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里安静了几秒。
夏敏靠在棺材上，镇坛木压着她的肩膀，她整个人虚影飘忽，像是随时要散掉。
但也许是受了重伤反而没了暴戾之气，她的语气变得平缓了一些。
你想知道什么？
从头说。你和苏明远怎么认识的？许淑芳又是怎么回事？
夏敏冷笑了一声。
苏明远那个人，二十岁就在外面跑江湖，能说会道，长得也不赖。我是在外面遇见他的，他说自己还没成过亲，对天发誓要娶我。
我信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没见过世面的女人嘛，来个能说会道的男人说两句好听的，就觉得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我跟着他到了凉风村，准备成亲。
然后呢？
到了凉风村才知道，他是有老婆的。
张浩辰没有插嘴。
苏明远跟我说是第一次带女人回家，实际上他跟许淑芳早就是两口子了。
我当场就炸了，跟苏明远闹，结果你猜怎么着？
夏敏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恨意。
他当着许淑芳的面说，他爱的是我，让许淑芳放手离开。许淑芳不肯走，他还动手打了她。
一个大男人，打自己老婆，就为了给另一个女人腾地方。
张浩辰皱了皱眉。
他之前从凉风村那两个老太鬼魂嘴里听到过这段，苏明远狼心狗肺，打了许淑芳一顿，逼她离开。
然后许淑芳就走了？
走了。夏敏说，她什么都没说，收拾了几件衣服就走了。我当时还觉得自己赢了，苏明远是我的了。
她惨笑了一声。
我哪知道，许淑芳不是跑了，是回去搬救兵了。
她父亲？
对，她爹是湘西的赶尸匠，会风水术，懂符咒。许淑芳本身就是生苗寨出来的，她家世代跟这些东西打交道。她回家之后把事情跟她爹一说，她爹当场就气炸了。
夏敏的虚影颤抖了一下。
没过几天，苏明远就在夜里突然猝死了。死的时候浑身发黑，七窍流血，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
是许淑芳她爹干的？
嗯，她爹把苏明远的尸体做了手脚，用赶尸匠的手法，把他练成了飞僵。
张浩辰心里一沉。
让他死后都不得安生？
对，许淑芳恨苏明远恨到了骨子里。你打我？你抛弃我？好，我让你死后变成一个怪物，永远困在自己的坟里，出也出不来，死也死不了。
那苏明远的棺材和下葬？
都是许淑芳她爹一手操办的。夏敏冷笑，棺材是她爹亲手打的，风水先生是她爹请的。村里人都说许家重情重义，前夫死了还回来操办后事。
她顿了一下。
谁知道那棺材里是做了手脚的。
张浩辰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那你呢？你怎么被封在镜子里的？
夏敏的表情变了。
恨意更加浓烈了。
许淑芳她爹把苏明远练成飞僵之后，下一个就是我。
他说我是祸水，是我勾引了苏明远，害得他女儿被抛弃。
放他娘的屁！夏敏突然暴怒，虚影剧烈闪烁，是苏明远骗的我！他说自己没成过亲！我怎么知道他有老婆！
张浩辰没有接话。
许淑芳她爹用了一面铜镜子，把我封在里面。
夏敏的声音重新冷了下来。
一面镜子，一百年。
你知道被困在一面镜子里一百年是什么滋味吗？没有声音，没有光，我能感受到的只有恨。
一开始我恨许淑芳，恨她爹。后来我连苏明远都恨，是他害了我，是他骗了我。
再后来，我什么都恨。
张浩辰看着夏敏的表情，没有说话。
一百年的孤独和怨恨，确实能把一个人逼疯。
出来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去后山刨苏明远的坟。我恨他，我要把他放出来，让他看看这世道变了，让他知道我夏敏不是好欺负的。
然后呢？你们去了许家寨？
夏敏沉默了一下。
去了。
许家寨是许淑芳的娘家，苏明远放出来之后已经变成了飞僵，有了一点神智，但满脑子同样都是怨恨。我跟他说了许淑芳的事，他就带着我去了许家寨。
许家寨下面的尸王……
是我们放出来的。
夏敏没有否认。
我们解开了封印，让尸王出来……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低落。
本来的计划是让尸王灭了许家，报了当年的仇就算了。没想到尸王失控了，把整个寨子的人都杀了。
上百口人。张浩辰冷冷地说。
夏敏没有接话。
秦老他们就是因为这个牺牲的。
夏敏依然没有接话。
后院里安静了很久。
你后悔吗？张浩辰问。
后悔？夏敏惨笑了一声，我在镜子里困了一百年，出来之后连个活人都算不上，你问我后不后悔？
我后悔认识苏明远，但放出尸王那件事，我不后悔。许家欠我的。
张浩辰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跟一个一百年的厉鬼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行了。
张浩辰把镇坛木从她肩膀上拿开，从腰间摸出乾坤印。
你杀了那么多人，这笔账逃不掉。
夏敏闭上眼睛。
你要杀便杀。
张浩辰没有接话，心中默念乾坤印口诀，金色符文笼罩住夏敏，她的虚影开始急速收缩，怨气被一层层剥离。
最后变成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被乾坤印吸了进去。
他把乾坤印收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后院里恢复了安静。
棺材上的镇魂锁符文还在微微发光，守护着里面那个躺了一百年的女人。
许淑芳。
被苏明远打了一顿逼走的女人。
她父亲替她报了仇，把苏明远练成飞僵，把夏敏封在镜子里。
可她自己，最后怎么也死了？还被人用镇魂封锁在棺材里，埋在乱葬岗下面？
张浩辰看着棺材上的名字，眉头越皱越紧。
这里面的谜，恐怕还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