧剑,在冰流触及身体的最后一刻,回头望向陨星阁紧闭的门——望向门内那三道他拼死也要护住的身影。
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活下去。”
冰流吞没了他。
辰宿的身形凝固成一尊冰雕,持剑而立,站在陨星阁门前,像一尊永远守门的石像。
x
“辰宿——!”
冷霜雪的尖叫从身后传来。
紫龙猛然回头,看见青莲和冷霜雪的身影正从星云旋流中浮现——她们也被拖入了珠内世界,与他一样,只剩半透明的意识体。
冷霜雪扑向星云边缘,试图冲出珠外,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她疯狂拍打屏障,掌心暗紫色的流光四溅,却只能在屏障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涟漪。
“辰宿!辰宿——!”
青莲扶住她,三色光芒渡入她体内,强行压下几欲暴走的战魂碎片。但她自己的脸色也苍白如纸——因为她看见了。
看见了珠外那尊持剑的冰雕。
看见了冰雕身后,太阳烛照与太阴幽荧正一步步逼近陨星阁门。
看见了那道门,正在剧烈颤抖。
那身影走到三人面前。
“你们还有半柱香。”它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半柱香后,太阳烛照将破门而入。届时鸿蒙珠若未被启动,他会亲手毁掉它——让你们三个,与这枚三万年的至宝,一同化为虚无。”
它望向紫龙:
“所以,选好了吗?”
紫龙握紧双拳。
他望向青莲。
青莲也在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深沉的、她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情绪——是告别。
她松开扶着冷霜雪的手,向前一步。
“选我的血脉。”她说。
紫龙瞳孔骤缩。
“青莲——”
“罗迪大人临走前说,让我替他好好活下去。”她打断他,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生死,“好好活着,不是带着这身力量苟且偷生。是把该做的事做完,把该护的人护住。”
她指向珠外那尊冰雕:
“辰宿用命替我们争取了时间。玄烨用命换了万年契约。你父亲——冷霜雪的父亲——用命护了她十九年。”
她转头望向冷霜雪:
“该我了。”
冷霜雪猛然抬头:“不行!”
青莲没有理她。
她只是看着紫龙,看着那双她第一次见面时就觉得像故人的眼睛:
“紫龙,替我告诉蚩梦铃——”
“九黎族的战魂令,我用了。”
“替她挡了一箭。”
“那箭,我挡得值。”
紫龙伸手去抓她。
抓空了。
青莲的身影化作一道三色流光,冲向星云旋流中央那枚代表混源血脉的光团。光团剧烈颤动,像一张饥饿了万年的嘴,疯狂吞噬着那道流光。
“青莲——!”
冷霜雪扑过去,被屏障弹开。
紫龙砸向屏障,一拳接一拳,拳头上血肉模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青莲的身影在那道光团中一点点淡去——
金红蓝三色光芒,渐渐暗淡。
最后只剩一缕极细的、像烛火般微弱的光。
那光中,青莲回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活下去。”
光散。
三色光团彻底暗淡下去,化作一枚灰白的晶体,悬浮在星云中央。
混源血脉,献祭完成。
紫龙跪倒在虚空中。
没有声音,没有泪水,只是跪着,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刺入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
冷霜雪跌坐在地,怔怔盯着那枚灰白的晶体,盯着青莲消失的地方,盯着那道最后的光消散的方向。
三息。
五息。
十息。
星云旋流骤然静止。
那身影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比方才多了某种情绪——是悲悯,还是欣慰?
“献祭已成。鸿蒙珠即将启动。”
“神界法则,即将重塑。”
“你们——”
它顿了顿,望向紫龙:
“可以出去了。”
珠外,陨星阁门轰然洞开。
太阳烛照与太阴幽荧同时抬头,望向门内那三道身影——
紫龙站在最前,周身纯白光芒如烈焰燃烧。
冷霜雪站在他身后,暗紫色的战魂气息在周身翻涌。
而两人之间,悬浮着一枚灰白的晶体。
晶体缓缓旋转,内部封存着最后一丝三色的光。
那是青莲。
是他们拼命想护住、却最终只能目送她远去的人。
紫龙抬起头,望向门外的太阳烛照,望向太阴幽荧,望向那些密密麻麻的神裔会大军。
他的眼睛里有火焰。
那火焰不是愤怒,不是疯狂——
是承诺。
是青莲用命换来的、必须完成的承诺。
“法则重塑……”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座陨星阁都为之一颤,“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