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哥儿坐起来揉揉眼睛,看见太姥爷那副模样,以为出大事了,吓得一激灵,飞快地爬到赵东阳身边,拉着赵东阳的胳膊,呜呜地哭喊:“太姥爷,你怎么了?太姥姥,快来!快来!”
恰好这时,唐风年和披头散发的赵宣宣着急地掀开门帘,快步跑进这间屋,甚至从外面带进一阵风。
赵东阳苦着脸,安慰立哥儿:“太姥爷没事。”
“风年,你把立哥儿抱走。”
唐风年伸手把立哥儿抱起来,轻拍立哥儿的后背,顺便看看赵东阳露在被子外面的病腿,神情无奈,叹一声气,说:“爹,已经去请大夫了,估计很快就来。”
赵宣宣在床沿坐下,手指在赵东阳腿脚肿起的地方轻轻捏一捏。
赵东阳顿时哎哟哎哟地大叫,满脸痛苦和委屈,眼泪都出来了。
唐风年连忙抱立哥儿出去,怕吓到孩子。
赵宣宣眉眼忧虑,轻声问:“爹爹,你是不是破戒,乱吃东西了?”
赵东阳连忙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嘴唇前,“嘘嘘”两声,像做贼似的,小声说:“别让你娘听见。”
“乖女,替我保密。”
“我已经后悔了,遭老大的罪,要是再被你娘骂,这日子没法过……”
赵宣宣深呼吸,无奈地说:“放心,我不泄密。不过,爹爹也不能任性贪吃。”
“本地海鲜多,对爹爹而言,确实诱惑太大。”
晓得乖女不会骂自己,赵东阳像认错的孩子一样,又小声补充:“我还喝了外邦特色酒,昨天鬼迷心窍了。”
表情变得更加后悔。
为了诊断病情,赵宣宣循循善诱,关心地问:“爹爹还吃了什么?吃了多少?”
赵东阳小声坦白,眉毛苦涩地下垂。
问清楚之后,赵宣宣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替他把脉。
巧宝抱着卫姐儿,进来看看。
巧宝伸手摸摸赵东阳的额头,卫姐儿有样学样,也用小胖手摸一摸。
赵东阳被摸得心中一暖,大胖脸上挤出一点比哭更难看的笑容。
过了一会儿,王玉娥匆匆忙忙领着大夫进门,又打开窗户,让外面的阳光照进来。
赵东阳生病的模样被光照得更清楚了,大胖子变得楚楚可怜。
中年大夫一看赵东阳的肥胖身躯和肿起来的腿脚,就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是不是富贵病啊?”
王玉娥立马点头,双手紧紧揪着一块手绢,紧张地说:“是有富贵病,哎!好久没发病了,不晓得这次严不严重?”
中年大夫望闻问切。
为了避免爹爹在大夫面前撒谎,赵宣宣故意拉王玉娥离开这间屋。
面对王玉娥疑惑的眼神,赵宣宣随口编个理由:“娘,咱们商量商量。”
王玉娥问:“商量啥?”
紧接着,她忍不住抱怨:“我恨不得打你爹一顿!他肯定在街上乱吃东西了!”
“他嘴里没实话,等会儿我审一审大贵和大旺。”
赵大贵和赵大旺此时正在窗外走来走去,替赵东阳担心,还双手合十,对着虚空拜一拜,嘴里嘀嘀咕咕,祈祷神仙保佑老爷逢凶化吉。
赵宣宣拉着王玉娥的胳膊,勉强挤出一点微笑,劝道:“娘亲,算了,人生难得糊涂,你犯点小糊涂,当做不知道,爹爹才能心存侥幸,安心养病。”
“等他病好了,腿脚能出门了,你再管严点。”
王玉娥考虑片刻,点头答应。
赵宣宣松一口气,又进那间屋去,在床边陪着赵东阳,顺便看看大夫如何诊治。
对这个富贵病,她以前翻过许多医书,还咨询过很多名医,了解颇多。听一听大夫的建议,她就知道是否靠谱。
之所以不干脆自己亲手帮爹爹医治,是为了稳妥起见。毕竟,她只算半桶水,顶多在免费的前提下,帮一些没钱请大夫的人瞧瞧小病,做点雪中送炭的好事。
对待亲爹,她生怕出差错,反而束手束脚,过于小心翼翼。
一听大夫说要长期管住嘴、迈动腿,赵宣宣就晓得这办法靠谱,默默松一口气。
如果大夫说有灵丹妙药,能药到病除,她反而要担心这大夫故意骗人。因为她经验丰富,清楚目前还没有靠谱的治富贵病的灵丹妙药。
因为她经常跟大师兄花大吉通信,花大吉在京城的太医院做事,几乎天天帮权贵治富贵病,见多识广,本事大。
此时,为了缓解病人腿脚的疼痛,大夫分别开内服和外敷的药方子。
赵宣宣对着药方子仔细看一会儿,又以半个内行的语气与大夫商量商量,然后在大夫的同意下,药方稍作修改。
赵大贵和赵大旺抓着药方,拿出飞毛腿的本事,跑去药堂买药。
赵东阳对赵宣宣问:“乖女,新药不苦吧?”
赵宣宣笑道:“不怕,我给你做药丸吃,比喝药汁轻松。”
赵东阳一听这话,确实轻松多了。但下一瞬间,又哎哟哎哟地喊痛。
赵宣宣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叮嘱:“爹爹这次一定要长记性,不能再贪吃。”
“否则,一大家子,大大小小都为你提心吊胆。”
“立哥儿也被你吓住了。”
赵东阳连忙用嘴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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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巧宝坐在宽敞的木椅上,立哥儿和卫姐儿挤着坐在她旁边。
巧宝左手搂一个,右手搂一个,向他们解释什么是富贵病。
“富贵病听起来又富又贵,但你们俩亲眼看到了,太姥爷发病时,痛得嗷嗷叫,连走路都不行。”
“如果让你们得这个病,你们愿意吗?”
立哥儿果断摇头。
卫姐儿怔愣片刻,然后也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巧宝笑着亲亲她的额头,又摸摸立哥儿的脑袋瓜,然后告诉他们,要想不得病,就不能贪吃。
“卫姐儿不能贪吃糖糖,做得到吗?”
卫姐儿点头,暂时自以为做得到。
巧宝把脸转向右侧,又笑问:“立哥儿不能贪吃烤鸭、烧鹅、肉丸子、糖醋排骨、叉烧……做得到吗?”
立哥儿皱起小眉头,怀疑小姨是不是偏心,为什么妹妹忌口的东西只有糖,而自己需要忌口那么多种好吃的?
他反问:“小姨也不能贪吃叉烧、烤鸭、烧鹅、糖醋排骨、肉丸子,是不是?”
巧宝果断点头,眉开眼笑,道:“小姨监督立哥儿,立哥儿也监督小姨,还要监督妹妹,拉勾勾……”
立哥儿的小眉头变舒展,伸出右手的小手指,勾住巧宝的手指,摇一摇。
卫姐儿主动伸手凑热闹,也来拉勾勾,觉得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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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东阳躺在床上养病,感到无聊,唉声叹气。
赵宣宣忙着捣药、做药丸,没空陪他,于是笑着对立哥儿吩咐:“带妹妹去找太姥爷玩,逗太姥爷笑笑。”
面对温柔的叮嘱,立哥儿无法抗拒,听话地照办,牵住卫姐儿的小手,慢慢进屋去。
过门槛时,他特意停下来,看妹妹的脚,确定妹妹没被门槛绊到脚。
不一会儿,屋里传出赵东阳和两个小娃娃的笑声,还时不时夹杂“哎哟哎哟”。
王玉娥一听见他喊“哎哟”,就连忙掀开门帘,进去看看,然后说:“活该!让你好好痛一痛,比小孩更不让人省心。”
立哥儿和卫姐儿此时的表情如出一辙,不明白为什么当太姥爷可怜兮兮时,太姥姥还要骂他?
两个孩子一脸懵圈。
赵东阳平时嘴皮子利索,此时此刻却不敢还口,因为心虚得厉害。
他微微低头,抿着嘴巴,双下巴变得更加明显。
太姥爷挨骂,还这么怂,立哥儿和卫姐儿反而不知所措。
卫姐儿在床上坐着,把两只小胖手紧贴在自然而然鼓起来的胖肚肚上,仰头盯着太姥姥那一张一合的嘴巴。
王玉娥怕吓到孩子,及时闭嘴,不骂他了,转头对两个孩子露出笑容。
等王玉娥转身出门后,赵东阳长舒一口气,然后调皮地对立哥儿和卫姐儿眨眨眼,刻意压低嗓门,说:“我刚才故意让着她,我不回嘴,她就说不下去。如果我回嘴,她肯定骂个不停。”
“哎!你太姥姥嘴上骂我,但心里对我好。”
“你们心里也对太姥爷好不?”
他弯起手指,用手背逗一逗立哥儿和卫姐儿的小脸蛋。
卫姐儿和立哥儿都趴到他身上,笑嘻嘻,亲昵极了,又嘴甜,左一个太姥爷好,右一个太姥爷最好,把赵东阳逗得心里甜蜜蜜。
虽然生病难受,但心里不苦。
赵东阳养病的同时,发挥吹牛的特长,给两个孩子讲他年轻时的精彩故事,比如经商时遇到拦路土匪,被冤枉、被抓进大牢,在大牢里抓大老鼠,后来如何清清白白地被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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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宣宣捣药之余,不忘了把这边的情况写到信上,告诉乖宝。
信送达这天,洞州是个大雾天,冷飕飕的。
乖宝看完信,有点发愁,对李居逸说:“我想把爷爷接回来,福州那边海鲜太多,还有外邦来的美酒,爷爷管不住嘴。”
李居逸挑眉,说:“我举双手赞成!立马派人去接。”
乖宝看透他的小心思,晓得他不是想接爷爷回来,而是想要他的两个“小开心果”回来。
她理智地道:“暂时不急,爷爷躺在床上养病,没法赶路,等他痊愈再说。”
接着,她把信递到李居逸手里,补充道:“立哥儿和卫姐儿现在可懂事了,我娘亲在信上夸他们。”
李居逸想孩子,忍不住把跟孩子有关的那几行话反复看很多遍。
乖宝心想:把孩子送到爹娘那边,是对的。以前我和妹妹是怎么长大的,如今立哥儿和卫姐儿相当于踩着我和妹妹的脚印,一步一步,应该不会走歪路……
眼看李居逸有点情绪化,她连忙站起来,从身后抱住他。
然而,她能劝住李居逸,却没有广大神通,无法管住千里之外的一双小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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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东阳休养半个月,基本上摆脱了发病时的巨大痛苦,但留下后遗症,走路没以前利索,发过病的那边腿脚的骨头里会突然隐隐作痛。
对此,立哥儿和卫姐儿除了有关心太姥爷的暖心一面,还有调皮捣蛋的一面。
两人躺在赵东阳的摇椅上,不约而同地翘起一只脚,嘴里喊“哎哟哎哟”,还模仿赵东阳发病时的神情。
对此,赵东阳啼笑皆非,一点脾气也发不出来,伸手在两个小家伙的稚嫩脸蛋上捏两下,眼神宠溺。
赵宣宣不惯着孩子,走过去,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看着他们的眼睛,扬起眉,故意说:“病得很严重吗?接下来,我要喂你们吃很苦很苦的药啰!”
立哥儿和卫姐儿的“痛苦”模仿戛然而止,立哥儿连忙离开摇椅,跑得飞快。
卫姐儿本来也想跑,但动作比哥哥慢了点,被赵宣宣伸手抓住。
赵宣宣好气又好笑,晓得卫姐儿脖子处有痒痒肉,于是凑近她的痒痒肉,吹吹气。
卫姐儿瞬间哈哈笑,缩着脖子,扭来扭去。
赵宣宣问:“还哎哟哎哟吗?”
卫姐儿赶紧摇头,又哈哈笑,还用小手捏一捏赵宣宣的脸颊,动作轻轻的。
赵宣宣的脸被她捏得暂时变形,一大一小都显得滑稽。
赵东阳也被逗笑,揉一揉胖肚皮,坐到他的专属摇椅上,半坐半躺,摇一摇,晒着太阳,看着庭院里的大榕树,感觉神清气爽,快乐似神仙。
东西学堂已经放寒假,付平安陪巧宝乘船去小岛看那些被放养的猪。
护卫们和战船上的巡逻官兵一看见那些猪,就眼睛冒光,笑道:“肥了,可以宰了。”
“做成下酒菜。”
“是不是还要留种?”
……
巧宝对留种之事不熟悉,好奇地询问。
白捕头说:“龙生龙,凤生凤,岛上这些猪身体底子好,适应岛上的日子,如果留着不杀,肯定能生出皮实好养的小猪。”
“不过,用来留种的猪一般不好吃。”
有个护卫插话:“白大哥,阉割过的公猪没法留种,还要另外买头公猪来。”
白捕头拍拍这个护卫的肩膀,表示赞同。
巧宝认真对待这个问题,与付平安商量。
付平安压低嗓门,用只有彼此能听清楚的声音说:“留种的猪不必太多,因为猪一胎生得多,大概有十头左右。”
巧宝点点头,心里有底了,忍不住感叹:“大家都骂猪懒,其实猪挺辛苦的。”
付平安笑道:“如果猪能骂人,肯定也骂得很难听。”
巧宝顺着这话想一想,被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