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理之带的地雷总数只有两百颗。
水潭段用掉了八十颗，用于破篾段只有一百二十颗。
所以，高竹大军因地雷爆炸而死伤的不算重，只是行军速度严重受阻，只能缓慢向前。
待敢死队趟过了雷区，整支队伍才得以重新提速，但已经耽误了将近一个时辰。
正是这一个时辰，为王龙等人争取了时间。
王龙带着一百名水师陆战队员，趁着高竹大军被地雷拖住，轻松提前抵达了预定位置。
王龙挥了挥手，战士们无声地散开，各自找到射击位置，弩机上弦，短刀出鞘，屏息等待。
赵理之的三百人也早已就位，一百人守在出口端；两百人散在中段，与王龙的队伍互为犄角。
他们每个人都用黑灰涂了脸，连眼睛都只露出两条缝。
周山没有在中段停留。
他一路狂奔，直到破篾段的出口处才停下来。
出口是一道天然的隘口，两侧山壁在此合拢，只留出不到三丈宽的豁口。
赵理之已经在这里埋好了大量炸药，引线用油纸包裹，一直延伸到几十步外的安全处。
周山弯腰看了看引线的连接情况，又抬头观察两侧山体的炸点位置，确认无误后才直起身。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滴在脚下的碎石上。
天色终于微明了。
东方的山脊线上透出一抹鱼肚白，谷底显露出灰蒙蒙的轮廓，嶙峋的怪石、湿滑的苔藓、堆积的枯枝，还有蜿蜒如蛇的高竹大军。
高竹仰头看到天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精神为之一振。
天亮了，视野开阔了，敌人的伏击就少了几分优势。
他立刻下令：“加快前进！所有弓箭手上弦，注意两侧山壁！”
队伍开始小跑起来，像千万只蚂蚁在爬动。
距离出口越来越近，能看到出口处那片稍亮的天光。
高竹心开始提起来——最担心的就是出口。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出口方向发生爆炸。
这一次的爆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
山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撕裂，无数巨石裹挟着泥土和断木从高处倾泻而下，整个谷道都在剧烈颤抖。
高竹脚下一阵摇晃，险些摔倒，吴大庸一把扯住他的胳膊才稳住身形。
碎石如雨点般砸落，大如磨盘，小的也如拳头，噼里啪啦地砸在谷道上，砸在士兵的头上、肩上。
惨叫声此起彼伏，数十人被砸得头破血流，倒地不起。
爆炸掀起的烟尘如同黄色的巨浪，从出口处向谷内翻涌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火辣辣的疼。
待烟尘稍稍散去，所有人都呆住了。
出口处已经面目全非，两侧山壁塌下了一大片，无数巨石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一起。
最高的地方竟有十几丈，像一道狰狞的石坝死死卡住了谷口。
高竹脸色刷地白了。
他和吴大庸最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后路已断，前路被堵，上万人被活活封在了这条不足五里长的裂缝里。
没有水，谷底唯一的一条小溪在出口处，已被巨石掩埋。
没有粮，所有干粮辎重在逃跑时早就丢了大半，剩下的只够一顿。
没有退路，身后的入口同样被数十万斤的山石堵得严严实实。
一片死寂中，不知是谁先抬起头看向两侧的山壁。
越来越多人抬起头。
陡峭的、几乎垂直的山壁高高耸立，像两面巨大的石墙，把天空切成了一条细长的蓝白色缝隙。
山壁上全是光溜溜的岩石，只有少数石缝里长出些扭曲的灌木和枯草。
想爬上去？除非长了翅膀。
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恐惧。
即便是那些不怕死的神兵，此刻望着那高不可攀的绝壁，眼中也闪过茫然。
普通士兵们开始小声议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
有人跪倒在地，开始哭泣；
有人疯狂地用刀劈砍巨石，火星四溅，巨石纹丝不动。
高竹没有动，他死死盯着出口处那片石坝，瞳孔骤缩。
神兵营的统领拜拖从队伍前面挤过来，盔歪甲斜，脸上全是黑灰和汗渍，冲到高竹面前急声道：
“将军！出口炸塌了！我们怎么办？”
高竹和吴大庸没有说话，两人几乎同时向前走去。
亲兵们慌忙跟上，用盾牌护住两侧，防止山上可能射来的冷箭。
吴大庸快步走到石坝前，仰头细看。
那些巨石并非与山壁浑然一体，而是爆炸后崩落下来的，层层叠压，犬牙交错，表面粗糙且凹凸不平。
最高的地方虽然高达十几丈，但仔细看去，巨石之间有缝隙，有棱角，有些地方可以手脚并用地攀爬。
吴大庸眼中精光一闪，扭头对高竹道：
“将军，这石坝不是天生的。
虽高虽险，但并非绝路，人能爬上去！”
高竹也看出来了。
他目光扫过石坝的结构，心中迅速盘算。
若是平日里训练有素的精锐，爬过这堆乱石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只是需要时间、勇气，也需要上面没有人用弓箭、滚石往下砸。
他咬了咬牙，正要下令组织攀爬。
突然，“嗖！”
一支冷箭从左侧山壁的高处射来，正中一名亲兵的后颈。
那亲兵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箭杆尾部还在微微颤动。
高竹猛地后退两步，被亲兵们用盾牌围住。
他抬头看向箭来的方向，天光已足够亮，他隐约看到山壁半腰的灌木丛中，有人影在晃动。
不止一个，是很多个。
那些身影如同壁虎一般贴在岩壁上，或是藏在石缝里，或是蹲在突出的岩石后，黑洞洞的弩机瞄准了谷底。
吴大庸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
“他们……他们什么时候爬上去的？”
没有人回答他。
高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血色。
他缓缓拔出佩剑，剑锋指向头顶那片狭窄的天空，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奋力扯开嗓子高吼：
“不想死的——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