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栋才进入村子的时候,周旺、周二牛和小五子三人躺着休息,蒋元武和袁培恩坐在旁边,众人正兴致勃勃地讲着大闹县城的经历,几个队员听的入神,眼中透着羡慕。
蒋元武得意洋洋的说道:
“当时,那个二狗子就走到我跟前,眼看一条狗腿就要踩到我,说时迟那时快,我猛地窜起来,一把抱住二狗子,反手就是一刀,二狗子做梦也想不到,这荒废依旧的院子,就是他的葬身之处。”
周大壮兴奋地问道:
“后来呢?”
蒋元武说道:
“后来,我们就换上了二狗子的衣服,按照计划,前去刺杀边宝山,说到刺杀边宝山,那才叫九死一生----”
周大壮不耐烦地说道:
“别卖关子了,快讲。”
蒋元武笑道:
“我有点渴,有水吗?”
这时,一个游击队员急忙递上来一个水壶:
“有水。”
周大壮有些不屑的说道:
“瞧你这副德行,你不愿讲就算了,培恩,你来讲。”
袁培恩笑道:
“好,我来给你们讲,话说我们按照计划,来到大汉奸边宝山的住处,却不想遇到第二号汉奸,副队长杨开,这个汉奸眼睛非常毒,一眼就瞧出了我们不对劲。”
周大壮不解的问道:
“怎么不对劲?”
袁培恩一把抢过蒋元武手中的水壶,咕咚咚灌了几口,正打算接着往下讲,白栋才走上前来。
蒋元武急忙站起来身子,说道:
“队长。”
白栋才笑道:
“别围在这儿了,影响小五子他们休息,出去吧。”
蒋元武说道:
“都出去吧,回头再给你们讲。”
游击队员们纷纷离去。
白栋才望向周旺、周二牛和小五子,关切地问道:
“感觉怎么样?”
小五子笑了笑说:
“队长,挺得住。”
白栋才望向蒋元武,问道:
“药给他们吃了吗?”
蒋元武道:
“吃过了。”
白栋才点点头,对周旺三人说道:
“你们好好休息,身体有什么不对劲就说,不要瞒着我。”
小五子说道:
“知道了,队长。”
蒋冬梅在游击队驻地村子忙碌到快到中午的,她才回转自己的村子。
日头正毒,晒得蒋村地面的土渣都泛着白光。
蒋冬香家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只老母鸡在墙根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刨着食。
蒋母坐在板凳上,面前一个大木盆里泡着刚拆下来的床单,她手里攥着棒槌,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水里的皂角沫子散了一圈,她的眼神也跟着散了,直愣愣地盯着那浑浊的水面,像是透过那里头看见了什么陈年旧事,连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个干净。
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打破了这一院的沉寂。
蒋冬香挎着个篮子迈进门,一眼就瞧见母亲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她有些纳闷,几步走上前,探着头问:
“娘,想什么呢?喊你都没听见。”
蒋母身子一颤,像是被人猛地推了一把,这才从那恍惚中惊醒过来。
她回过神,看着女儿那张年轻利索的脸,没来由地叹了口气,手里的棒槌重重地砸进水里,溅起几点水花。
“冬香啊,”蒋母的声音有些发沉,“还记得你表叔吗?”
“哪个表叔?”蒋冬香一边把篮子往墙边一搁,一边随口应道。
“潘子营的那个表叔。”
听到这几个字,蒋冬香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嘴角更是毫不掩饰地撇了下来,满脸的嫌弃,说道:
“那个伪军队长啊,当然记得。怎么突然提起他?”
“嘘——”蒋母脸色一变,慌忙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嗓门,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小点声!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这么个表叔是不是?”
蒋冬香却不以为然,腰杆挺得笔直,说道:
“他敢当汉奸,还怕别人说?再说了,从他当汉奸那天起,我就不再认他这个表叔了。咱家清清白白的,攀不上这门亲戚。”
蒋母看着女儿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只能无奈地叹道:
“别这么说你表叔。他当伪军,那是没办法的事,还不是为了救他们村的十几个老乡?当初他们一伙人被小鬼子抓去修据点,几个同村的人不信邪想逃跑,结果被小鬼子抓住要枪毙。你表叔为了救他们的命,才咬着牙答应小鬼子当伪军的。”
“娘,你说错了。”蒋冬香冷笑一声,眼神锐利,“不是伪军,是伪军队长。”
蒋母一愣,说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蒋冬香往前迈了一步,盯着母亲,“他要不对小鬼子忠心耿耿,小鬼子能让他当队长?当初他或许是为了救人,那是情分,也是无奈。可是现在呢?他在那个位置上坐得稳稳当当,帮着小鬼子欺压百姓,这就是汉奸!洗不白的!”
“不许这么说你表叔!”蒋母这下是真急了,手里的棒槌重重一顿,脸涨得通红,“他可是对咱们家不错!你爹死得早,那几年家里揭不开锅,他没少帮衬咱们。只是后来他当了伪军,怕给咱们家添麻烦,这才断了来往。他心里是有咱们这个亲戚的!”
见母亲动了气,蒋冬香也不好再硬顶,撇了撇嘴,没再在那个人品问题上纠缠,说道:
“行行行,不说就不说。那是过去的事了。”
她顿了顿,见母亲神色依旧凝重,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念头,试探着问道:
“娘,你怎么忽然想起来他了?”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紧张,压得很低,眼神死死盯着母亲,说道:
“娘,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他……他是不是知道元武当游击队员这事儿了?是不是要对元武下手?”
蒋母摇了摇头,神色黯淡下来,说道:
“没有。”
“那是为什么?”蒋冬香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些,却更纳闷了。
蒋母长长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语气里透着股老年人的沧桑,说道:
“可能是年纪大了吧,这阵子总是心慌,总会想起以前的事。人老了,就爱念旧。”
说着,她弯腰从盆里捞出那条湿漉漉的床单,又说道:
“别说了,来,帮娘把床单拧一下。”
蒋冬香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心里的疑团虽然没散,但也只能先压下去,她走上前,抓起床单的另一头。
母女俩面对面站着,身子向后倾,合力将床单里的水分一点点拧挤出来,水哗哗地流回盆里。
拧干后,蒋母抖了抖床单,蒋冬香接过那头,两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地将其搭在院里的晾衣绳上。
日头底下,那床单湿漉漉地垂着,映出母女俩沉默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