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儿冷了,付平安名下作坊造出来的粗毛线十分畅销,毛线作坊变成聚宝盆。
经商之道,就是把金银花在正确的地方,然后引来更多金银。
钱多不花,那便是死钱。
相比死钱,付平安更喜欢活钱。
至于接下来怎么花钱……他特意找个机会,询问巧宝的建议。
当时是傍晚,巧宝正陪卫姐儿荡秋千,顺嘴说道:“做衣食住行方面的事。”
娘亲曾说过,世上还有许多人衣衫不够穿。
奶奶说,有一年,舅姥爷全家差点饿死。
这几年,她亲眼看见从海上来的大风刮倒房屋,害许多人嚎啕大哭。
还有,她总是感叹,距离姐姐太远,赶路太慢,每年见面次数太少。
所以,她觉得衣食住行最重要。
她大大方方地把这些心里话说给付平安听,丝毫没有藏着掖着。
付平安把巧宝的话听进耳朵里,放在心上。接下来的几天,他都在琢磨这事。
他琢磨时,不是一个人呆坐在屋里冥思苦想,而是出门去转一转,边看边想。
他看到本地的圆形土屋,双脚顿时像被黏住了,暗忖:这是衣食住行中的住。
他去细看,细问,从中学有用的东西。
他天天经商,悟出一个规律——一件东西很好,往往不是凭空造出来的,而是参杂对其它东西的借鉴和模仿,然后推陈出新。
此时此刻,他决定借鉴圆形土屋的优势,造出更好的屋子,新屋的关键就是抵抗沿海大风。
他暗忖:我家还有独特的灰浆配方,所以做建造房屋的生意是可行的。
想清楚之后,他深呼吸,身心顿时变得轻松。
接着,他又考虑衣食住行中的“行”,心想:她肯定最在意这个,如果能缩短从福州到洞州的赶路时间,不仅与亲友团聚更方便,做生意也更方便,一举多得。但是,走陆路,还有比马更快的东西吗?
他在外面逛大半天,突然发现太阳快落山了。
他没心思欣赏落日余晖下的美景,赶紧去街边小贩那里买些鲜果,然后带着鲜果去赵家吃晚饭。
赵家的欢声笑语对他有特别的吸引力。
— —
巧宝正在教立哥儿爬墙,卫姐儿也凑热闹。
让付平安目瞪口呆的是——卫姐儿居然自个儿爬上去了。
他亲眼看见,小家伙动作灵活,一点一点往上爬,不是被大人抱上去的。
王玉娥很紧张,说:“快扶着她,千万别摔下来。”
巧宝伸出双手,在卫姐儿的屁屁下面隔空虚托,高兴地说:“咱家卫姐儿将来也是女侠,有习武天赋!天赋比我更高!”
卫姐儿的双手和双脚都贴着墙,哼哧哼哧往上爬。
她身子小小的,爬墙的样子透着古灵精怪。
王玉娥和赵东阳却被她吓出一身冷汗。
赵东阳目不转睛地盯着卫姐儿的后背,哭笑不得地说:“这小猴儿!”
立哥儿抬头看高处的妹妹,小眉头微皱,十分困惑,暗忖:妹妹爬墙怎么比我更厉害?
赵宣宣本来在书房里看话本,突然听见外面有喧哗声。她出门瞧瞧,大吃一惊,连忙冲过去,和赵东阳、王玉娥、巧宝、付平安一样,也伸手在下面隔空虚托,生怕卫姐儿摔下来。
赵宣宣皱眉头,担忧地问:“怎么让她爬那么高?”
巧宝得意地说:“娘亲,别怕,卫姐儿可厉害了。”
赵宣宣深呼吸,说:“下次不许这样,太危险了。”
她暗忖:万一摔下来,断胳膊、断腿,咋办?万一磕到后脑勺,命都没了……
巧宝却另有看法,笑着说:“这是习武,飞檐走壁,越练越厉害。”
赵宣宣不以为然,温柔地呼唤:“卫姐儿,慢慢下来,别爬了。”
卫姐儿哈哈笑,很开心,听话地往下爬。
巧宝没插手抱她,让她自己平安落地,然后拍掌鼓励。
卫姐儿蹦蹦跳跳,笑得灿烂。
赵宣宣、王玉娥和赵东阳都心有余悸。
过了一会儿,当赵宣宣不注意时,卫姐儿又手脚并用,去爬屋檐下的圆木柱。
巧宝伸手在下面护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卫姐儿,眼神明亮、骄傲。
卫姐儿显然爱上了攀爬,轻松极了。
立哥儿也试一试,却爬不上去,只能仰头羡慕。
王玉娥抱怨:“都怪巧宝,把卫姐儿教得调皮捣蛋。”
天知道,卫姐儿在洞州时有多么乖。当时,王玉娥甚至认为卫姐儿是个文静的孩子。
如今,越调皮,越难管。
赵宣宣也为此发愁。
卫姐儿显然没考虑这么多,她摇摇摆摆地抱着木柱子爬上去,又慢慢滑下来,感受到巨大的乐趣,动作越来越熟练。
— —
夜里,赵宣宣还在发愁,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因为乖宝把两个孩子送给她照顾,信任她,她就有莫大的责任。
唐风年问:“想什么?”
他的声音响在她的耳畔,很近很近,声音顺着耳朵,直达她心间,仿佛在她心里挠痒痒。
赵宣宣叹气,说:“巧宝今天不像话,教卫姐儿做危险的事,但我还没想好怎么教训她。”
唐风年抚摸赵宣宣的肩膀,微笑道:“刚才有个帮工说她家孩子也擅长爬墙、爬树、爬柱子,这就是孩子的天赋。”
“还记得以前在街上看别人搞杂耍吗?那些杂耍本事,外人看着危险,杂耍的老手却轻松自如。”
赵宣宣气恼地说:“咱家卫姐儿又不用练杂耍。”
唐风年说:“身手灵活,在关键时候,说不定能逃脱危险。”
“卫姐儿像巧宝一样习武,多学自保的本事,也不错。”
赵宣宣被唐风年说服一大半,紧贴他的怀抱,说:“咱家有那么多护卫,哪用得着孩子亲自爬墙自保?”
唐风年亲亲她的额头,笑道:“把这个本事一代传一代,也不错。即使暂时用不上,但技多不压身。”
赵宣宣想象子孙后代、老老小小都擅长爬墙、爬柱子的模样,感到好笑,说:“照这样下去,咱家每一代都能文能武,还能搞杂耍……”
在如今这世道,搞杂耍属于地位比较低的行当,地位最高的是凭借读书而当官的人。
唐风年自己就是后面那种人。
他轻松地笑道:“个个能文能武,很不错。”
赵宣宣接话:“想得美。”
你一句,我一句,聊到睡着。
谁知道,卫姐儿、立哥儿和巧宝又跑到赵宣宣的梦里去爬墙,把赵宣宣吓得半夜惊醒。
— —
醒一次,再接着睡,就睡得格外久。
别人吃早饭时,赵宣宣还在睡懒觉。
卫姐儿手里抓着肉包子,东张西望找人,说:“外婆……”
显然,她找的人是赵宣宣。
王玉娥用勺子戳一戳奶白的豆腐花,不假思索地说:“她懒,等会儿再吃,你先吃你的。”
王玉娥这两天特别操心,甚至怀疑自己带卫姐儿来这边住是错的,既担心卫姐儿被巧宝传染习武的痴迷,又担心卫姐儿被赵宣宣的懒毛病传染。
在她心里,大孙女乖宝才是最完美的。
卫姐儿从椅子上滑下去,自顾自掀开门帘,跨过门槛,走进内室。巧宝连忙放下碗和勺子,跟在她后面。
卫姐儿找到床上的赵宣宣,手脚并用地爬上床,然后把包子紧贴赵宣宣的嘴巴。
巧宝站在床边看着,被逗笑。
赵宣宣被吵醒,一看见卫姐儿的小胖脸,顿时一点脾气也没有,伸手把她搂住,又转头看看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慵懒地问:“什么时候了?找我干啥?”
卫姐儿明明是乖宝亲生的,但头发有点卷,像巧宝小时候。
巧宝笑着插话:“娘亲,卫姐儿非要拿包子给你吃。”
卫姐儿捏着软软的包子,又执着地贴到赵宣宣的嘴上。
赵宣宣抿嘴笑,把她的小手移开,说:“我还没洗漱,不想吃。”
“卫姐儿,包子是不是很好吃?”
卫姐儿开心地点头,天真无邪,把包子当成最好的东西。
她想把最好的东西给喜欢的人吃。
赵宣宣跟她用额头贴额头,蹭一蹭,玩一会儿,然后让巧宝把卫姐儿抱走。
赵宣宣检查被子,确定包子里的馅汁没流到床上,然后才放心地伸个懒腰,起床洗漱。
等她梳洗完毕,来到堂屋时,立哥儿和卫姐儿已经被巧宝带去东西学堂。巧宝做夫子,两个小娃娃和其他女徒弟一起学算盘。
立哥儿已经会打算盘算数,低头算自己的,手指拨算盘珠子的速度有点慢。
卫姐儿不会算,她把算盘当成乐器,就听个响儿。不过,她不吵闹,不给别人捣乱。
赵宣宣悄悄走到学堂的窗外,偷看一会儿,眉开眼笑,对卫姐儿招手。
卫姐儿看见她了,瞬间不管算盘了,笑着跑出来。
赵宣宣牵她去书房,把她抱到腿上放着,单独教她打算盘。
王玉娥送茶水和小点心过来,瞅几眼,感到好笑,说:“现在教她这个,是不是太早了?除了吃和玩,她还懂啥?”
赵宣宣的侧脸贴着卫姐儿的脑袋,说:“熟能生巧,不难。”
王玉娥话赶话:“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玩布老虎、翻花绳、过家家呢!”
赵宣宣有点脸红了,哭笑不得,说:“娘亲,我就陪她玩,不会揠苗助长的。”
她生怕王玉娥继续回忆她小时候那些惹人发笑的事,毕竟当着卫姐儿的面,出糗有点不妙。
出乎王玉娥意料的是——卫姐儿对学算盘挺感兴趣,胖乎乎的手指跟着动,嘴巴还重复赵宣宣说过的话,不闹腾。
看一会儿,王玉娥放心了,转身离开书房,去陪唐母聊天。
她本以为今天万事大吉,但没料到赵东阳带着赵大贵和赵大旺溜出去吃海鲜宴,还品尝酒楼里的特色酒。
据酒楼掌柜说,那是随着商船漂洋过海来的外邦大麦酒,里面还加了一种特别的花,别有一番风味,而且不容易醉人,酒味也比较清淡。
一听说酒味清淡,赵东阳就决定尝尝,心想:淡点好,只要我喝酒时小心点,不沾到衣衫上,等会儿孩子奶奶估计闻不出来。
他天天被王玉娥逼着忌口,戒这、戒那,今天突然忍不住了,想放肆一下。
而且,在来海鲜酒楼的路上,他对赵大贵和赵大旺发了许多牢骚,获得许多同情。
因此,赵大旺决定不劝阻他,让他好好享受一次。
赵大贵表情矛盾,不知该不该阻止……
最终,赵东阳如愿以偿,畅快地吃海鲜,喝清淡的独特的大麦酒,把胖肚皮吃得圆滚滚。
拍肚皮时,顺便打了两个饱嗝。
赵大贵和赵大旺也饱餐一顿,对他们而言,美酒和荤菜可以消除人生的大部分烦恼。
他们俩心满意足,用牙签剔牙,暂时忘了王玉娥的叮嘱。
王玉娥叮嘱过,让他们在外面时,要牢牢看住赵东阳的大嘴巴,别让他乱吃东西。
此时此刻,这叮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为了掩饰酒味和海鲜味,赵东阳反复用浓茶漱口,然后用手掌挡在嘴巴前面,呼气,确定闻到的是茶香气,心里才放心,脸上偷笑。
回家后,他又故意撒谎,说在街上碰到脏东西了,必须沐浴更衣。借此机会,他飞快地避开王玉娥,躲到浴房里,仔细清洗自己,确保毁灭了“喝酒吃海鲜”的证据,然后自以为瞒天过海。
王玉娥正忙着应付卫姐儿的撒娇,没空搭理他。
然而,老小孩,老小孩,闯祸的本事不亚于小孩。
第二天清晨,赵东阳刚睁眼就觉得脚好痛。
他艰难地把痛脚从被子里伸出来,定睛一看,差点哭出来。
他原本就胖,这会子腿脚更是肿得可怕。
他下意识用欲哭无泪的哭腔喊出来:“孩子奶奶,我又要遭罪了……”
王玉娥在迷迷糊糊间被唤醒,打着哈欠,坐起来,问:“咋了?”
赵东阳可怜巴巴地说:“你看我的脚……”
王玉娥吓一跳,连忙下床,准备去叫赵宣宣来看看,毕竟宣宣懂点医术皮毛,而且还要派人去请大夫来。
穿外衣、穿鞋时,她脑中思路清楚,顺便质问:“孩子爷爷,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乱吃东西了?”
赵东阳担心被她骂,于是嘴上不承认:“我啥也没吃!别人不得这怪病,偏偏被我给遇上了。”
王玉娥半信半疑,迅速离开卧房,去安排请大夫治病的事。
这种突然发病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王玉娥多多少少有了经验。
赵东阳又躺下,用脑袋撞枕头,很想吃后悔药,暗忖:如果我昨天不贪吃,今天肯定不会发病,怎么办?我还想长命百岁呢!
他伸手抓着床柱子,难过地摇床,把睡在床里侧的立哥儿给吵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