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杏子给了宸妃一本古书,“你读一读,不为修行,最少懂一点修道方法的东西,与皇上有话可说。”
“然后呢?”宸妃问。
“等对方犯错就好了,你笼络好圣心,对方犯错惹怒皇上,你自然就上位了,宫里女人上上下下,无非如此。”
“她若不犯错呢?淑妃一向小心。“
“她冲你女儿下手就是个错误,争不如不争。“
杏子起身,走出长乐殿门,长长出了口气。
层层宫宇,污浊之极。
殿内的香气也让她不喜欢。
若非那一点尘心未尽,她又何必再次搅入这浑水之中。
她为小婴儿扎针,听着婴儿哭得几乎断了气,铁石心肠也软下来。
她想到自己带着女儿过日子的往昔。
婴儿渐渐好起来,她便时常抱一抱,沾染一身的奶香。
小小的、柔嫩的、清新的脸蛋,皮肤比丝缎摸起来还软。
肉乎乎的小手小脚,清澈发蓝的眼眸,都让杏子动心想护她安稳。
这是她和这小女婴的缘分。
两人相遇,她救了这孩子,既然有缘,便为她再入凡尘又何妨?
宸妃的宫女追出来送了一包小衣裳给杏子,“真人,这是我家娘娘亲手做的衣帽,烦劳真人给小公主带上。”
杏子辑首离开。
宫女回了殿中,素素问,“真人说什么没有?”
“没有,收了衣服便走了。”
素素点头,“听说真人也是生过孩子的,定然理解做娘的心思。”
那些衣服是乳娘做的,素素故意说是自己做的,她拖着虚弱的身子还能给孩子做衣服,这一片心意,让真人知道就好。
孩子托付给谁都不如给了黄真人安全。
素素现在心无旁骛,一心对付淑妃。
既然以前给皇上写信这招管用,便继续写。
她在信里写了自己学做了金丝煲翅,咸鲜下饭,很可口。
又说自己学会了燕窝炖乌鸡,汤鲜味美,滋阴补阳。
细写许多做菜的小细节,描述菜做好后的样子和她的心情。
写做饭时看到外头的花花草草,阳光明媚。
写自己想念女儿的心情。
最后终于有一天,她写自己要做红烧狗肉,不知皇上愿意来尝尝不愿。
信,每次都是苏檀送到皇上手里,这已经不是秘密。
这日送完信,他急匆匆自英武殿出来向紫兰殿去。
路上遇到了淑妃。
“给娘娘请安,娘娘金安。“苏檀行过礼垂手站好。
他的目光始终向下。
淑妃打量着他姣好的样貌,这位皇上贴身的秉笔太监相貌俊美,不输桂忠。
皇上身边的小太监个个样子出挑,皇上喜欢漂亮人儿。
“苏公公哪里去?”
“回娘娘话,咱家去传旨,皇上要到紫兰殿用晚膳。”
淑妃心中一惊,表面平静,低声道,“公公忘了今天的日子了吗?”
“奴才不解娘娘何意?”
“今天逢十。”
“皇上不会忘记的。”
“……”淑妃一时不知说什么,又不想就这么放苏檀离开。
“苏公公,本宫看紫兰殿的旨意皆是你亲自通传,长乐殿却是时常换人,这是为什么?”
“不瞒娘娘,从前宸妃娘娘还得宠时,皇上一直让奴才亲自伺候宸妃娘娘,已经习惯了。”
“她那个性子,其他人传旨她也不愿意。”
“咱们伺候得惯了,宸妃娘娘是个明白人儿。”
淑妃点头,侧身让开,“不打扰公公传旨,提醒皇上晚上妾身等他。”
而这一晚,淑妃没等到皇上。
她后半夜才睡着,皇上没来,竟未叫人来通传,害得她白等大半夜。
……
素素为了这个晚上,做了大半个月的准备。
黄真人给她的那本《清虚养元经》没白给,素素从头到尾读了许多遍。
初读第一遍时,写了笔记,将不懂不通之处全部标出来。
叫苏檀派人送信去道观,拿到黄真人的回信再回来。
若真人没空便在观外等候,不拿回信不许回宫。
悟出书中意思,便再读第二遍第三遍,直到有了自己的见解。
并且将其中有些段落全部背会。
给皇上去的信里所说之事,件件属实。
只有真情实感方能动人,这个道理她是懂得的。
想要拿捏人心,这是必修之道。
她知晓皇上冬日爱吃狗肉煲。
现下天热,汤煲不合适,狗肉性热,做成红烧,更有胃口。
这道菜让她盼到了皇上。
她下了多少功夫在这道菜上,呈上来时,砂锅盖子一揭,香气动人脾胃。
别管你多么挑嘴,也不可能没了食欲。
浓稠的酱汁裹着琥珀色的肉块,泛着油亮的光。
皮肉相间处凝着半透明的胶质,炖得酥烂却不散,用筷子轻轻一挑,便能看见肌理间渗出来的肉汁,醇厚的荤香钻入鼻孔。
“素素这么会做菜了?”
“这菜最易,只是要功夫。妾身最不缺功夫。”
她穿着莹白袍子,腰身已回到未生孩子之时,盈盈一握。
“朕记得这件袍子。”
“是初次妾身陪皇上修习仙道后,皇上赐的云丝绢料,轻薄如未着衣衫。”
“知道妾身最喜欢它什么吗?”
她走到窗边,打开窗子,微风吹来,衣袂翩跹而起,宽大的袖摆簌簌翻飞。
素素回头,“皇上看妾身像不像飞起来了?
她黑发披散,风摧动额前碎发,几缕发丝飘扬,挡住脸颊,莹白衣袍如云似雾,真有成仙之感 。
皇帝圣心大悦,叫她过来,两人一起用膳。
皇上夹起一块肉,送入口中,满意地点点头。
再想吃却有些犹豫。
素素知他惦记晚上的双修之事,不敢多食。
“皇上只管吃吧。”
“妾有话正想对皇上讲。”
“皇上可知黄真人处有本上好的道家秘籍?名为清虚养元经。”
“上书双修之术,一月两度为限,过则损元伤髓。”
皇上来了兴致,“果真有此记载?”
原来逢十修行,也是炼丹道士的建议,那道士说丹药药性散尽,养元的时间便是十日为一轮。
皇上才每十日修行一次。
“皇上今天又用了狗肉,不宜服用丹药,恐引火攻心。”
她将那本古旧的道家典籍拿出来给皇上看了一眼,又放回屋中。
“皇上这回信了吧。”
“素素可是想朕今天留下陪伴你?”
宸妃知道皇上疑心重,便道,“今天皇上留下也是陪妾身练习吐纳之术。”
“妾生过小公主,只觉气短,黄真人教了妾身一个养元补气的吐纳功夫,很是有用。”
“妾身思念皇上,不过大道至简,不耽于欲。妾正修行,不愿屈从心中欲念。”
“朕若不走呢?”
“皇上这是给妾身使坏,那样……妾身可就……破功了。”
她笑起来,红唇贝齿,活色生香。
素素为皇上倒上桂花酒,“这是妾自己试着酿的桂花蜜酒,皇上试着尝一小杯,口味有没有需调整之处?”
此情此景,皇帝不该饮酒也忍不住。
他喝了一小杯,微甜微酸,带着桂花香气,没有半点辣喉,喝过又有些微醺。
“很好,再来一杯。”
“算了吧,狗肉性热,再喝了酒……”
“怎么,怕朕破你功法?”
素素老老实实道,“是。妾身真的在修吐纳功。”
她拿来那本《养元经》翻开,刚好翻到“‘双休本是阴阳调和之术,过则阳损阴亏,一月两度,恰合天地盈亏之数’这页。
她快速翻过,被皇上按住,将那行被她标过的字读了一遍。
口中道,“还真是,天地盈亏之数与道家修行本该相合。”
“你读的很细。”
这句话引起素素谈性,与皇上从“养元三要” 谈到 “节欲之法”,言语间条理清晰。
月光从窗子洒入紫兰殿,也洒入长乐殿。
素素与皇上谈性更浓。
韩淑妃更过衣,一次次到殿门口前张望。
门口除了虫鸣,并没有前来传旨之人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