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轻得几个人都没在意,可落进李怀安耳朵里,却让他心头骤然一紧。
他停顿了一下才问道:
“萌萌,你说什么?”他目光锐利起来。
许萌像是被这一问惊醒,连忙摇了摇头,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没什么,我就是……就是感觉太突然了,没想到。”
她低下头去,拽着孩子的小手,“李叔叔你们忙,我先带孩子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几人回应,转身就走。
李怀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眸光沉沉。片刻后,他收回视线,对身旁两人淡淡说了句:“走吧。”
许萌心中疑窦重重,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刘东牺牲一个星期了,可几天前在青岛那个又是谁,难道是有人冒名顶替?谁会闲的蛋疼。
这件事很不合理,但军情口的事一向是神神秘秘的,外人很难一窥全豹,谁知道人家有什么布置,刘东究竟到底死没死,先静观其变吧,伤心……再等等吧。
……
安全屋内李怀安指间的烟灰积了半截,终于轻轻一抖,落在桌角的铁皮烟缸里。
说说吧,你俩今天有什么进展。
刘东和洛筱对视一眼,洛筱先开了口。她从床头的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密密麻麻记着时间、地点、人物和对话摘要,字迹小得像蚂蚁。
邱新,副处长,分管我们六处境外行动协调。按名单上的划分,他掌握目的地和任务概要。我今天以整理会议纪要为由,进出他办公室三次,发现了一些反常的地方。
洛筱翻了一页,第一,他办公室的保密柜密码是上周一换的,换的当天正是行动出发前一天。他向机要科报备的是例行更换,但按照局里的规定,保密柜密码每季度更换一次,上次换是两个月前,远没到时间。
,她抬起头,目光冷静,他桌上有一本翻旧了的《东南亚港口年鉴》,翻开的那一页恰好是岛国西海岸的一处小型货运码头——那不是我们这次任务的主要登陆点,却是备用撤离路线上的一个锚地。而这份情报,不在他应该掌握的任务概要里。
我侧面试探过他,今天下午跟他聊了两句他女儿今年高考的事,他反应很平淡,随口应了几句。听别的同志说他女儿成绩一直拔尖,往年逢人就说,这反应不太对劲。
我也问了他一句邱处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气色不太好,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可不是嘛,你们这摊子事谁扛得住。话接得自然,但那个愣神的瞬间——大概是零点几秒——我见过太多次了,那是人在措手不及的时候,本能地要编一句圆场。
李怀安没说话,只把烟叼在嘴里,烟雾袅袅地升起来,遮了他半张脸,赵恒呢?
机要科科长,经手加密通讯收发,能接触到部分任务指令,但不掌握行动人员。洛筱翻过一页,这个人比邱新沉稳。他太规矩了,上下班时间一分不差,中午食堂吃饭固定坐靠窗第三个位置,每周三下午去资料室还书。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拿这种极致规律的生活给自己打掩护。
我们军人有很多这样自律的人,这并不是怀疑一个人的理由,李怀安把烟掐灭说道。
但有一条很有意思。洛筱往前倾了倾身子,行动那天的凌晨——就是刘东出发之前四个小时——机要科有过一次非例行加密通讯的收发记录。赵恒事后补登的日志上写的是例行设备测试,可我问了技术科的人,那天没有安排任何设备检测任务。
而且,洛筱补充道,他这两天主动去找了两次肖爱国,名义上是协调近期机要文件的销毁流程,但两次都挑肖爱国不在办公室的时候去,在门口站一会儿,跟办公室的人聊两句就走。
李怀安搓了搓手指上沾的烟灰:这两个人的嫌疑确实最大。邱新——他掌握的信息刚好够拼出一张行动草图,而且他有权限接触更多,如果他想,随时可以。赵恒——他不掌握人员,但他掌握时间节点和通讯频率,如果有人能同时拿到他手里的东西和孙国栋那边的人员调度记录,那就是完整的情报链条。
但问题是,
刘东皱起眉头,现在局里下了死命令,特殊情况全体人员严禁外出。他们从早到晚都在楼里,食堂、办公室、会议室三点一线,连家属都不见。咱们要怎么进一步验证?总不能直接拎进来审。
钓鱼台已经搭好了。
李怀安说,二次赴岛国的计划一放出去,他们要是内奸,就得想办法把消息递出去。可人要出不去,他总得想办法。
他目光沉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很黑,安全屋里只开着一盏台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谁都没再说话。
沉默中,刘东低声说了一句:如果邱新和赵恒都不是呢?
李怀安指尖捻着烟,慢慢的说道,那就还有一个人,他把肖爱国的名字在纸上圈了出来。
“我之前一直把他排除在外,他是老情报,是我和他一起把刘东带进局里,私交摆在那里。可越往后想,疑点就像潮水一样往上冒。”
刘东眉头紧锁:“处长,肖主任平时很沉稳,是局里公认的好人,不管谁有难事了你都能帮一把,之前你也说过,这八个人当中最不可能的就是他。”
“是啊,我之前也没有怀疑他,可是今天去完你家进行抚恤后,我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他的悲伤,分寸拿捏得太完美。没有失态,连眼泪都恰到好处。真正痛失战友的人,不会把情绪控制得这么滴水不漏。”
洛筱神色凝重:“可这些都只是疑点,没有实打实的证据。”
“没错。”
李怀安把烟摁灭在烟灰缸,火星熄灭,“如果是一只老狐狸,装的最像的,往往就是最会演戏的人。”李怀安慢慢的说道,好像是在斟酌自己的用词。
第一次任务泄密,出境手续、人员名单,他都是了解的,而到刘东上飞机,仅仅隔了十几个小时,对方就知道了全部计划,甚至敢在飞机上戏耍刘东,连座位都挨在一起,世界上如果有这么巧的事情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可山田这么明目张胆的挑衅刘东,难道就不怕暴露消息来源,让我们掌握局里有内奸的事情?洛筱疑惑的问道。
或者他们笃定了刘东这次绝无生还的可能,这才敢戏耍于他,这可能也是对刘东恨之入骨的表现吧,不想他死的这么轻松。李怀安淡淡的说道。
刘东坐在另一边,把玩着手里的一个打火机无奈的笑了笑山田和伊娜的确对我恨之入骨,恨不得把我大卸八块,出言戏耍我,让我产生恐惧心理也是可以理解的。
本来我们也是死定了的,可偏偏这时候船夫出来打乱了他们的布置。我始终在想,船夫这个人没理由主动向局里建议刺杀渡边,他只是个潜伏人员?
是我们这边先下的命令,让他收集关于山口组的详细情况,在此期间他也知悉了两边在港岛的对峙状态。渡边是激进分子,一直觊觎港岛那块大蛋糕,只有他死,才能铲断山口组和岛国情报总局的合作,所以他才在上报材料时提出了这个建议。
刘东认真的听着,不时的点头,潜伏人员针对侦查到的情况提出建议也无可厚非,毕竟他是最了解山口组的情况的。
对了,还有件事,许萌那边是什么情况?李怀安目光深沉的问道。
许萌?
刘东和洛筱一齐抬头。
是啊,今天下午去你家抚恤慰问,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她,知道你牺牲的消息很是震惊,但后来又嘀咕了一句——不对啊,是不是她知道点什么?李怀安凝神问道。
哎哟,是我疏忽了,把她忘了,刘东立刻把在青岛看病时遇到老部队卫生院院长王强的事讲了一下。
看来是那个王副院长向许萌求证了这件事,许萌一推断你牺牲的时间上有差异,这才有那么一句话。
得想办法联系她,刘东有些按捺不住,好容易布下的一个圈套万一露馅,那就前功尽弃了。
这件事我来办,你就不用插手了,李怀安伸手制止了他一下,然后接着说道正是许萌的那句话让我对肖爱国这个人产生了怀疑。
为什么?洛筱有些不解,最开始的时候李怀安是绝对信任肖爱国,毕竟两人是多年的老伙计,而肖爱国在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从来没出过错,是局里公认的好人。
李怀安把烟凑到鼻尖,像是在闻,又像是在想什么,半晌才开口:“干情报工作就是这样,从来没有什么理所当然。你以为的至交好友,朝夕相处十几年,喝酒交心,共担生死,转头就可能是埋在身边的毒蛇。
你以为牢不可破的信任,下一秒就会碎得干干净净。你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会因为一个不起眼的细节,全盘倾覆。
没有绝对的安全,没有永恒的交情,也没有一成不变的结局。有可能,你拼尽全力送出的情报,上级不信,石沉大海。还有可能,你精心布下的圈套,反被对手将计就计,把自己套进去。而你朝夕相处的老战友,嘴上说着痛心疾首,背地里可能早已经把你卖了。前一刻还坐在一起谈笑风生,下一刻就可能刀兵相向。情报口有最赤诚的忠诚,也有最刺骨的背叛。世事无常,人心更是深不见底。
头,你有点老学究的样子,这是通达了啊,洛筱难得一副笑脸,反正刘东是很少见过。
唉,你们在情报口才干几天,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多的是。李怀安淡淡的说道。
好了,说说许萌那边的事吧,刘东有些沉不住气,就怕许萌猜出他是诈死的事。
“当时那句话只有我听见了,可我敢肯定,肖爱国也听到了。”
洛筱微微皱眉:“处长,您怎么确定?”
“因为他的反应不对。”
李怀安把烟搁在烟灰缸沿上,一字一句地说道,“许萌说‘不对啊’的时候,肖爱国正站在她斜后方,手里拿着公文包。
我余光扫过去,他的手指在拉链上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他低头在包里找东西。”
“这……能说明什么?”刘东问。
“说明他听见了,而且听懂了。”
李怀安抬起头,“正常人在那种场合,如果听见一个人嘀咕‘不对啊’,第一反应一定是问一句怎么了或者什么不对。哪怕不追问,至少会抬头看一眼。
可肖爱国没有,他既没问,也没看,甚至连个疑惑的表情都没给。他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回避。”
洛筱的笔尖停在笔记本上,没有落下。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李怀安看向刘东:“你想想,一个老情报,耳朵比谁都尖。院子里那么多人,谁说了什么,他不可能漏掉。可他一个字都没提,这不合常理。”
刘东沉默了几秒“也许他是真的没听见呢?”
李怀安摇了摇头,“如果他只是单纯没听见,那也罢了。可他偏偏顿了一下,虽然时间很短。短到可以忽略,但却恰恰被我看见了,我知道那极短的一瞬就是他在思考。”
安全屋里静了片刻。
刘东把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住:“那现在怎么办?”
计划照常进行,让陆思茹她们继续做准备,等到准备工作做完,立刻让她们出发,就看内奸有没有动作。
头,你不会真的让她们过去吧?洛筱诧异的问道。
当然不会,李怀安微微一笑,他哪里会告诉刘东他们,真正的行动小组已经启程了,渡边必须死。