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秦氏压根儿不知道亲闺女曦姐儿在后宫里的情况。
她没资格进宫去看看,也没有靠谱的途径去打听。
但她此时津津有味地吹牛,十分享受别人的恭维。
她甚至白日做梦,想象皇帝或者曦姐儿哪天派太监来送给她赏赐,金银财宝、丝绸锦绣,光彩夺目,羡煞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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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府里,石夫人和晨晨正坐在暖炕上打毛衣。
今天恰好是私塾休沐的日子,两人忍不住唉声叹气,想念宫里的曦姐儿。
石夫人熟练地用手指把毛线绕圈圈,再用长针戳,说:“不晓得绵姐儿能不能与曦姐儿见面?”
晨晨说:“肯定行,苏太后毕竟是咱们家的熟人,应该会给这个面子。”
石夫人微笑道:“好多年没见,哪里还称得上熟人?”
晨晨双手手指灵活地动着,手中未完工的毛衣不断接近完工,说:“娘,你放心,还有双姐儿帮忙呢!如果双姐儿也办不到,咱们就去求一求苏夫人,她毕竟是苏太后的亲娘,面子最大。”
石夫人长叹一声,尽管找到了办法,但依然高兴不起来。
她刻意压低嗓门,小声问:“你说,宣宣和风年是不是怕巧宝也被圣旨召进宫去,所以急急忙忙让巧宝和付家的孩子定亲?”
晨晨无奈地摇头,说:“这种事,不方便写在信里,我也不敢细问。如果真是这个原因,再传出去,恐怕给他们惹麻烦。”
石夫人也怕惹麻烦,暂时闭嘴,过了片刻,又说:“当初,如果咱们也早点给曦姐儿定亲,就好了。”
晨晨头也不抬地说:“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吃?说不定这就是曦姐儿命中注定的缘分,毕竟人算不如天算。”
她心想:事已至此,后悔又有什么用呢?时光不能倒流,只能向前看。曦姐儿聪明,一定不是福薄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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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荣荣的安排下,双姐儿、曦昭仪和绵姐儿都在荣华宫吃午膳。
苏荣荣喜欢逗孩子,又爱笑,温柔地问绵姐儿喜欢看什么书,除了念书,还喜欢做什么……
绵姐儿见对方温柔、漂亮,自己的胆子不禁变大一点,有问必答,回答得认认真真,时不时露出天真无邪的笑,有几分像小时候的石晨晨。
苏荣荣越看越喜欢,又联想到多年前在老家岳县的时光。那时候,她和灿灿多次去石家借书。
有一年冬天,她们还和宣宣一起做师爷学堂的临时夫子,还获得丰厚的报酬,高兴极了……
那是美好的往事。
一看见石家的孩子,她就仿佛突然获取一把开启尘封往事的钥匙。
苏荣荣看看绵姐儿,又看看双姐儿和曦昭仪,说:“不晓得石家愿不愿意让这孩子来宫里做公主伴读?”
绵姐儿听得懵懵懂懂,看向曦姐儿的眼睛,眼神依赖。
曦昭仪突然心跳加快,对这个问题又惊又喜,美丽的眼睛变得更有神采,暗忖:如果绵姐儿做公主伴读,我就能天天在宫里见到她,就能和家人互通消息,不必被宫门彻底阻隔……
这真是从天而降的好机会!
她巴不得立马替绵姐儿答应,但她在片刻间又变得稍稍冷静,暗忖:这是皇宫,规矩大,我要有分寸,不能越俎代庖,否则又要被别人笑话。
想清楚之后,她保持受宠若惊的笑容,斯斯文文地说:“母后,恐怕绵姐儿不懂事,让她回去问问我奶奶和晨晨姑姑。”
“我爷爷修黄河去了,不在京城,偏偏也不能做这个主。”
双姐儿懂分寸,在这个问题上不插话。
苏荣荣笑道:“这事不急。”
接着,她聊到修黄河的事,夸赞道:“你爷爷是个好官,修黄河是国之大事,很辛苦,皇上对此十分关心。”
曦昭仪不卑不亢地接话:“皇上是明君,关心百姓。以前,我爷爷寄家书回家,从来不说辛苦,他总是报喜不报忧,还让我多翻杂书,帮他多寻找治河的办法。”
苏荣荣注视曦昭仪,目光流露喜爱,亲切地说:“好孩子,你在宫里也可以多翻书,看到好的计策就抄下来,献给皇上。”
曦昭仪立马答应,微微低头,模样恭敬又温顺,不敢因此得意,因为她在宫里还没有得意的资格。目前,后宫最受宠的嫔妃并不是她。
苏荣荣明显喜欢和曦昭仪聊天,聊得心里舒畅,不知不觉就停不下来。同时,她又不冷落双姐儿和绵姐儿。
下午,双姐儿带绵姐儿出宫。
绵姐儿仿佛有幸畅游一次仙界,小脑瓜里认为苏太后和曦姐儿都像美丽的仙女,因此意犹未尽。
她的小小身躯往后扭到一小半程度,右手牵着双姐儿,伸左手指向身后那森严的、被护卫重重把守的宫门,语气期待,问:“双姐姐,明天能不能再进去玩?”
小孩子往往是最贪心的,对喜欢的人、东西和事不加掩饰。
双姐儿笑道:“如果你做公主伴读,就能天天去。”
“你想做伴读吗?”
绵姐儿忐忑地问:“如果做伴读,我是不是要写很多字?背很多书?”
双姐儿被逗得高兴,说一说自己和巧宝以前做伴读的真实经历,向绵姐儿传授经验。
那些经历,有好的,也有不好的。
两人坐上马车,等马车在唐府大门口停下时,绵姐儿听得意犹未尽,把做伴读的好坏两面都了解了,不再忐忑。
石夫人和晨晨一听说绵姐儿回来了,激动地跑来迎接,迫切想知道曦姐儿在宫里是什么情况。
双姐儿也下了马车,模样欢欢喜喜。
石夫人察言观色,暗忖:应该有好消息,阿弥陀佛。
考虑到外院人多口杂,不是说悄悄话的好地方,她连忙邀请双姐儿去内院屋里喝茶,在态度上明显把双姐儿当成贵客,毕竟双姐儿今天算给石家帮了大忙。
绵姐儿没有心计,一看见晨晨,就冲过去抱住晨晨的腿,嘴巴开始叽叽喳喳,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巴不得把自己在宫里的所见所闻全都一下子倒光光。
晨晨很想知道内情,但理智让她立马伸手捂住绵姐儿的小嘴巴,笑道:“回屋再说,大事要保密。”
绵姐儿仰着小脸,眨眨大眼睛,与晨晨对视,笑得灿烂。
进屋后,晨晨亲自沏茶,端给双姐儿。
双姐儿接茶盏,道谢,眼看屋里没有闲杂人等,她便开门见山地说:“太后让我来问个话,问你们愿不愿意让绵姐儿做公主伴读?”
“所谓伴读,其实就是陪公主念书、陪公主玩,还有俸禄呢!”
石夫人和晨晨飞快地对视一眼,都有些心动。
晨晨心想:以前乖宝和巧宝都做过这种伴读,乖宝当时出了点事,被打了额头,巧宝比较调皮,反倒平平安安的,据说还多次惹老夫子生气……关键是,绵姐儿去宫里做伴读,就能经常见到曦姐儿……这是非常难得的机会。
石夫人的想法与晨晨差不多,暂时没急着表态,而是询问曦姐儿在宫里的情况。
双姐儿打算报喜不报忧,喝一口茶,笑道:“挺好的,太后姨姨很喜欢曦昭仪,一起吃午膳,又一起聊天。”
她只说苏太后喜欢曦姐儿,但没说皇上是否喜欢曦姐儿。
石夫人和晨晨都很想问后面半个问题,但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口。毕竟,曦姐儿不是皇帝唯一的嫔妃,她要和好几个女子争宠……
对一夫一妻的晨晨而言,一想到曦姐儿的处境,心里就格外难受,暗忖:曦姐儿从小就不爱和别人争抢东西,只爱念书,斯斯文文的,恐怕在后宫里受欺负。怎么办?
双姐儿说完重要的事之后,打算去看看任武,于是说:“伴读的事不急,你们可以慢慢商量。”
她没有选择直接在唐府与任武私会,而是派自己的护卫给任武送张小纸条,纸条上写:骑马,出城。
两人多次去城外私会,熟稔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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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双姐儿之后,石夫人催晨晨赶紧给石师爷写信:“要不要让绵姐儿做伴读,让你爹做主。”
家里的大事,基本上都是丈夫石安拍板,几乎没有例外。石夫人习惯了这种模式,对丈夫充满信任。
晨晨赞同,连忙去书房写信。
绵姐儿做她的跟屁虫,嘴巴叽叽喳喳,说姐姐变得更美了,自己还想去姐姐那里玩……
在外人面前时,绵姐儿总是有点小害羞,显得不爱说话,还胆子小。一回到亲娘身边,她就像换了个灵魂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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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亲相隐,这是苏灿灿对双姐儿的告诫。
亲属之间,互相隐瞒丑事……
所以,双姐儿经过一番纠结之后,没把欧阳城写假冒信的嫌疑告诉巧宝。
通过信,巧宝只知道双姐儿还没抓到幕后黑手。
巧宝心想:幕后黑手一定很不简单。
她没有怀疑双姐儿办事的能力,反而担心双姐儿再次被那幕后黑手算计,毕竟敌暗我明时,有些坏人坏事是防不胜防的。
她关心双姐儿,在信上叮嘱双姐儿小心,要提防幕后黑手就潜伏在身边。
一想到最坏的可能,巧宝忍不住打个哆嗦,不寒而栗。
她心想:但愿是我多心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幕后黑手不仅潜伏在双姐儿身边,还暗中派人来福州监视她和付平安。
幕后黑手神通广大,用另一种方式实现顺风耳和千里眼的招数。
下午,东西私塾放学后,巧宝用马车送徒弟们回家,确保徒弟们个个安全。
突然,她闻到街上有桂花甜酒的香气。
她肚子里的馋虫顿时苏醒了,很想吃桂花酒酿做馅的汤圆,于是下车去买。
她不是酒鬼,也不爱喝烈酒,但喜欢甜酒的味道。
回家后,她把装酒酿的小坛子交给王玉娥。
即使盖着盖子,依然能闻到香气,王玉娥满脸惊喜,说:“巧宝心疼奶奶,我恰好想吃这个,你就买回来了。”
“奶奶用这个煮雾汤给你吃。”
雾汤,是老家岳县的特色之一,主要食材就是红薯磨成的粉末、酒酿和水,边煮边搅动,在寒冷的大冬天里来一碗,吃得浑身热乎乎的,舒服极了,口感酸酸甜甜,既解馋,又能填饱肚子。
王玉娥记得,自己小时候最期待的事之一,就是家里煮雾汤。
如今她变老了,依然好这一口。
巧宝没有“雾汤”情结,抱住王玉娥,开心地说:“奶奶,顺便做酒酿汤圆,我想吃汤圆。”
王玉娥爽快答应。
然而,卫姐儿吃晚饭时太心急,被酒酿汤圆里的流动馅汁烫嘴,哇哇大哭。
赵宣宣既心疼,又好笑,抱着她,又亲又哄,仔细帮她检查嘴巴和舌头,说:“没事没事,幸好没咽进去。”
“妹妹,要这样吃,就不烫嘴。”立哥儿一本正经地为妹妹表演吃汤圆,用勺子把碗里的汤圆压扁,竖着切成两半,再横着切成四瓣,让里面的馅料流出来,用勺子搅拌搅拌,接着舀起一小勺,用嘴巴呼呼吹气。
“吹六下,就能吃了!”
他把汤圆塞嘴里,满嘴香甜,冲着妹妹笑。
卫姐儿脸上挂着泪珠子,看见哥哥吃得那么香,她眼巴巴地看着,暂时忘了哭。
唐风年摸摸立哥儿的脑袋瓜,目光很宠,笑问:“谁教你这样吃汤圆的?”
立哥儿得意地说:“太姥爷!”
他吃得津津有味。
赵东阳笑眯眯,一脸满足。
赵宣宣、巧宝和王玉娥轮流给卫姐儿喂汤泡饭,总算把她哄得破涕为笑。
饭后,立哥儿和赵东阳玩剪刀石头布,玩得哈哈大笑。
唐风年邀请付平安去书房下棋。
付平安擅长商道,却不擅长棋道,越下越紧张,脖子和后背的衣衫悄悄被汗水浸湿,额头上也有汗意。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陪唐风年下棋,每到此时,他就明白一件事——做唐风年的女婿,并非容易的事。
未来岳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头脑里的智慧远远超过自己。在未来岳父面前,自己必须忠诚做人,否则将面临岳父亮出来的刀光剑影。
对面的唐风年已经试探出未来女婿的真实水平,他一向相信下棋风格与为人处事风格有关联。
此时此刻,他没有在棋盘上大杀四方,也没有居高临下地鄙视付平安,而是有意让着付平安,让这盘棋久久地进行下去。
巧宝正在教卫姐儿抚琴,赵宣宣单手支撑下巴,坐在旁边欣赏,暗忖:半桶水教捣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