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处处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屋内烟气腾腾,四个人,三支老烟枪,一室沉肃的杀气。
刚归队的陆思茹一身合体常服,素面淡妆,眉眼锋利干净,既有寻常女子的柔态,又有常年出外勤淬炼出来的冷硬干练。
她脊背绷得笔直,静静坐在办公桌一侧,坐姿标准得挑不出半点瑕疵。
另一边则是两名三十多岁的汉子,都是局里顶尖外勤,筋骨结实,气息收敛如蛰伏的猎豹,此刻坐在那沉默,不发一言。
三个人刚刚归队就被李怀安叫到办公室梳理资料、敲定行程。此刻正听李怀安布置第二次赴岛国的绝密任务。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一阵沉稳厚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口。
“咚 咚 咚。”
三声节奏规整的敲门声,不疾不徐,是办公室主任肖爱国独有的习惯。
屋内几人瞬间收敛神色,陆思茹下意识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角,两名外勤汉子微微垂眸,敛去眼底一丝锋芒。
李怀安抬眼开口:“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肖爱国探进半个身子,目光看见屋内肃立的几人,又见桌面摊着一些文件,气氛十分严肃,当即脚步一顿,连忙往后撤了半步。
他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哎呀,正在开会呢?那我晚点再来,别耽误你们正事。”
说着便要转身离去。
“老肖,不用。”李怀安出声叫住他,“会刚好结束,都散了吧。”他微微抬手,示意陆思茹三人先行离开。
三人应声颔首,不多言、不多看,低头出门。
肖爱国这才迈步走进来,目光落在李怀安疲惫憔悴的脸上,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唏嘘。共事十多年,他太清楚这位老搭档的性子,泰山崩于前尚且面不改色,如今眼底的红血丝、紧锁的眉头、松弛的下颌线,都藏着压在心底的千斤重担。
“找你有点事”肖爱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
李怀安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正好,我也有事要找你。你先说。”
肖爱国点点头,语气沉了下来:“下午我和政治处王主任要去刘东家里送抚恤通知、慰问一下家属。名单、材料、抚恤批复都备齐了。老李,你要不要一起过去?”
一句话说完,办公室瞬间陷入死寂。
李怀安身形微僵,喉结滚动两下,眼底翻涌着愧疚、酸涩、无奈,百般情绪拧成一团,堵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良久,他才长叹了一声:“按理说,我是刘东的直接领导,他跟着我出生入死,多次完成重要任务,如今牺牲了,我于情于理,都该亲自登门。”
话锋一转,他眉眼沉沉,满是为难与煎熬:“可我不敢见老首长,也不敢见他爱人。”
刘老家是将门风骨,一身铁血,忠贞生为国。刘东自打进了军情口,刀尖舔血、九死一生,每次险局都咬牙扛下,从无半分退缩。
现在一纸牺牲通知送上门,白发人或将送黑发人,这份剜心之痛,李怀安无颜面对。“难啊。”李怀安低声长叹,语气里是掩不住的疲惫与自责。
肖爱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拍了拍他的胳膊,宽慰道:“老李,别钻牛角尖。一个大院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躲是躲不过去的。该面对的,咱们就得扛着。你不去,这份愧疚只会压得更重。坦然登门,该致歉致歉,该慰问慰问,对得起烈士,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这番话朴实通透,说得在情在理。
沉默了一会,李怀安缓缓点头,“好,我跟你们一起去,到时候你叫我。”
随即他抬眼,语气恢复了沉稳,转入正题:“还有件事要跟你说,我要申请一笔专项外勤经费,另外需要制作三本护照,两本南韩籍,一本港岛籍,手续走最高密级,这里是资料。”说着递给他一个文件夹。
肖爱国目光一凝,瞬间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又有境外行动?”
局里的护照伪造、外籍身份备案,历来归他直管,只有最高密级的绝密外勤,才会启用无痕造假手续,局里专门有一批高手最擅长的就是干这种活。
“嗯”
李怀安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余解释。
涉密任务,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能外泄。
肖爱国在情报口干了二十多年,深谙保密规矩,见状不再多问,只是郑重点头:“我明白了,经费立刻走加急审批,护照今晚安排专人赶制,明天晚上绝对到位,保证万无一失。”
“辛苦了。”李怀安颔首说道。
老肖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多年的老战友颇有默契,即使他什么也没说,李怀安也懂他这一拍的含义。
午后的日头有些偏西,但阳光依旧燥热。总后家属大院里老树参天,枝叶繁茂,岁岁年年见证着铁血荣光,但今天却隐隐萦绕着一层压抑的死寂,连院中的蝉鸣都显得格外沉闷。
李怀安的帕杰罗缓缓停在刘老将军家门口。李怀安、肖爱国、政治处王主任三人依次下车,手里提着慰问物资与厚重的抚恤文件,脚步沉重,格外缓慢。
抬手敲门,指节落在门板上的声音很轻,却又重得震人心弦。
来了,来了。
开门的是刘东的母亲王玉兰。
你们是……?
王玉兰并不认识眼前的几个人,但对方神情肃穆,脸色凝重,让她心里有一丝不好的感觉。
大姐,您是刘东的母亲吧,李怀安开口问道,他知道刘东的母亲在帮刘南带孩子,结婚的时候也见过一回,但是私下里并没有过交集。
啊,你是李处长吧,王玉兰也一下想起了这个眉眼有些眼熟的男人好像是儿子的领导。
对、对,是我,刘老将军和刘南同志在家么?李怀安往客厅里看了一眼问道。
在,我这就去叫她,你们进来坐,王玉兰转身回屋去叫刘南。两个人带着孩子刚从深城回来两天,还没歇过劲,这会孩子睡了,刘南也偷个懒正在小憩。
南南,刘东的领导来了,已经让进客厅了,王玉兰轻轻拍了拍刘南。
李叔叔么,他来干嘛?刘南睡意朦胧,李怀安是爷爷的老部下,以前也经常来看老爷子,她也并没有多想,起身就往外走。
李叔叔你这是?,刘南一怔,客厅里除了李怀安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都穿着上校军装,而且神情有些庄重。
李怀安站在屋子中央,他是六处的处长,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见过很多外勤队员倒在异国他乡,可每一次登门抚恤,依旧像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
他抬眼看向刘南,这个姑娘跟她妹妹刘北一样漂亮,他看着她和刘东相恋、成婚,可现在,他要亲口把那个最残忍的消息,送到她耳朵里,而且还是个假消息,将来这丫头会不会不让他进门了。
“刘南同志。”
李怀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敢大声,怕这一声噩耗,直接击垮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
“有件事,我必须要跟你说。”李怀安的下颌紧绷,眼底翻涌着愧疚、痛楚,还有万般难以言说的无奈。
他不敢去看刘南的眼睛,可又不能躲闪,只能硬着头皮对上她的视线。
“刘东同志,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不幸牺牲了。”
“……牺牲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屋子里彻底死寂。
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响,此刻听得格外清晰。刘南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她的嘴唇不停颤抖,张了好几次,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脸上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白得如同一张纸。
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也没有崩溃的嘶吼。先是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滚落,顺着脸颊往下淌。紧接着,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外涌。
她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双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襟,浑身都在轻轻打颤。
刘南没有倒下,一旁的王玉兰却听到这个噩耗直接晕了过去。
,李怀安连忙去扶,肖爱国和王主任也帮着把人抬上沙发。
这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英雄以身许国,留给家人无尽的思念与长夜孤寒。
屋内步履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走了出来。
是刘老将军。
老人两鬓染霜,后背依旧挺拔如松,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纽扣扣得严丝合缝,身上沉淀着数十年军旅淬炼的铁血风骨。眉眼凌厉依旧,眼底却藏着阅尽风雨的沉稳与沧桑。
刘南心如刀绞,连忙伸手扶住悠悠醒来的王玉兰,婆媳二人相互搀扶,两双通红的眼睛,藏着一模一样的绝望与悲痛。
李怀安看着眼前一幕,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闷痛刺骨,愧疚瞬间席卷全身,这是刘东自己出的好主意,可怪不得我。
他上前半步,身姿端正,对着老人深深垂首,语气满是诚挚的歉意与沉痛:“老首长,大姐,刘南同志。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刘东,是我愧对组织的信任,愧对烈士家属。”
一句致歉,字字沉重,句句真心。
刘东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外勤尖刀,是局里最能扛事、最敢拼命的骨干,次次绝境逆行,次次九死一生,从未辜负任务、辜负家国。
王玉兰看着眼前郑重致歉的李怀安,积压的悲痛再也绷不住,泪水纵横。刘南咬着下唇,死死憋着哭声,她不敢大哭,怕惹老人过度伤心,只能将所有崩溃与绝望,尽数咽进心底,熬着剜心的痛楚。
屋内悲声低徊,满室苍凉。
良久,刘老将军缓缓抬手,“怀安,不用道歉。”老人语速缓慢,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我辈军人,身披戎装,手握国责,从穿上军装,踏入岗位的那天起,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当兵报国,流血牺牲,本就是分内本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随时有做好马革裹尸、埋骨他乡的准备。刘东是为国尽忠,为家国殉道,他死得其所,死得光荣。我刘家世代从军,守的就是这山河安稳,护的就是这万家太平,无憾,也无悔。”
一番话,没有怨怼,没有哭诉,只有铁血军人的大义坦荡,只有将门世家的风骨担当。字字落地,震得人心头发颤。
为国者,舍小家、顾大家,以身殉山河,以骨铸忠魂。老人白发垂泪,却依旧胸怀家国,风骨凛然,这份格局与担当,令人肃然起敬。
肖爱国站在一旁,心底亦是酸涩难当,抬手悄悄抹了一把眼底的泪光。
王主任郑重展开手中的抚恤文件与烈士证明,语气肃穆沉痛,一字一句地宣读:“兹证明,刘东同志,执行国家公务,壮烈殉国,追记功勋,家属享受烈士专项抚恤待遇……”
几个人从刘老将军家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暮色从院墙根儿悄悄往上爬,把整个大院都浸在昏黄里。
出来送他们的只有刘老将军一人,老人的背影依旧挺拔,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佝偻,像是那番铿锵有力的陈词耗尽了他积攒多日的气力。
临别之际,肖爱国握着老将军的手,语气沉痛真挚:“老首长,您要节哀啊。家里还有两位女眷和孩子,您是顶梁柱,您要挺不住,她们可就全倒下了。”
刘老将军目光深远,拍了拍肖爱国的手背,声音不高却透着一丝沉稳:“爱国啊,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生生死死,见得多了。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扛得住。”
话虽如此,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压着一层厚重的东西。
几个人又叮嘱了几句,正要转身离开,便见大院外头许萌领着孩子正走过来,手里还拎着几样东西。
李天宇经常不在家,许萌带孩子回娘家小住是常有的事,在这条路上碰见,倒也寻常。
“刘爷爷、李叔叔!”许萌远远就看见了几位长辈,带着笑意扬声打招呼,小姑娘也脆生生地跟着喊人。
李怀安停下脚步,朝她摆了摆手:“萌萌,回娘家啊?”
“嗯,我妈炖了汤,非让我带孩子回来喝。”许萌走近了,目光却在几人脸上扫过——李怀安眉眼间的倦色,肖爱国眼底未干的潮意,王主任手里的文件袋还攥得紧紧的,几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带着一丝沉痛。
“你们……这是来看刘爷爷?”她的语气迟疑了几分。
李怀安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如实开口:“刘东同志……因公牺牲了,我们来慰问一下家属。”
“刘东牺牲了?”许萌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截,手里的孩子被她手臂一紧,茫然地抬头看妈妈。
“妈妈,你怎么了?”小姑娘轻轻晃了晃许萌的手,声音软糯。
“啊——没事,妈妈没事。”
许萌低头安抚了孩子一句,再抬起脸时,眼底已满是惊疑与悲痛。她定了神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一个星期前吧。”
李怀安的目光微微避开她的视线。
“一个星期?”许萌怔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片刻后才喃喃地开口,“不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