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念醒过来的时候,脑袋嗡嗡的,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开了一场摇滚演唱会。她睁开眼睛,天花板上那盏吊灯晃得她眼晕——不对,这不是她家的天花板。她家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癞蛤蟆,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盯着那只癞蛤蟆发呆。
这块天花板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猛地坐起来,然后看见了自己。
不对,是看见了一个躺在床上的男人。
王子强。
他直挺挺地躺在她的床上——不对,是她躺在医院里,王子强躺在她旁边的那张床上?也不对。她低头一看,自己穿着病号服,坐在床沿上。王子强躺在她刚才躺的位置上,脸色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的,嘴唇发紫,呼吸微弱,但还活着。
周念念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有气,热的,还行,没死。
她低头看见自己胸口挂着一块黑黢黢的石头。就是王子强说的那个“神盾”。她记得他在她耳边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什么“你不是一个人”“你是南潇的人间锚点”“地狱之门”“救冥王”……当时她以为自己在做梦,现在看来,不是梦。
王子强这家伙,真的把那块破石头挂她脖子上了,然后他自己就变成植物人了。
“王子强?”她推了推他的肩膀,“喂,你醒醒。”
没反应。
她又推了推,力气大了点儿,差点把他从床上推下去。
还是没反应。
周念念叹了口气,靠在床头,盯着那块石头发呆。这玩意儿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鹅卵石,河边一抓一大把的那种。但是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一股温温热热的劲儿,像是有活物在里面喘气。
她闭上眼睛,试着像王子强说的那样“感应”。
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她就那样闭着眼睛,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过了大概有一支烟的功夫,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是用脑子看见。一个画面从黑暗中慢慢浮现出来,像是老式电视机开机时那个亮点,从中间扩散到整个屏幕。
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站在一片虚空中,周围是无尽的黑暗,无数条黑色的锁链从黑暗中伸出来,缠在她的手腕、脚踝、腰身、脖子上,把她整个人吊在半空中。那些锁链不是铁的,是黑的,像是什么东西凝固了,又像是活的,偶尔会蠕动一下,发出“嘶嘶”的声音。
女人的脸——
周念念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她的脸。
不,不能说完全是她的脸。五官轮廓一样,但气质完全不同。那个女人的眉毛更浓,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别惹老娘”的狠劲儿。嘴唇紧抿,嘴角微微下撇,像是永远在生气,又像是永远在忍耐着什么。眼睛——那双眼睛是整张脸上最不一样的地方。周念念的眼睛是棕色的,温和的,偶尔带着点儿狡黠。但那个女人的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发亮,像是深不见底的井水,你往里看,看不见底,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周念念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心里冒出两个字:真帅。
不是“真美”,是“真帅”。这个女人好看是好看,但不是那种让人想保护的好看,是那种让人想跪的好看。
“你是谁?”周念念开口问。
她没出声,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但那个女人好像听见了,抬起头,目光穿过虚空,直直地看向她。
“你是谁?”那个女人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周念念愣了一下。她以为对方会回答“我是南潇”之类的,没想到反过来问她。这感觉就像照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问你“你是谁”,你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我叫周念念。”她说,“心理咨询师。你是我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姐妹?”
那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打量她。
“我叫南潇。”她说,“卜算子。”
“卜算子?算命的?”
“不是算命的。”南潇的语气冷得像冰块,“是算命的。”
周念念:“……你搁这儿跟我玩文字游戏呢?”
南潇没理她。她的注意力在那些黑色锁链上,那些东西正在一条条断裂,好像有什么力量在从外面拉扯。锁链断裂的时候没有声音,但能看到裂痕从中间扩散开,像冰面上的裂纹,然后整条锁链碎成粉末,消失在黑暗中。
周念念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石头。它在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那种柔和的、金色的、像是黄昏时分的阳光。光芒从石头里渗出来,顺着她的衣领往上爬,一直爬到她的脖子上,然后消失了。
“你干的?”南潇问。
“好像是。”周念念说,“一个傻子把它挂我脖子上的,然后他自己就躺平了。”
“王子强?”
“你认识他?”
“不认识。”南潇说,“但我见过他爸。”
周念念的脑子又“嗡”了一下。王教授?那个把她从村子里带出来、又把她赶出家门的王教授?那个看起来温文尔雅、骨子里冷得像冰的王教授?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你别急,我慢慢跟你说。”南潇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但你先告诉我——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没找你。”周念念老实说,“我做梦梦见你了。梦见你在哭,梦见一个叫鄢都大君的男人被绑在柱子上受刑,梦见好多人喊他的名字。我还以为我疯了,去找了脑神经专家,专家说我没病,然后我就更觉得自己有病了。”
南潇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可能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她那张脸太冷了,冷到笑一下都像是脸上的冰面裂了一条缝。
“你不是有病。”她说,“你是我的‘锚点’。”
“锚点?什么锚点?”
“人间和地狱之间有一道屏障。”南潇说,“我的魂魄被幽冥王困在夹层里,快要散了。但只要你在人间活着,我就不会彻底消失。你是我的锚,把我钉在现实里。”
周念念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她是学心理学的,知道“锚点”这个词在认知心理学里的意思——指人们在做判断时依赖的初始信息。但南潇说的这个“锚点”,显然不是那个意思。
“所以我是你的……备用电源?”
“差不多。”
“那我要是死了呢?”
“你也会消失。”南潇说,“我们是一体的。”
周念念沉默了。
她想起那些梦。那些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在梦里能闻到血腥味、能感觉到风吹在脸上的温度、能体会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精神出了问题,或者是什么前世记忆的残留。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她的记忆,是南潇的。
她也想起王教授看她的眼神。那个眼神,她一直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不是慈爱,不是厌恶,不是欣赏,也不是嫌弃。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看一件贵重物品的眼神。那种眼神让你觉得自己很重要,但又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现在她知道了。王教授看的不是她,是“锚点”。
“王教授知道这件事。”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知道。”南潇说,“他当年救你,不是因为他善良。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间锚点,帮他控制地狱之门的封印。”
“控制封印?”
“你胸前的神盾,曾经是冥王的护身符。”南潇说,“它被分为两块,一块在冥王身上,一块在人间。王教授得到了人间那块,但他无法激活它——因为激活它需要一个与冥王有血脉联系的人。”
周念念低头看石头:“我不是那个人。”
“你是。”南潇说,“因为我的身体里有冥王的血。”
周念念的脑子彻底卡壳了。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台老式电脑,同时打开了太多程序,风扇嗡嗡转,马上就要蓝屏了。
“等等等等——”她举起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虽然南潇看不见,“你的身体里有冥王的血?你是说那个鄢都大君?你们俩……那个了?”
南潇的脸微微发红。这是周念念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除了“冷”以外的表情。那张冰块脸上出现了淡淡的粉色,像是冬天里被冻住的河面上映出的晚霞。
“别瞎想。”南潇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中了蝙蝠毒,我给他输过血。”南潇说,“就这样。”
周念念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她是不信。输血?输血能把冥王的血输到身体里?那得是多大的输血量?再说了,冥王有血吗?他不是鬼吗?
但她没追问。现在不是八卦的时候。她看了看床上的王子强,又看了看胸口的石头,深吸一口气。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她问。
“找到地狱之门。”南潇说,“把冥王送回去。这样封印就能完全打开,我的魂魄就能归位。”
“地狱之门在哪里?”
南潇闭上眼睛。周念念能感觉到她在想事情,像是有电流从石头里传过来,顺着她的神经往上爬,一直爬到大脑皮层。然后她看见了——不是南潇给她看的画面,是她自己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画面。
一个村子。四面环山,村口有一棵老柏树,树上绑着一根绳子,绳子垂到悬崖下面。悬崖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坑,坑底长满了比人还高的野草。野草中间有无数个洞口,左数第九十九个洞口通向一个壁画洞。壁画洞里有一堵石墙,石墙后面是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古原村。”周念念说。
“你去过?”南潇问。
“没去过。”周念念摇头,“但我看见了你看见的东西。”
“那是我的记忆。”南潇说,“你能看见我的记忆,说明我们的联系比我想象的更深。”
“那更好。”周念念站起身,“我现在就去古原村。”
“你一个人?”
“你跟我一起去。”
“我怎么去?”
“你在我脑子里。”周念念拍了拍自己的太阳穴,“你又不用买票。”
南潇沉默了一会儿。周念念不确定她是在思考,还是在翻白眼——如果她会翻白眼的话。
“你的身体撑得住吗?”南潇问。
“撑不住也得撑。”周念念说,“王子强躺那儿了,没人能帮我。再说了,你不是说我们是一体的吗?我死了你也完蛋。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死的。”
她走到王子强床边,低头看了他一眼。这家伙睡着的时候还挺好看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虽然发紫但形状好看。她想起他追她的那些年,想起他给她买早餐、陪她熬夜、帮她挡酒、替她挨骂。她不是不动心,是不敢动心。
“等我回来。”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空荡荡的,凌晨三点的医院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她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荡,“哒、哒、哒”,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老头,穿着病号服,手里举着输液瓶,正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照自己的脸。
“姑娘,几点了?”老头问。
“三点。”
“凌晨三点?”
“嗯。”
老头叹了口气:“又失眠了。这人老了,觉就少了。”他看了看周念念的病号服,“你也失眠?”
“差不多。”周念念走进电梯,“我是被噩梦吓醒的。”
“什么噩梦?”
“梦见一个长得跟我一样的女人,被铁链子吊在天上。”
老头想了想:“那是好梦。”
“好梦?”
“梦见自己,是魂魄出窍。”老头说,“说明你的魂不安分,想出远门。”
周念念愣了一下。这老头说话神神叨叨的,跟个神棍似的。但她没时间细想,电梯到了一楼,她快步走了出去。
停车场里空空荡荡,只有一辆黑色的SUV孤零零地停在那里——王子强的车。她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两下。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你会开车吗?”南潇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
“会。”周念念挂挡,“我驾龄八年。”
“我是说,你知道路吗?”
周念念沉默了两秒。
“导航。”她说。
她把手机架在方向盘旁边,输入“古原村”,导航显示距离一百三十公里,预计行驶时间两小时四十分钟。
“够了。”她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窜出了停车场。
凌晨的公路空得吓人,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闪过,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又熄灭了一根又一根火柴。周念念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你以前也这样开车吗?”南潇问。
“哪样?”
“不要命。”
周念念笑了:“我这叫效率高。你是不是开车的风格跟我相反?慢慢悠悠的,跟乌龟似的?”
“我不开车。”南潇说,“我坐车。安天下开。”
“安天下是谁?”
“一个警察。”
“你老公?”
“……不是。”
“男朋友?”
“也不是。”
“那你俩什么关系?”
南潇又沉默了。周念念发现,每次她问到跟那个男人有关的问题,南潇就会沉默。这沉默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行,我不问了。”周念念说,“你不想说就不说。反正我猜也猜得到。”
“你猜到了什么?”
“你喜欢他。”周念念说,“但你不好意思说。”
“我没有。”
“你有。”周念念笑了,“你提到他的名字的时候,语气变了。虽然你装得很冷,但你骗不了我。我是心理咨询师,专门研究人的语气和表情的。”
南潇没说话。
周念念也没再追问。她打开收音机,凌晨的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声音沙哑的男声在唱“这世界有那么多人,多幸运我有个我们”。
她跟着哼了两句,然后把声音调小。
“南潇。”她说。
“嗯。”
“你说我们是一体的,那我们的性格是不是也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话多。”南潇说,“我话少。”
周念念哈哈大笑:“这倒是。你是不是从小到大都不怎么说话?”
“嗯。”
“那谁跟你说话?”
“花姬。她话多。”
“花姬又是谁?”
“我妹妹。”
“亲妹妹?”
“义妹。”南潇说,“她是一只狐狸。”
周念念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狐狸?”
“红尾狐狸。”南潇说,“有九条尾巴。”
周念念张了张嘴,想说“你开什么玩笑”,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石头,想起王子强说的那些“神话”“传说”“地狱之门”。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狐狸成精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行吧。”她说,“狐狸就狐狸。反正这个世界已经够疯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天亮的时候,她看见了古原村。
村口那棵老柏树,和她在南潇记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把车停在树下,抬头看了看那根绳子。绳子还在,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像是有人在上面荡秋千。
“就是这里。”南潇说。
“你要我下去?”
“嗯。”
周念念走到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深不见底,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有恐高症。”她说。
“你没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心跳很稳。”南潇说,“你没有恐高症,你只是害怕。”
周念念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我只是害怕。”
她抓住绳子,开始往下滑。
风从下面往上吹,把她的头发吹得竖起来。绳子在她手心里磨得生疼,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往下挪。
“你第一次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吗?”她问。
“差不多。”南潇说,“但我没有绳子。”
“那你怎么下来的?”
“掉下来的。”
周念念无语了。这个女人的运气也太好了,从悬崖上掉下来都没死。
她继续往下滑。不知道过了多久,脚终于踩到了地面。
崖底的积水已经退了,地面干得裂开了口子。那些比人还高的野草枯死了大半,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是踩在骨头上。
周念念打了个哆嗦:“这地方真瘆人。”
“往前走。”南潇说,“左数第九十九个洞口。”
她找到了那个洞口,钻了进去。
洞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周念念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照在石壁上,能看见上面有深深浅浅的刻痕。
“那些是什么?”她问。
“地图。”南潇说,“真正的路线刻在石头里。”
周念念用手摸着那些刻痕,一道一道的,像是河流的走向。她的手顺着刻痕往前移动,脚步也跟着往前走。
洞越来越窄。最后她只能侧着身子挤过去,石壁蹭着她的胳膊,火辣辣地疼。
“你轻点!皮肤要破了!”周念念抱怨。
“闭嘴。”
“你——”
周念念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前面没路了。是一堵石墙,严丝合缝,连个缝隙都没有。
“死路?”她问。
南潇没回答。
周念念感觉到胸口的石头开始发烫。她低头看去,神盾的表面浮现出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的,在石头上游走,然后射出一道光,打在石墙上。
石墙开始发光。
不是神盾的光,是石墙本身在发光。那些刻在石头里的纹路被神盾的能量激活了,像是血管里注入了血液,一条一条地亮起来,从中间向四周扩散。
然后,石墙开始融化。
坚硬的岩石变成了一滩黑色的液体,顺着地面流走,露出后面一个巨大的空洞。
空洞里没有光,但周念念能看见。她不知道是因为神盾的关系还是因为南潇的关系,她的眼睛突然能看见黑暗中的东西了。
她看见了地狱之门。
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个漩涡。黑色的、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漩涡,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又像是宇宙深处的黑洞。漩涡的边缘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是星星,又像是泪珠。
漩涡的中心,有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被无数锁链吊在半空中的影子。那些锁链从漩涡的四面八方伸出来,缠在他的手腕、脚踝、脖子、腰上,把他整个人拉成一个“大”字。
那个人浑身是伤。衣服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上全是伤痕——有刀伤、有烧伤、有鞭痕,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他的头低垂着,看不清脸,但周念念知道他是谁。
她见过他。在梦里。
鄢都大君。
“他……”周念念的声音有点抖,“他还活着吗?”
“活着。”南潇说,“死不了。”
“那为什么不救他?”
“锁链太多了。”南潇说,“我一个人打不断。”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你来。”
“等我?”周念念愣住了,“我能做什么?”
“你是锚点。”南潇说,“你的存在,就是他的希望。”
话音刚落,漩涡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低沉,阴森,像是从地狱最底层爬出来的。
“来了个小虫子。”
黑色的烟雾从漩涡中涌出,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两只血红的眼睛在烟雾中闪烁,盯着周念念。
“不是南潇。”那个声音说,“是另一个。”
“我是她。”周念念说,“也不是她。”
“有意思。”幽冥王笑了,“魂魄分成了两半,一半在人间,一半在地狱。你是人间那一半。”
“你说对了一半。”周念念说,“我是她,但我也是我自己。”
“不自量力。”
幽冥王伸手一挥,黑色的触手从烟雾中伸出,扑向周念念。
周念念本能地往后一缩,但触手比她快。
就在触手快要碰到她的瞬间,她胸口的石头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那金光像是一把刀,把触手齐刷刷地切断。断掉的触手落在地上,化成一滩黑水,发出“嘶嘶”的声音,把地面腐蚀出一个坑。
幽冥王看着那滩黑水,沉默了一瞬。
“神盾。”他说,“在人间那一半手里。”
“对。”周念念说,“我手里。”
“你以为你能用它?”
“试试看。”
周念念握紧神盾,金光再次亮起。这一次,她没有躲避,而是迎着幽冥王走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走一步,金光就亮一分。幽冥王周身的黑雾开始消散,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
“不可能……”幽冥王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慌,“凡人的身体不可能承受神盾的力量……”
“我不是凡人。”周念念说,“我是南潇的另一半。”
她举起神盾,金光凝聚成一道光束,直直地射向漩涡中心的锁链。
第一条锁链断了。
鄢都大君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没有醒来。
第二条。
第三条。
第四条。
每断一条锁链,周念念就感觉自己的力气少一分。她的腿开始发软,眼前开始发黑,手心里的神盾烫得像一块烙铁,但她不敢松手。
“撑住。”南潇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还差最后一条。”
“我……撑不住了……”周念念咬着牙,“这身体……快散架了……”
“你必须撑住。”
第五条。
第六条。
第七条。
只剩最后一条了。
周念念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金光压成一线,对准最后那条锁链——
“够了。”
幽冥王扑了过来。
周念念闭上眼睛,心想:完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幽冥王的声音,不是南潇的声音。
是脚步声。
很多人。
她睁开眼睛,看见安天下、花姬、黄大姐、李警官、华老二从洞口鱼贯而入,站在她身后。
“你……”周念念愣住了。
“你以为你能甩掉我们?”花姬叉着腰,九条大尾巴在身后展开,赤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洞穴,“你一动王子强的车,安天下的手机就报警了!”
“那是我的车。”安天下纠正,“我装了定位。”
“所以你们……”
“来救你啊,笨蛋。”花姬翻了个白眼。
周念念看着这群人,突然笑了。
“谢谢。”她说。
然后她再次举起神盾。
这一次,不是她一个人在发光。
所有人的光芒汇聚到她手中的神盾上,金光、红光、白光——所有的颜色融合在一起,变成一道纯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光。
那是生命的光。
那是希望的光。
最后一条锁链,断了。
鄢都大君睁开眼睛。
? ?我找到工作了,于是我断更了。
?
为什么我回来了?我发现,我还是热爱写作,想把它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